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白的糖落进红茶里
很快沉下去
杯底像是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我用小勺搅了两圈
勺子碰到杯壁，声音很轻
静香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苦」
「你不是自己点的吗」
「我以为今天可以」
「咖啡不会因为今天就变甜」
「所以才需要奶球」
她把第二枚奶球也拆开倒进去
咖啡的颜色变浅了一点
但看起来还是苦
窗外的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
路过的人把伞压得很低，肩膀缩起来
有个穿制服的高中生站在屋檐下，低头用纸巾擦书包上的水
我喝了一口红茶
糖还没有完全化开
舌尖先碰到一点甜
静香姐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
「栞」
「怎么了」
「问我们在不在家」
她低头打字
手指点得很快
「你回什么」
「说不在」
「然后呢」
「说我们在家庭餐厅，买了花架，像两个可疑的人」
「不要加后面那句」
「已经发了」
我看着她
静香姐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确实写着那句
『不在，在家庭餐厅，买了花架，像两个可疑的人』
下面很快跳出一个已读
然后是栞的回复
『花架？？？』
又一条
『为什么会在家庭餐厅买花架？？？』
静香姐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你看，她也觉得奇怪」
「是你说得奇怪」
「事实本来就奇怪」
她又打了一行
『不是在家庭餐厅买，是买完之后来避雨』
这次栞隔了几秒才回
『我和枫在车站附近取东西』
『可以过去吗？』
静香姐抬头看我
「她们在附近」
「取什么」
「不知道」
「你问了吗」
「还没」
她低头打字
又很快抬头
「她说是相框」
「相框？」
「之前不是说她们新家那边有几张旧照片要重新装框吗」
我想了一下
好像听栞提过
那天是在电话里
她说枫把书架整理得太认真，连背面泛黄的照片都要重新擦一遍
我当时正在削苹果，只回了一个嗯
静香姐问
「让她们过来？」
我看着杯子里的红茶
茶面还在慢慢晃
靠墙的花架被塑料膜包着
混色牵牛花种子放在购物袋里
旁边是豆腐和茄子
这些东西本来应该直接回家的
「嗯」
我说
「让她们过来吧」
静香姐没有马上低头回复
她看了我一眼
「真的？」
「嗯」
「今天大家都很难得啊」
「难得可以很多次」
我把她刚才的话还给她
静香姐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低头回复栞
『过来吧，靠窗最里面的位置』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
『看到花架就知道了』
「不要把花架当路标」
「已经是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次眉头皱得比刚才轻一点
「变好喝了？」
「变能喝了」
「那挺好」
「你不要学我说话」
「没有」
「你刚才那个语气就是」
我低头喝红茶
假装没听见
等栞和枫过来的十几分钟里，我们没有再聊工作
静香姐开始研究购物小票
她把小票摊在桌上，一项一项看过去
「你看，味增真的涨价了」
「嗯」
「鸡蛋倒是比上次便宜」
「嗯」
「护手霜没有满减」
「已经知道了」
「所以这项属于计划外支出」
「记在家庭医疗里」
「护手霜算医疗？」
「手裂了会疼」
静香姐捏着小票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有看她
只是看着窗外被雨水拖长的车灯
过了一会儿，她把小票重新折好
折得很整齐
「那就算」
她说
家庭餐厅里人不算多
下午这个时间很尴尬，午餐已经过了，晚餐还没开始
厨房方向偶尔传来盘子碰撞的声音
旁边那桌的小孩喝完橙汁，开始用吸管吹杯底的冰块
我把红茶喝到一半
杯底还有一点没化开的糖
静香姐看着窗外
「雨小了」
「嗯」
「但花架还是会湿」
「已经湿了」
「你倒是不担心」
「包着」
「塑料膜又不是盔甲」
「竹子也不是豆腐」
静香姐转头看我
「你今天真的很会顶嘴」
「一直都是」
「对自己的认知还是有问题」
我刚要说话，店门口的自动门开了
雨声跟着外面的空气一起涌进来
栞先走进来
她把伞收得很急，伞尖在入口的地垫上点了两下
肩膀上沾着一点水，发尾也湿了一小截
