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轻抚着少女们的脸颊，白沙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蔚蓝的海、洁白的浪花与远处的苍翠，构成了一副恬淡的自然画卷。
如果没有身后搁浅的船只，恐怕会有人误以为此地是那些贵族们的度假胜地之一吧。
「铁镐、铁锹、手锤……」
「木桶和铁锅都拿下来了！」
「呼……医疗物资大部分也保存住了，太好了。」
少女们正在从搁浅的白鸽号上抢救着各种物资。
在倾斜的木板上行走本就很困难，更何况船舱还被方才的冲击搅得一片狼藉。尽管如此，抢救物资是必需的，这是她们接下来赖以生存的筹码。
然而。
「食物……不见了。」
「……不见了？」
这话太过莫名其妙，诺瓦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理所当然地发出了疑问。
「嗯。本来应该好好放在仓库里的储备粮，全都消失了……」
莉莉安死死攥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衣摆，脸色苍白，语气中透着不知所措。
「我知道，这很难以相信吧。可是，那些木箱和面粉袋里，全是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到处都找过了……」
「啊，不是哦，我没有怀疑莉莉安小姐的意思。……箱子是密封的，不可能被甩到别的地方去啊，况且就算那样也不会完全变空吧，嗯……好奇怪啊。」
诺瓦一边安抚着莉莉安，一边低声喃喃自语。
大概，这也是这座岛上的神秘力量在作祟吧。
罗盘失效、浓雾消散、储备粮不翼而飞……接下来，她们还会遇到什么奇异事件呢？
「算了，没关系啦！反正储备粮也撑不了多久，大不了就是实地采集食物的日子提前了一点嘛。」
诺瓦爽朗地笑了笑，转而看向沙滩上其他的少女们。
「各位——我们的干粮离奇失踪了——！我们得提前过上自力更生的生活了——！」
面对未知，首先应该摸清楚它的大致样貌，并找到相对安全的地带。
将大部分物资暂时存放在原地后，众人稍作休整，便结伴朝着眼前那片开阔的湿地进发。
她们登陆的地点位于这座岛的南部海岸。
向北望去，地势逐渐抬高，可以看见茂密的森林，以及隐约可见的一些灰白色建筑。
整岛的地势大概是南低北高。万幸她们是从南部登陆的，要是当初撞上了北边的山崖，恐怕就真的死定了。
湿地距离海滩并不远。这里的水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淤泥间丛生着各种色彩斑斓的奇异植物，其中大多数连见多识广的诺瓦都叫不出名字。
不过，探险家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一片她无比熟悉的颜色。
那是一大片贴着淤泥生长的圆盘状植物，叶片呈暗绿色，表面覆盖着一层银色的细小绒毛。
这种植物的正式名称叫「帕鲁迪亚甘髓草」，在探险家和水手口中，通常直接简称为「甘髓草」。
这是在野外求生中非常有名的天然补给品，可以很方便地直接生食。
在特萨若斯岛上见到它，犹如他乡遇故知，这让诺瓦非常欣喜。
「大家稍等一下，我发现食物了！」
诺瓦兴奋地将一株甘髓草连根拔起。伴随着淤泥的脱落，一截大约手腕粗细的根茎被扯了出来。
用清水洗去泥沙后，再用小刀削去紫红色的外皮，浅绿色的半透明肉质茎髓就暴露了出来。
那就是可以直接食用的部分。
光是看着茎髓，诺瓦就能回忆起那清脆多汁的甘甜口感。
在经历了长时间的疲劳后，若是能咬上一大口，不仅能解渴充饥，还能极大地治愈疲惫的心灵。
于是，诺瓦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
然而，那不是她熟悉的甜味。
而是极其尖锐的，苦涩与辛辣。
瞬间于舌尖上炸开。
就像直接咀嚼了一口生石灰。
「……噗！咳咳、呸！」
被未曾设想的味道刺激，诺瓦猛地将嘴里的植肉与汁液全都吐掉。她慌忙扯下腰间的皮水袋用来漱口，直到舌头上的麻木感稍稍褪去。
「怎么了，诺瓦小姐？」
布兰汀立刻注意到了诺瓦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将口腔彻底清理干净后，诺瓦用手背擦了擦嘴，脸色难看至极。
「……这个，甘髓草啊，本来应该是可以直接生吃的，而且味道很甜。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株又苦又辣。」
「为什么会这样？」
洛克珊抛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但其实诺瓦也不太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难道，有毒吗？……不可能啊……」
这种强烈的味觉刺激，很可能是一种生理上的「毒素警报」。
可是，原本在外界极其安全的植物，为什么到了这里会变得有毒？
啊，难道，又是。
「神秘力量」。
要是这样的话，那么，岛上的植物会不会全都……
不，不可能。
