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好几天,最后一个村庄的民众也已经全部迁移到了镇区。
然而整个紫杉镇以及周边一定范围的区域一直都十分平静(民众是整体撤离了,但斥候巡逻不仅不能停,反而要上强度),完全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事件。
奥总没有再次现身(“命运的召唤”符文依旧保持着“活性”,说明奥总真的没事),帕朵娜教授也没有传达过新的指令(果然不再需要我这个工具人了),两者都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半个多月前发生在松加德的那场“准”神战就像是一场貌似真实的幻梦,根本没有对现实世界产生丝毫影响,而我的这一系列“针对性部署”也不免显得有些紧张过头,仿似堂吉诃德在对着虚无一物的空气拼命挥舞长矛……我当然十分清楚,没有事情才意味着事情肯定很大,但问题就在于,在现在这种极度诡异且信息极度不对等的情况下,根本找不到一个能够发挥主动性的切入口,依旧只能继续被动等待——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等什么。
在此期间,外界也有另外一些反馈传回——来自于之前得到过我预警的其他各方势力。
具体来说就是,这有一家算一家,这些势力全都往我这儿派来了至少一名准备无限期常驻的“全权联络代表”,而且基本都是在和平会议以及比武大会、乃至更早时期就已经认识的那些老面孔,比如霍隆格纳、马德娜、小伊格罗德等人。当然,班花不能算在其中,上次的共同“快速旅行”中途失散之后,她便干脆直接去了紫杉镇等我,并且一直待到了现在,稍早此前就已经被我安排进了一支精英机动小队做事。
所以不用说,此次魔法师学院派来的代表只可能是除开班花之外的唯一恰当人选,也就是米拉贝勒-娥文小姐姐;另外,蓝宫的代表人选自然而然也落在了早就来到紫杉镇的茱蒂丝身上——嗯,对我来说好像全都不算好事儿。
现在的问题是,这些家伙人是来了,也顺便转交了各家势力的话事人给我的亲笔回信,只不过这其中并没有我所期待的真正好消息。
对于我之前的示警,各方大佬的态度全都一样,主要是从礼仪层面向我表达感谢之意,而且基本都是一些咬文嚼字的空话套话,完美符合“虚伪又周全”、“典雅而隽永”、“顽固且傲慢”的传统贵族社交风格。只有少数几个确实与我较为亲近、或者具备实质利益关联的势力当家人才懂得照顾我的小心情,在套话的基础上顺便还多写了一两页,比如小寡妇、拉拉、老狐狸、老阿姨、卡莉亚、阿德莱萨等人。
但这些额外补充表态的意思也全都差不多,同样没有给我带来半点惊喜——俺们肯定百分之百相信哦,大小姐您是不会拿这种惊天大新闻跟大家伙儿开玩笑的哦,所以俺们早就按照您的建议认真行动起来了哦,城墙上的沙袋都多堆了好几层哦,城堡大门也都已经彻底堵死了哦,到时候一定争取不拖您老人家的后蹄哦,一定尽量做到各自打扫门前雪哦……
这也就罢了,更令人沮丧的是,对于我在预警信息中附带发起的一项最关键、最紧迫,同时也是在当前最具有实际可操作性的重要提议——大家共同出兵出人,尽快建立起一支由我直接率领的“跨势力对龙族作战联合快速反应部队”——好吧,包括刚刚提到的这几位“亲近人儿”在内,竟然没有任何一家势力对此作出明确响应,关系比较疏远的势力甚至全都隐晦地表达了拒绝之意!
对于诸侯们的态度,我自然是相当不满意的,而且觉得这帮人的脑回路非常之不可理喻。
因为之前就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本位面与原版游戏、乃至与真实中世纪时代的最大区别就是地域面积与人口数量。只要能狠得下心来,本方世界的任何一个末流小贵族都能够在自家地盘上轻松拉到几百上千名成年壮丁,且不会对领地内的经济生态构成致命影响;更不要说那些属于行省级别、帝国级别乃至泛大陆级别的头部势力和大型组织,他们所拥有的直属武装力量基本都是以万为单位起步,个别势力甚至能达到六位数——与之相比,原版游戏里所有能够与玩家产生交互行为的“生物”加在一起总共还不到三千个,而真实中世纪时代的欧陆战争在咱们大天朝民众的观感中也充其量只能用“村民械斗”来形容。
那么,既然目前是这种规模的世界背景,既然大伙儿麾下都根本不差人,我的这个提议就不能叫事儿,每家随便划拉几十个人给我,我再让亲友团简单训练调教一下,凑出一支几百人的“联合部队”不是分分钟就搞定了嘛?