枫跟在她后面
一只手提着纸袋，另一只手从包里拿出手帕
栞还没来得及往店里看
枫已经伸手，把手帕按到她肩膀上湿掉的地方
动作很自然
像是做过很多次
栞缩了一下脖子
「没事啦」
枫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块湿痕按了按
然后才抬头往店里看
栞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
很快，她看见了靠在墙边的花架
她的表情停了一下
然后朝我们这边走来
「雫姐」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花架
「你们真的买了花架」
静香姐端起咖啡
「难道我会骗你吗」
「会」
栞回答得很快
静香姐放下杯子
「你这孩子」
枫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纸袋换到左手，向我和静香姐点了点头
「打扰了」
「不打扰」
静香姐说
「反正我们已经够可疑了」
栞拉开椅子坐下
「这个位置也太显眼了吧」
「所以你不是一下子就找到我们了吗」
「因为花架很显眼」
「那说明它有用」
我看着她们坐下
枫把纸袋放到椅子旁边，先确认没有碰到湿掉的伞
然后才坐到栞旁边
她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把手帕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栞的肩膀已经不怎么湿了
店员拿着两杯水过来
看见多了两个人，又看了一眼花架
「需要加两位吗」
「麻烦你了」
枫说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
但发音很清楚
店员点点头，转身去拿新的水杯
栞把自己的伞靠在椅子边
伞尖刚碰到地面，就滑了一下
枫伸手扶住
「伞套」
「啊，忘了」
栞低头从入口那边拿来的塑料伞套里抽出一只
动作有点急，抽到一半卡住了
「它不出来」
「你一次拿了两只」
枫把伞套轻轻分开
抽出其中一只递给她
栞接过去，小声嘀咕
「这种东西为什么要粘在一起」
「因为它们很薄」
「薄也不是理由」
静香姐看着她们
「你现在连伞套都能吵了」
「我没有吵」
「刚才那句就是」
「那是合理质疑」
「跟你姐姐小时候一模一样」
栞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
「姐姐也会跟伞套吵架吗」
「她会跟自动售货机吵」
静香姐说得很平静
「因为饮料掉下来之后卡在出口，她蹲在那里拍了半天，还说机器没有服务精神」
栞愣了一下
很快笑出来
「有点像她」
「不是有点」
静香姐喝了一口咖啡
「非常像」
枫把栞的伞套套好，伞靠回椅子边
这一次没有再滑
我低头看桌面
刚才杯底留下的水痕还在
红茶杯旁边有一圈淡淡的圆
像很小的潮湿月亮
栞注意到我面前的杯子
「还加糖？」
她的语气比刚才看见花架还惊讶
「加糖很奇怪吗」
「不是」
栞坐直了一点
「只是你以前喝红茶都不怎么加糖」
「今天想加」
「因为不赶稿？」
话说出口后，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枫看了她一眼
栞的手指碰到水杯边缘，杯子里的冰块轻轻晃了一下
我端起红茶
「现在不赶」
「哦」
栞点点头
像是把这个答案放到心里某个位置
然后马上转向静香姐
「那静香姐为什么喝咖啡」
「因为我以为今天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战胜苦味」
栞低头看那杯已经加了两枚奶球的咖啡
「看起来输了」
「还没完全输」
静香姐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现在是平手」
枫看着菜单
很认真地问
「这里可以再加牛奶吗」
静香姐的表情亮了一下
「可以吗」
栞捂住嘴
「你不要真的去加」
「为什么」
「会变成牛奶味咖啡」
「听起来不错」
「那你一开始点牛奶不就好了」
「菜单上没有热牛奶」
「你可以点可可」
「可可太甜」
我看着她们
忽然觉得这场关于咖啡的争论大概不会有结论
店员把新的水杯送来
又放下两张菜单
菜单边角有一点翘，塑封里面夹着一小粒灰
枫把其中一张递给栞
栞没有接
她正低头看手机
枫也没有催
只是把菜单放到她面前，顺手转了个方向
让甜品页朝上
过了两秒，栞抬起头
「咦，你怎么知道我要看甜品」
枫指了指她手机屏幕
上面停着家庭餐厅的季节甜品页面
栞立刻把手机扣到桌上
「这是刚才查路线的时候顺手看到的」
