这天，周一，花茶的教室里正进行着最后一节课。
这节课是班会，大抵上课十来分钟过后，班主任就已经讲完了所有内容，她于是倚靠着讲台，安排大家自习，在细小的窸窣中和前排比较熟络的学生聊起大学意向报考的专业。
起起落落的回答中，有的人想报计算机科学，有的人想报临床医学，有的人想报公安技术，还有的想报智慧建造。而后一个『想开奶茶店』的声音冒出，话题便如水面的波纹般蔓延开来。
花茶原本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听着听着，笔尖停住了。
“我姐说，选专业比选学校还重要，学校可以考研再换，专业转了就是从头开始。”前排的女生转过半边脸，和邻桌说。
“那也得知道有什么专业吧，我之前翻过专业表，一个比一个难懂。”对方叹了口气，“就说工商管理，既想象不出平时要学什么，也想不出毕业会做什么工作。”
两人激烈地讨论，最后经由第三人提醒，发觉以两人的成绩恐怕考不上研，故草草结束，便问及第三人的意向专业。
“我叔叔在建筑公司做的不错，所以我以后准备学建筑！”
"欸，就是那个土木工程？可是最近网上都传这个行业不景气了。"
“这我也知道，所以我决定报考一个Pro Max版本的土木工程——智慧建造！肯定没问题！”
讨论愈加激烈，花茶放下了笔。她知道专业有工学、管理学、医学、法学，可这些学科背后有着怎样的四年，怎样的工作和怎样的人生，她从没认真想过。
同学问到她，她随口回答了考公，或是当老师，想到自己运动神经不错，才接着说也许能试试运动员，但和同学结束了话题，她的思绪还是白茫茫一片。
放学路上，花茶骑着电动车，空坐在后座。风迎面吹来，吹动了两人的头发。
“小空，问你一个问题哦。”路口等红绿灯时，花茶扭过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工作？”
“有呀，我想当图书管理员，或者是文学编辑。”
“这样子啊——因为你很会做饭，我还以为会说厨师。”
“诶嘿嘿…其实厨师最开始也有想过，但后面详细了解之后发现这个工作很费力气，长时间炒菜我可能坚持不住。反而图书管理员和文学编辑，能经常接触到书，应该会有趣很多。”
“毕竟你现在就很喜欢看书嘛。”
尽管不见得是多么清晰的规划，但这么小就有想做的工作，花茶还是稍微有些羡慕。
红灯转绿，她重新驱动了车子。
“姐姐呢？”
“我呀——”迎风，又是背对着，因而花茶把音调拉的长长，“没想好哦——”
“欸——”空也学着她的样子，把声调当面团拉：“感觉姐姐在骗我的答案——”
“不好意思嘛——那一会儿路上给小空买两份小吃当赔罪——”
“吃了就吃不下饭了——”
“那饭做少一点，晚点用微波炉热热当夜宵——”
路灯从身边一根接一根擦过，空没有接夜宵的话，花茶也默契地没有继续提，只是路过小吃街的时候，她放慢速度，扭过头，然后空说下一次再买。
今天不去健身房，到家时，花茶心里念着要问舞的话，推门进去才想到这个点，她还没回来。
希在客厅的瑜伽垫坐着，身旁有摊开的绘本，有垒成一堆的积木，见到花茶，她举起了手里那块，晃了晃。
“自己在家无聊坏了吧？”花茶快步上前，抱起希，和她碰了碰脑袋，“不过我现在要去厨房帮忙，一会儿再陪你玩哦。”
“我自己来也可以啦。”
“反正今天不去健身，就别推辞了嘛。”
花茶都这么说，空便也不坚持，点了点头。
她捧着袋子到洗手池，先洗好肉，接着丢到一旁的砧板上；而后在不锈钢盆里垫上沥水篮，边放水，边掰着西兰花，没有交谈，只有耳旁有规律地响着厨刀敲击砧板的声音。