再者说了,我的具体条件已经开得够宽松了,一没想过把这支部队搞成旗团军团级别的大阵仗(免得让别人觉得是一种潜在威胁),二没打算趁机薅走各家的精锐骨干人员(提都没提最低准入门槛),三没要求大佬们分摊一个赛普汀的军费开支(就算联合部队没起到应有的作用,他们也没有任何实际损失)——所以我完全想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而不愿意支持我?就算其中有人确实不看好这个方案,或者谁家一时有什么难处,不想或者没办法抽调足够数量的合格军人给我……即使是这样,随便塞几个歪瓜裂枣兵痞混子啥的过来走一下过场也是可以的嗷,难不成我还会故意挑这个刺儿?
总而言之,又不是什么真正的难事儿,正常情况下,他们怎么也应该咬咬牙关把龙裔大小姐的这份面子给圆乎全了吧?
……
独自生了大半天闷气,最后我竟然自个儿想通了。
是的,任何事情都可以从多个维度来解读——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诸侯们之所以要摆出这种完全拒绝合作的生硬姿态,连敷衍都不肯敷衍我一下,的确是因为他们在这件事情上有比面子和人情更重要的考量?
这个考量其实也并不难猜。我初步估计,与书信里所体现的表面态度完全不同,在这些人的真实想法中,他们很可能已经彻底相信了我的预警,并且对此极为重视,此时也正在像我一样全力以赴地安排着各种应对准备,只不过人家既没必要也没义务把所有的事情都主动告诉我。
既然如此,既然每个人都即将面对一位前所未有、深不可测且大概率无法正面匹敌的绝世大敌,那么在这种关键时刻,身为一方势力的当家人,大佬们自然要优先顾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儿,基本不会有多余的心思去担忧整个人类族群的命运——反正有个儿高的在前面顶着,比如我。
在这样的前提下,在所有的战争资源都突然变得极其紧张宝贵的现在,从他们的角度来说,军队里的那些原本属于兵痞混子歪瓜裂枣的渣渣们也就不再是可有可无乃至神憎鬼厌的多余存在了,正所谓蚊子腿也是肉,这帮孙贼摇身一变,同样也成为了一份“宝贵”的战力……那么,是把这些虽然平时上不了台面、但关键时刻最起码可以增加炮灰数量的“战力”一直牢牢掌握在自个儿手中呢,还是仅仅为了维持一份不能立刻变现的人情而将其白白拱手送人?
我完全相信,包括此刻的我自己在内,任何一位合格的本位面上位者都能够毫不费力地从中做出最明智的取舍。
所以,心里不满归不满,我还是能够充分理解和体谅大人物们此刻的顾虑与难处,并没有因此而生出诸如“现在谁不给老娘面子,老娘之后一定灭他全家”之类的极端情绪。
总之就是一句话,这个结果虽然确实不够理想,但勉强还可以接受,毕竟诸侯们多多少少还算是给了我最后一丢丢面子(派遣常驻代表),没有对我彻底置之不理。再说了,人家至少没在常驻代表人选上糊弄我,这些被派来的家伙们不但全都是各自势力中的重要人物,在一定程度上确实能够起到“全权代表”的作用,而且还个顶个的能干能打!既然如此,我自然要将他们统统笑纳,然后先一股脑儿全给塞进精英小队,可劲儿压榨一段时间再说!让丫们也享受享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九九六福报……
但变化终究还是来了。
又是将近一个月过去,连同我这里在内,各方势力均已把目前该做的能做的准备统统都做完了,而且这种无目的的等待又是最难熬的,乃至于大家伙儿不约而同地全都产生了一定的懈怠厌烦情绪(毕竟不可能就这么干耗着资源一直无限期维持最高级别的战时状态)……终于,在某一天的清晨时分,紫杉镇迎来了几名不速之客。
由于没有刻意掩饰行藏,所以隔着老远他们便被轮值巡逻的机动小组发现,问明情况之后又迅速送到了我面前。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熟悉却久违的“河木镇一家人”——歌尔朵和胡德,他们的两个孩子恩斯特和弗洛德纳,以及拉罗夫与他的……嗯,还在抱着襁褓喂奶的新婚妻子。说老实话,对于这一出离谱到家的戏剧化“重逢”,此情此景之下我多少是有些猝不及防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来和这一家子打交道才合适。
歌尔朵和我的那些陈年纠葛与恩怨就不用再次重复展开了,就算要掰扯,估计再等一百年也扯不出个丁卯来,况且我根本就不想当面旧事重提;而拉罗夫的现状也十分难绷加难评——看他这红光满面神完气足体壮如牛行走如风的架势,这一年来肯定是没怎么上过内战战场的,而且大概率早就又一次主动当了逃兵!咋的,就因为世道艰难战事险恶,再加上职场水深晋升无望,然后上面还有个强势的姐姐长期镇压,于是你丫就心安理得地顺势彻底躺平了啊?当初的那些荣耀呢?信仰呢?忠诚呢?中二热血呢?还有世上无数的精壮好男儿,说不要就不要了是吧?你丫真的甘心就这么一辈子老婆孩子热炕头嘛?