静香姐看向我
「你们都喜欢查路线顺手看别的东西吗」
「不要把我算进去」
「你刚才不是也拿地图了吗」
栞转过来
「雫姐要查路线？」
我喝了一口红茶
「大概方向」
静香姐立刻接上
「大概方向小姐」
栞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什么称呼」
「刚取的」
「有点适合」
「哪里适合」
「雫姐就是那种会说随便走走，结果先确认车站出口的人」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也被你带着绕远过」
「什么时候」
「高中附近那家家庭餐厅」
栞伸手指了指桌面
「不是这家，是老地方那家」
「那次是施工」
「你当时说是近路」
「施工导致近路变远」
「所以还是迷路了」
「那不叫迷路」
静香姐点点头
「叫大概方向」
枫低头喝水
杯沿挡住了她的嘴角
但我看见她眼睛弯了一下
栞把菜单翻到甜品页
指尖停在季节限定布丁上
「这个看起来不错」
「你刚才不是说只是顺手看到的吗」
枫说
「顺手看到也可以认真考虑」
「你午饭吃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饭团」
「几个」
「一个半」
静香姐抬起头
「半个？」
栞看向枫
枫很自然地接过话
「另半个掉了」
「不是掉了」
栞说
「是海苔裂开，里面的鲑鱼松自己出来了」
「所以掉了」
「说法不一样」
静香姐把菜单推过去
「那就点吧」
「可以吗」
「你问谁」
「不知道」
栞自己也笑了
我看着她低头按桌上的点单平板
枫在旁边帮她确认数量
她点到两个的时候，枫伸手按了一下减号
栞抬头
「你不吃吗」
「我吃一口就好」
「一口每次都很大」
「那两口」
「你看」
枫想了想
把数量又加回两个
栞满意地点点头
这些话没有什么要紧的
过一会儿大概谁都不会记得
可是它们落在桌上
和水杯，菜单，伞套，花架，还有那包混色的牵牛花种子放在一起
忽然让这张靠窗的桌子变得很满
满得刚好够放下四个人的手
和一些暂时不需要被解释的东西
点单平板发出确认音
栞把它推回桌角，手机却又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
眉毛很轻地动了一下
「工作？」
枫问
「嗯」
栞低头打字
「那个新人又问我这周的书店反馈」
静香姐端着咖啡
「休息日也问？」
「作者没有休息日的概念」
她说完之后，像是想起我也坐在这里，又补了一句
「当然也不是所有作者都这样」
我看着她
「不用补充」
「职业习惯」
枫拿起水杯，看了一眼栞的手机屏幕
「这次数据不是很好吗」
「数据是很好」
栞说
「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语速会变快
眼睛也会比刚才认真一点
像是桌上忽然多了一叠看不见的校样和销售表
静香姐听了一会儿
「好卖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
栞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屏幕上的字还没发出去
「只是她之前那本，我真的很喜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就是雫姐以前也听我说过的那个新人」
我想起来了
家庭餐厅
冰咖啡
咬着几个牙印的吸管
首周八百册
问销量和书店反馈的电话
「那本后来怎么样了」
静香姐问
栞抿了一下嘴
「腰斩了」
这个词落在桌上，比我想象中轻
也比我想象中硬
栞用指尖拨了一下杯子边缘的水珠
「第二卷没出，短篇也没收进任何合集」
她说
「书店退回来的时候，纸箱一摞一摞放在仓库边上，封面朝外，我去看了一眼，觉得像是自己把她带到那里，又把她留在那里」
枫放下水杯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栞回答得很快
快到像是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次
「但知道归知道」
她看着扣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已经暗下去了，黑色玻璃上映着她低下去的脸
「编辑说喜欢，没什么用」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像是不小心掉出来的
枫看向她
栞没有抬头
「我喜欢，主编也说文字很好，校对那边还特意说有几段读起来很漂亮」
她说
「可是卖不动就是卖不动」
静香姐的手停在咖啡杯旁边