洗净的西兰花装到沥水篮，花茶再去淘米煲饭，正淘到一半，空的手机响起来信提醒。停下手里的动作去看，然后用另一手拍了拍花茶。
“姐姐，米要多放一点，妈妈说千奈阿姨今天要来吃饭。”
“欸，真难得，平时千奈姐都是周末才会来。”还好没有开始煲，因而只需要从再加小半杯米接着洗即可，“这样饭是够了，菜没问题嘛？”
“正常做就可以，妈妈那边会买一份熟食回来。”
花茶点点头，流程继续进行。直到门锁响动，舞推门进来，花茶正把西兰花丢去焯水，她来到厨房，带点惊讶：“哎呀，你居然在帮厨。”
空没回头，接着忙：“嗯，今天姐姐没去健身。”
“…按说惊讶的地方应该这里才对。”倒是花茶瞄了舞一眼。
“这方面也有一点，但这么说会显得更有趣。”
而后千奈也迈进了厨房，手里拎的熟食举得高高：“今天买了脆皮烧猪！以往都是鸡啊鸭的，换换口味。”
“好耶！”花茶高举双手，恭恭敬敬接过了袋子：“平时路过店面的时候就嘴馋了！蛮贵的吧？”
“是贵一点，但偶尔吃一顿没关系。”
“谢谢阿姨。”
空擦擦手，转过身。千奈看着她，把手搭到脑袋上搓了两下：“哎呀，在我面前不用那么见外啦。”
“嗯。”空乖巧地点点头，接着继续准备食材。
对于西兰花，家里都更偏爱爽脆的口感，因而断生之后，空便指示花茶捞出，后续的流程就交给专业的来，无关人士可以退场了。
有千奈在，晚饭的餐桌看起来又热闹了不少。切片的烧猪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花茶夹了一块，入口咀嚼之后又迫不及待地夹第二块，边嚼，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吃』。空坐在希旁边，给她碗里夹菜，现如今希已经多多少少能自己吃饭，但大块的食物依然需要碾散碾碎，才更好入口。
舞下筷的第一道菜是白灼西兰花，坐她斜对面的千奈瞄了一眼，夹了一块烧猪到她碗里：“皮烤的很脆，不尝尝？”
“我自己会夹。”舞嘴上这么说，倒也没把肉夹走，而送进了嘴里。
千奈托着腮，半眯眼看着她，脸上带笑。一小会儿，她转过头，问其他人：“对了，如果我搬到这小区来住，你们高不高兴？”
“当然高兴啦！这样千奈姐就可以经常来玩了。”
“也可以经常来吃饭，希好像也很开心的样子。”
“你们也可以到我家来玩呀。”千奈笑着回应，“不过现在在两套房之间犹豫，一套就在楼下，还没装修；另一套是二手，在别的楼栋，虽然到这里来也不远，但肯定比不了下个楼的功夫。”
千奈今天来，就是确认二手房的质量，有无暗病之类，大的方面都已确认过无碍，因而大家的意见都偏向于二手，既省钱又省事。
“但是装修风格我又不太喜欢，房间布局、线路布局之类的也比较别扭。”
“然后我问她纠结线路布局要做什么的时候，她说三室一厅，除开卧室要用一个房间做影音室，一个房间做健身房，入户花园再改成图书室。”
花茶和空都听得两眼放光。
“你看，孩子们都心动了，我平时来照顾希的时候都一起看电影，说不定她还会喜欢影音室呢。”
“但那是你的房子。”
“那这些布置我又不是一点都用不上，孩子喜欢我也喜欢，双赢。而且买在楼下，想来玩一分钟都不用。”
千奈滔滔不绝描绘着这些布置落地之后的情景，注视着舞的眼睛，带着几分恳求。
“…这么看我干什么，你自己的房子，不是想怎么买就怎么买。”被这么盯着，舞都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你赞成的话，我买起来就会安心很多。”
“……那就买新房，毕竟二手房敲掉重新装修，也是麻烦又花钱。”
“嗯嗯。说起来中介告诉我别墅区有一个不错的二手毛坯，咬咬牙多掏一些，娱乐区的空间搞不好可以翻倍……”