还有胡德老哥也是,原本像他这种表面上粗鲁嚣张、骨子里却仍旧属于是老实人的憨憨是很容易打交道的,而且大家都轻松;结果不知道是因为姐弟俩事先给他打过很多遍预防针呢,还是因为他的脑子终于有了自己的生活,这一次见到我之后,这货看起来已经彻底明白了双方之间的阶层地位存在着怎样的天差地别,于是不但完全没有了以往的百无禁忌,一上来就差点直接给我磕一个响的,而且之后也一直摆着一副畏畏缩缩谄媚讨好的恶心样子,整得我都不知道该说啥好。
至于初次见面的这位弟妹……嗐,兄弟自己选的女人,说多了不礼貌。
……
不过嘛,他们此次抛家舍业不远千里前来紫杉镇的目的倒是十分简单,用一个词就可以概括——被迫逃难。
据他们所言,大约在半个月前,镇子周边突然出现了一条黑色巨龙,并且一来就到处喷火,烧庄稼烧家畜烧房子,吓得镇民们立马四散而逃;然而诡异的是,巨龙惟独对往白漫城方向逃逸的人不闻不问,却把其他的人全都驱赶了回来,而且还不许他们在镇里停留,就好像非得把人全都赶往白漫城才肯罢休。
而更令人惊奇万分的是,在这整个过程中,巨龙竟然没有有意识地杀死任何一个人,喷吐龙息的目的更像是为了阻吓和限行——当然,不排除有个别村民实在太倒霉,惊慌之中自己不小心撞上了龙焱而丧命,毕竟再怎么刻意控制,元素类龙息依旧属于范围攻击;再说了,出于某种缘故,巨龙能够做到不主动杀人就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不可能指望它真的在乎凡人的生命。
就这样,所有的河木镇居民最终几乎全都逃去了白漫城,除了这一家子——刚刚走到岔路口的位置,巨龙便特地把他们从人群中“挑”了出来,单独驱赶监督他们往紫杉镇而去,直到抵近紫杉镇所辖地界、基本能够确保他们无法再掉头返回时,巨龙才“放心”地飞走。
事情的表面经过就是这么简单,但很显然,实际上的真相肯定不可能真的这么简单,于是我的脑壳止不住地一阵阵发疼。
不管是逃难这件事情,还是歌尔朵一家人,分开来看两者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把它们合在一起之后,我已经立马嗅到了一股无比熟悉的阴谋味道——哦不对,阳谋!
首先,巨龙的行为确实非常诡异,哪哪都不对,在现在这种关键时刻,自然有必要搞清楚这背后的原因;然而其中的难点就在于,仅凭他们几个人的口头描述,根本无法确定这条龙的具体身份(奥总和老帕都是这种外型,甚至别的龙也有可能)——连身份都确定不了,又如何保证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正确答案?