「编辑不能决定吗」
「能决定一点点」
栞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很小的一段距离
「大概这么多」
「这么少？」
「有时候还没有这么多」
她把手放下
「推荐位要跟营业争，印量要看上一轮数据，第二卷要看首刷反馈」
她说
「我可以写企划书，可以去会议上说这本书很好，可以拜托书店多摆几本，也可以给作者发很长很长的邮件」
她停了一下
「可是最后，退货单不会因为我喜欢就少一张」
枫的手指贴在水杯边缘
没有插话
栞像是终于把一直含在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声音反而平稳了一点
「公司要赚钱，这个我懂」
「嗯」
静香姐说
「一本书卖得好，作者能继续写，书店愿意摆，营业也好交代，大家都轻松一点」
栞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没办法
「而且赚的钱也不是进我口袋」
「奖金呢」
静香姐问
「没有那么夸张」
「那加薪？」
「静香姐」
栞无奈地看她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编辑」
「小小的编辑也要吃饭」
「这倒是」
她终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冰块碰到杯壁，响了一下
「所以更麻烦」
栞说
「我不能讨厌卖得好的东西，那太幼稚了」
她看着杯子里的冰块
「但喜欢的东西卖不动，套路化的东西反而卖得好，我又没办法完全不难受」
这次没有人立刻接话
雨声隔着玻璃落下来
店里的暖气让窗边起了一层很浅的雾
静香姐没有插话
她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给店员刚送来的甜品盘腾出位置
季节限定布丁放在白色盘子里
上面有一小勺奶油和半颗糖渍樱桃
栞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勺子
「现在这本呢」
我问
「卖得不错」
栞叹了口气
「特别不错」
「那不是很好吗」
静香姐说
「嗯」
栞点头
「王道异世界转生，开局被家族赶出门，结果发现自己其实有隐藏技能，职业是被鉴定成最弱的罐头师」
静香姐眨了眨眼
「罐头师？」
「嗯」
栞的表情很平静
「可以把魔物封进罐头里，吃掉以后暂时获得它的能力」
静香姐听得很认真
「听起来不太卫生」
「这不是重点」
栞说
「第一章被赶出家门，第二章把史莱姆做成罐头，第三章吃掉之后获得弹跳能力，第四章用弹跳救了邻国公主，第五章公主说这是王国失传三百年的古代保存魔法」
「进展很快」
「第六章还会说话的圣剑出现，说自己也可以被罐装」
静香姐把咖啡杯慢慢放回桌上
「剑也能罐装？」
「读者接受了」
「那就没办法了」
「对」
栞点点头
「营业部笑得像年终奖提前发了」
枫低头笑了一下
「你前几天不是还说，读者反馈很好」
「是很好」
栞用勺子碰了碰布丁边缘
「节奏稳，爽点清楚，角色也都很讨喜，书店那边说拿起来的人很多，网上书评也比上一本热闹」
她顿了顿
「就是我自己没有那么喜欢」
栞低头继续打字
打到一半又停住，删掉了几字
我看见她输入框里原本写着「现在这个方向就很好」
删掉之后，换成了更长的一句
『书店反馈很好，读者也很吃现在这个节奏，后面可以继续沿着主线推进，不过你想写的那种安静场景也可以留一点，不用全部删掉』
她检查了一遍，才按下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她把它翻扣在桌上
动作和很多年前很像
只是这次没有把眉头皱得那么紧
「你现在很像编辑了」
我说
栞愣了一下
「我本来就是编辑」
「嗯」
「你刚才那句听起来像长辈」
「我确实比你大」
「静香姐，你听见了吗，雫姐承认自己是长辈」
静香姐立刻看过来
「难得」
「你们两个不要在这种地方联合」
枫把水杯放下
「栞昨天还在说，等这本书稳定一点，要请那个作者吃饭」
「你不要说出来」
「为什么」
「听起来像我很会安慰人」
「你本来就在安慰」
栞用手指抵住菜单边角
「一点点」
她说得很小声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在靠窗的桌子前低着头，说首周八百册，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作者消息
那时候她面前摆着冰咖啡，吸管上咬着几个牙印
她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拔出来，又插回去