千奈又在做梦，于是舞一手敲下去，给她打打清醒。
吃过饭，花茶去收拾碗筷，空还想去洗碗，但被严正拒绝，于是没有继续坚持，到房间去写作业了。
花茶洗好碗，看看外面。舞和千奈在客厅休息，就着电视机的声音闲聊，只有希坐在她们中间，在认真看。
她便擦擦手出去，抱起希，然后到两人中间坐下，姿态僵硬。
“有话想说？”舞问，另一边的千奈也是等她开口的眼神。
“诶嘿嘿…你们看出来啦。”花茶挠挠脸，然后摆正了坐姿，“那我问了哦，舞小姐和千奈姐，大学的时候选的是什么专业？”
“汉语言文学。”舞脱口而出。
“文学少女！”
“…的确是因为高中时语文成绩不错才选的。”
“这个专业通常会做什么工作？”
“老师、公务员、记者或是出版社编辑。”
“那实际的工作是……”
“做图表、做方案、开会、操作一些大学没有学过的软件，等一堆能让我忘记我是汉语言文学毕业的工作。”
“…明明舞小姐看起来还蛮喜欢现在工作的。”
“和工作没关系，我喜欢的是你们。”
“舞小姐——”花茶脸一红，被感动到了。“那千奈姐呢？”
“应用化学。”
“听着好厉害！那你也是因为化学成绩好才选的吗？”
“对呀，高中化学成绩不错，觉得学起来应该不会很费力，后来发现化学系和高中化学完全不是一回事，这么下去感觉毕不了业，就转成统计学了。”
“还可以转呀。”
“当然可以，后来就顺利考上研。要说就业嘛…通常的应该给企业做量化分析、推荐算法，也可以考公，在税务局、市场监管局之类的地方，还可以去当大学老师。”
“听着更厉害了！”
“但无论哪个我都没当上，现在的工作也就和专业有三四成的关系。”
花茶若有所思地点头，舞便插上了一句：“所以，怎么突然问这个？”
花茶陈述了今天班会的内容，听完，千奈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听了我们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选什么专业和最后做什么工作没有直接关联，实在不喜欢这个专业还能中途换，所以不需要太担心。”
舞也跟着拍了拍：“工作不喜欢也可以中途换。而且工作大部分都是不开心的，能开心起来全靠遇到什么人和发生什么事。”
两人的语气轻松，班会里严肃讨论的内容，在她们口中软化成了茶余饭后的调侃。
“噢，不过也有许多工作和专业关联很强，还有一些甚至经常要在外面，不能像我们这样经常可以回家。”
接着，两人便和她聊了一年到头都在出差的电气工程师，一年几个月都在海上的海员，一年几个月都在深山的勘探员。
她想到父母也是这样的工作，于是给那边打去了电话，聊聊近况，也聊聊专业，那边天还亮着，正是工作时间，但也能和女儿聊聊天。
谈及专业，他们了解不深，毕竟得到这份工作的时候他们也没读过大学，但至少自己常年远游在外，花茶有许多想留在身边的人，不希望她也这样。所以土木工程不能碰。
还要工作，不能聊太久，于是话题就到这里，而趁着这会功夫，身旁的两人已经找到了不少关于这些职业的段子，挨个播放，给她逗得前仰后合。
过去不知多久，千奈说着时间差不多，起身回家了，舞也拿衣服去洗澡。
留下花茶捏着希的掌心，看电视里的综艺罐头笑声阵阵，忽然觉得，未来的事也许不用急着在今天想清楚。
她闭上眼睛，把希往上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慢着，作业好像还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