就算我不嫌麻烦,采取最笨的办法,用排列组合的方式把不同身份带来的所有可能性全部交叉分析一遍,比如奥总这么做是为什么,老帕这么做是为什么和为什么,纳阿格雷乌(Nahagliiv)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和为什么以及为什么……可是分析完了之后呢?难不成我还要给每一种可能性都安排上相应的针对性布置?我有那么多的时间、精力、人手和资源吗?
既然如此,还有必要进行调查吗?
其次,这一家子来都来了,而且已经落到了除此之外无处可去的田地,以我一贯的性子,再加上双方过去的那些关系和渊源,我难道还能六亲不认翻脸赶人不成?鬼才知道那条神经病黑龙是不是还在半道上蹲守着,不亲眼看到他们一家子在紫杉镇彻底安家落户就不算完事儿……
所以说,这确实是一个如假包换的阳谋,而且极大概率就是冲着我本人来的——可问题就在于,明明知道应该进行调查,明明知道这家人肯定有问题,可我既没有条件实施前者,也没有办法拒绝后者,终究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件事情继续往下发展……行吧,背后搞事情的家伙的的确确精准把握住了我的固有软肋,而且就可着歌尔朵一家一直薅,我也是服气的……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得挣扎一下,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嗯,至少不能像对待本地村民一样,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让他们在紫杉镇定居下来。
当然,这也不是说我就要把他们统统关进地牢,然后派遣一群超凡高手对其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全方位看守,毕竟这一家子本身全都是战力低微的普通人,就算是其中实力“最强”的拉罗夫,我相信光凭他一个人也不可能搞出什么值得重视的幺蛾子,更不用说歌尔朵。所以,明面上依旧是正常安置,也给与其正常的配给制待遇和临时工作安排(总不可能让他们白吃白喝白住吧),暗中让“断罪之狱”调派适当数量的情报人员,轮班进行远程监控;同时还要利用程序和规则,以相应的战时条例合理合法地限制他们的日常活动范围,使其无法进入和接触紫杉镇的重要区域、场所和人员,这样差不多也就可以了。
总之,只要我自己的脑子没有抽搐,坚决不再主动和他们见面,基本上就不会出现大的意外。反正今时已经不同往日,没有我的亲自批准,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自个儿蹭到我面前来。
在这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一些民众“逃难”来了紫杉镇,原因都和歌尔朵一家差不多,也是被各种龙一路驱赶而来(不一定是全程监督);不过其中再也没有与我有特殊关系的个体,数量也不算太多,总共还不到两万人。
但即便如此,由于当前形势的原因,至少紫杉镇镇区范围内已经拿不出多余的资源来妥善接纳安置他们了——根本没办法全部住进城墙内,粮食也肯定不够吃,我更不可能让我的领民让出自己的房屋和配给来接济,所以最后也只能安排他们紧挨着城墙外部暂时栖身,自己动手砍树搭屋,再提供一批最低限度的应急口粮,保证一时半会儿不会大量饿死人而已。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人就彻底没了活路——现在是年中月(六月)下旬,这一季的庄稼已经基本成熟,但还是由于局势原因,我之前只是让军队保护少量农夫出城,对城墙周边的田地进行了几次快速收割,而其余的大部分收成只能忍痛放弃(前期囤积的物资基本还算够用);所以,如果这些难民有胆量的话,大可以跑远一点,整个紫杉镇女从男爵领的范围内到处都是“无主”的粮食等着他们去薅去炫……
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其中也许还有周边各家领主没有尽职尽责,乃至于故意纵容的因素——如果他们都像我一样妥善安排乡村民众进行整体迁移的话,绝对不可能出现这么多难民(龙族也是有智商的,一般不会选择有军队保护的聚居点和迁徙队伍动手)。但这就是所谓的“时代局限性”,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就有什么样的上层建筑,单纯从道德上进行谴责毫无任何意义;就算是我自己,在“大局”面前也时常会深感力不从心,只能做到我能做的部分,尽量保障这些逃难民众中不出现大规模的非正常死亡和疫情而已——总不可能再把他们挨家挨户地给原主人送回去吧?
除此以外,也许是因为真正的大人物们的确有着远高于常人的直觉与预感,所以从年中月中旬开始,他们又陆续加派了一些本势力的重要人员前来紫杉镇常驻,多则三五人,少则一两人,虽然还是无法组建起一支最低限度人数的“联合部队”,但至少进一步补强了现有的各支精英机动小组的整体战力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