手机亮了两次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
现在她的手机安静地扣在桌上
旁边放着点单平板，水杯，甜品菜单
还有枫替她摆正的伞套
「挺好的」
我说
栞抬头
「什么挺好」
「你还在给她留一点位置」
「你刚才听懂了？」
「大概」
静香姐看向我
「大概方向小姐也懂出版？」
「一点」
栞笑了一下
但很快又低下头
「可是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太固执了」
她用勺子切开布丁
焦糖慢慢流到盘子上
「上一本明明我那么喜欢，结果卖不动」
她说
「这一本我觉得太套路了，反而卖得很好」
「卖得好也不是坏事」
静香姐说
「我知道」
「你今天一直在说我知道」
「因为真的知道」
栞看着勺子上的布丁
没有立刻吃
「只是知道以后，还是会有点讨厌自己」
枫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不是握住
只是碰了一下
栞的手指停住
然后很小地松开
枫在旁边低头笑
栞伸手去拿水杯，指尖碰到杯壁上的水珠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问我
「雫姐，你刚才电话里是在跟责编说话？」
我点点头
「嗯」
栞没有继续问内容
只是把水杯捧在手里
「编辑有时候真的很会发很长的邮件」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皱了一下鼻子
枫看着她
「你也会写很长的邮件」
栞立刻转过去
「我的长邮件都有结构」
「对方不一定这么觉得」
枫说
栞把水杯放低了一点
「你是哪边的人」
「读邮件的人那边」
枫回答
静香姐笑出了声
栞把杯子放下
「你们今天都很严格」
「因为你今天迟到」
枫说
「我没有迟到，是相框店出货慢」
「我们约的是取完就走」
「那顺路看书店也是工作」
「看季节甜品页面不是」
栞没有立刻反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扣着的手机
「那是市场调查」
「甜品市场？」
「家庭餐厅客群观察」
静香姐很认真地点头
「这个理由可以」
我看着栞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觉得她大概已经比以前擅长很多事
比如安抚作者
比如和营业争推荐位
比如把偷看甜品页面说成市场调查
但她被枫看穿的时候，耳朵还是会红一点
这点倒是没怎么变
栞舀了一口布丁
奶油沾到勺子边缘，她低头看了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擦掉
枫已经把纸巾推了过去
「谢谢」
栞很自然地接过来
擦完之后，又把纸巾折成很小一块放在盘子旁边
她忽然说
「不过我还是喜欢雫姐的文字」
勺子碰到盘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抬起头
栞没有看我
她看着那块被切开的布丁，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卖得好也好，电影化也好，那些我当然很高兴」
她说
「可是最先让我喜欢的，还是文字本身」
「就是喜欢」
我的手指停在杯柄上
红茶已经不烫了
杯壁只剩下一点温温的热
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
没有数据
没有推荐位
没有书店反馈
只是抱着一叠皱巴巴的手稿，站在走廊上，用很认真的眼睛看着我
她说
我觉得很好
那几个字像隔着很厚的水面浮上来
声音不大
却一下子贴到了耳边
胸口某个地方收紧了一下
呼吸还在
只是旧伤口像碰到换季的冷空气，忽然提醒自己还在
我低头看杯子里的红茶
茶面很平
倒映出灯光的一点白
「雫姐？」
栞的声音小了一点
我把手从杯柄上松开
「你这一点」
我说
声音比想象中轻
「真的很像夏织」
栞愣住了
她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枫也抬起头
静香姐没有说话
只是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
瓷器碰在一起，轻轻响了一下
栞眨了眨眼
「哪一点？」
「说这种话的时候」
我说
「一点都不考虑听的人会不会吓到」
栞张了张嘴
像是想道歉
我先一步拿起红茶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糖沉在下面，最后一口比刚才甜一点
「不过」
我把杯子放下
「这不是坏事」
栞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真的？」
「嗯」
「那就好」
她低下头
用勺子切了很小一块布丁
「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有一点」
「欸」
「但是可以」
静香姐终于开口
「这是什么判决」
「大概判决」
栞看着我
忍了两秒
还是笑了出来
静香姐也跟着笑了一声
「刚才还是大概方向小姐」
她用勺子搅了搅咖啡
「现在已经变成大概法官小姐了」
「没有这种法官」
「你刚才不是已经判了吗」
「只是评价」
「有一点，但是可以」
静香姐学着我的语气
「听起来很像那种会在判决书最后写天气不错的人」
「判决书不会写天气」
「所以是大概判决书」
「姐姐」
我看着她
「嗯？」
「你今天也很会顶嘴」
静香姐把咖啡杯端起来
「一直都是」
「对自己的认知有问题」
这句话说出口时，桌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栞先笑出声
「你们两个真的好像」
「哪里像」
我和静香姐同时说
栞笑得更厉害了
枫低头看着布丁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静香姐把咖啡放下
「你看，证据出现了」
「这是巧合」
「大概巧合？」
「不要什么都加大概」
「大概不要」
栞把勺子放下，笑得眼角都有点湿
「不行，我要记下来」
「记什么」
「大概法官小姐」
「不准」
「我是编辑，看到好词会想记」
「那不是好词」
「读者接受了」
她把刚才那句还给我
静香姐立刻点头
「那就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们两个
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没有把红茶里的糖搅得更匀
最后一口太甜了
栞最后还是把「大概法官小姐」打进了备忘录
她输入的时候很认真
还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这个括号是什么」
枫问
「使用场景」
「什么使用场景」
「当某人用很轻的语气给出很重的评价时」
「删掉」
我说
「不要」
「那至少不要写某人」
「那写雫姐？」
「更不要」
栞低头笑着，把手机扣回桌上
「编辑的备忘录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你的备忘录里还有季节甜品链接」
枫说
「那也是资料」
静香姐看着她们两个
「你们出版社的人都这样吗」
「哪样」
栞问
「什么都能说成资料」
枫想了想
「差不多」
「你不要承认」
栞说
「这是事实」
静香姐点点头
「难怪雫以前也总说取材」
「我没有总说」
「你有」
「那是必要的时候」
「你有一次为了买新出的冰淇淋，说要观察便利店冷柜陈列」
栞立刻抬头
「这个我站静香姐」
「为什么」
「听起来就是想吃冰淇淋」
「想吃也可以观察」
枫看着我
「这句话听起来像可以用在会议上」
「不可以」
栞已经拿起手机
「我记一下」
「不准」
「今天收获好多」
「你不是来避雨的吗」
「顺便收集语言素材」
静香姐很满意地点头
「这才是编辑」
我决定不再反驳
再反驳下去，大概又会多一个称呼
甜品被吃掉一半的时候，栞终于注意到购物袋里露出来的种子包装
她用勺子指了指
「那个是牵牛花？」
「嗯」
「混色的？」
「嗯」
栞把勺子放下，弯腰看了一眼
包装露出来的部分正好是浅蓝和粉色
旁边还有一点深紫
「以前不是一直种蓝紫色的吗」
「今年也还是」
「那明年呢」
「明年试试这个」
栞眨了眨眼
「雫姐自己选的？」
「嗯」
「好稀奇」
「今天稀奇的事已经够多了」
静香姐说
「确实」
栞点头
「买花架，喝加糖红茶，大概法官小姐，还要种混色牵牛花」
「最后两个可以删掉」
「删不掉，已经进备忘录了」
枫伸手把种子包装扶正了一点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让它不要被护手霜压住
「这个颜色会开成随机的吗」
「大概」
静香姐说
我看她
她像是终于抓到机会一样，端起咖啡
「怎么了，大概法官小姐」
「姐姐」
「嗯？」
「你再这样，我会判你不准喝第三枚奶球」
「这太残酷了」
栞笑着去看那包种子
「我姐姐以前说过，牵牛花一定要早上看」
她说得很自然
桌边的空气轻轻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连旁边那桌小孩吹冰块的声音都还没断
「她还说自己绝对起得来」
栞继续说
静香姐马上接上
「结果暑假基本都起不来」
「也没有基本都」
「大部分」
「一半」
「你对夏织很宽容」
栞想了想
「那六成」
「还是宽容」
我看着那包种子
「夏织起床气很重吗」
栞睁大眼睛
「很重」
这个回答太快了
快到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有人问
「我姐姐早上被叫起来的时候，会先坐在床上发呆」
栞说
「头发乱七八糟，眼睛睁着，但是人不在」
「然后呢」
静香姐问
「然后会说，我已经醒了」
「其实没有？」
「完全没有」
栞用勺子挖了一点布丁
「有一次我叫她吃早饭，她点头说马上来，结果十分钟后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睡衣扣子」
枫问
「睡衣扣子？」
「她把扣子解开一半，忘记自己是在换衣服还是在发呆」
静香姐捂住嘴
肩膀抖了一下
「这点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姐姐在外面装得很精神」
栞说
「在家里其实很迟钝」
我想起照片里的夏织
她总是笑得像比谁都先醒来
像夏天本身会在她睁眼的一瞬间开始
但栞说的那个夏织
坐在床上
头发乱着
手里拿着一颗扣子
可能连自己为什么坐起来都忘了
我看着杯子里的红茶
忽然有点想笑
「她来我家的时候倒是每次都很精神」
「那肯定是装的」
栞说得毫不犹豫
「你不要这么肯定」
「我是妹妹」
「妹妹就可以揭短吗」
「当然」
静香姐点头
「姐姐也可以」
我看向她
「你想说什么」
「你小时候早上起来会把袜子穿反」
「那是小时候」
「高中也有一次」
「没有」
「有」
「证据呢」
「我看见了」
「目击证词不可靠」
栞立刻举手
「大概法官小姐，目击证词可以采纳吗」
「驳回」
「好快」
「因为证人和被告有亲属关系」
静香姐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
「那你刚才审栞的时候怎么没避嫌」
「那不是审判」
「大概审判」
「姐姐」
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她笑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笑完后低头去拿水杯，耳朵也有一点红
栞看见了
「枫也觉得好笑吧」
「嗯」
「你看，陪审团意见一致」
「不要把我的家庭餐厅变成法庭」
我说
静香姐纠正我
「是大概法庭」
栞把这句话也记进了手机备忘录
这次我伸手过去
用手刀很轻地敲了一下她的头顶
「删掉」
「好痛」
「我没用力」
「精神上很痛」
栞一边抱怨，一边把手机转给我看
备忘录里那行「大概法庭」被她选中，删掉
屏幕上只剩下前面的「大概法官小姐」
「你看，删了」
「嗯」
我刚把手收回来，就看见她的拇指在屏幕左下角轻轻点了一下
撤销
那行字又回来了
栞的动作停住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枫也看见了
但她很安静地把水杯拿起来，假装自己只是在喝水
静香姐倒是完全没有假装
「现行犯」
「不是」
栞立刻说
「我们都看见了」
「这是编辑的备份意识」
「听起来更严重了」
「重要素材要多重保存」
「你把我的家庭餐厅当素材库？」
「不是」
栞眨了眨眼
「是大概素材库」
我又抬起手
她立刻把手机抱到胸前
「我错了」
「删掉」
「回家删」
「现在删」
「网络不好，可能会同步失败」
枫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备忘录不需要网络」
「枫」
「嗯」
「你今天真的站在读邮件的人那边」
「还有被记录的人那边」
栞张了张嘴
最后把手机放回桌上，双手合十
「我会谨慎使用」
「不能使用」
「那我会谨慎不使用」
这句话听起来完全没有可信度
但她低头打哈哈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而桌角那包混色牵牛花种子，被枫扶正之后，就安静地露着半张包装
那些花还没有发芽
也不会在今天开
但它们已经被放在了桌上
和我们的话一起
这句话之后，谁都没有急着把话题接下去
栞低头把布丁最后一小块吃掉
勺子刮过盘底，发出很轻的声音
枫把她面前那杯水往旁边挪了一点，免得她的袖口碰到杯壁
静香姐看了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