诺瓦绝不会、也绝不能相信世上有这种事情。
天无绝人之路，她们一定能找到无毒的食物。说不定，仅仅是诺瓦不走运，碰巧吃到了一株有怪味的甘髓草呢？
「……我带着银质的手镯。如果有毒的话，可以用它验一下。」
这时，那位一直无精打采的公主——维斯佩拉开口了。
在上流社会中，银器试毒确实是一种很常见的办法。只要将银针刺入食物，若表面变黑，就说明藏有剧毒。
然而，诺瓦凭借其丰富的经验知道，这种方法对大自然中绝大多数的天然植物毒素都没有任何作用。可能是因为人工的毒与自然的毒有某种不同之处吧。
「那个，维斯佩拉小姐，银器试毒在野外通常是没用的。」
「这样吗？」
「据我了解，银器试毒的原理，似乎是银与砒霜中含有的某种特定成分发生了反应，从而让银器变黑。植物中的毒素大概并没有这种成分，所以银器就算泡在剧毒汁液里，也不会有任何变色。」
一个温和却极其笃定的声音接过了诺瓦的话头，详细地解释了其中的原理。
这位女仆小姐竟如此深入地了解这种连许多老水手都未必清楚的知识，诺瓦惊讶地看向了她。
察觉到诺瓦的目光，艾薇只是谦卑地垂下眼睑，轻轻笑了笑。
「见笑了。只是在洛舒阿尔家工作时偶然了解的知识，未必准确。」
「好吧，原来如此。」
维斯佩拉面无表情地将褪到一半的手镯重新推回了手腕。
对探险家来说，应对未知植物有一套更加有效的试毒流程。只不过，这套流程耗时极为漫长。
「总之，我来用探险家的方法亲自试一下毒吧。不过这个方法需要一些时间。」
诺瓦将刚才的甘髓草汁液涂抹在自己的手腕内侧。
然后，她又拔起另一株甘髓草，以及一株陌生的植物，将它们的汁液分别涂抹在身体的其他部位。
这是流程的第一步。诺瓦打算用将近半天时间，同时观察这三株植物的皮肤反应。
「好啦，先不管这些了，我们继续前进吧！这座岛这么大，总能找到可以食用的植物的。而且，虽然现在还没看见，但说不定会有野生动物呢。」
诺瓦发自内心地，如此坚信着。
然而，其他少女是否同样如此相信，就不得而知了。
步行十五分钟，穿过绵延大约一公里的湿地，大片的人造建筑物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放眼望去，从那些残存的痕迹不难推测，这里曾经是一个颇具规模的村落。
——只不过，如今早已化作了废墟。
墙体倾斜、坍塌，粗壮的树根像蟒蛇一样缠绕着石墙。木质的结构早已所剩无几，大约都烂成了泥土吧。
绿色的藤蔓和苔藓为村庄披上了一件天然的敛服。若从远处望向这里，会和近旁的森林混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里，曾经历了什么呢？
建立这村庄的，是遭遇海难的前人，还是与世隔绝的原住民？
又是因为什么，让生机勃勃的聚集地化作了废墟？那些曾经在这里生火做饭、繁衍生息的人们，都去哪儿了？
没有人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漫步在这些千疮百孔的石墙间，少女们的心头大抵都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
这是她们从前，在光鲜亮丽的康斯坦齐亚王都，或是任何充满人烟的内陆地区，绝不会见到的景象。
时间，会摧毁一切。
总有一日，这些石墙也会彻底消失；总有一日，整座岛屿都会沉入海底。
而渺小如蝼蚁的她们，又能做到些什么呢？
少女们慢慢深入村落，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文明遗留的线索。
走着走着，菲莉西亚似乎发现了什么。
「这是………骨头。」
若是完整的骸骨，当然能够一眼发现。
但这只是一些零散的骨头。不仔细辨认的话，甚至可能会以为是白色的干树枝。
菲莉西亚不小心踩到了其中一截。结果，那看似坚硬的骨头，瞬间化作了粉末。
「啊！我、我这里也有……是、是骨头……」
不远处的伊莲也猛地缩回脚，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这些骸骨似乎分散在村落各处。以前可能存在更多吧，只不过大概都像方才那样化成了齑粉。
有些少女陷入了恐慌。
说起来，在来的路上，好像并没有类似的骸骨，又或是她们没有发现。
这些，到底是何人的尸骨？又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像这样横死在晴空之下？
也许，这些就是那些曾来到此处、却没能出去的前人们的尸骨吧。
但若是这样的话，为何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未能留下？
诺瓦知道，至少在几年前，应该还有人进来过这座岛。
仅仅几年的时间，自然降解并不足以将完整的衣物和尸体变作这种形态。
这种景象，实在太诡异了。
令人毛骨悚然。
但这并不能摧毁诺瓦的意志。
就算前人尽数遭遇失败，就算前人全都被不可名状的力量杀死，也并不代表此后的挑战者仍然会重蹈覆辙。
总要有人成为那个「第一位」。
诺瓦相信，那个桂冠将被自己所摘下。
「大家不要害怕！我们连这里发生过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别自己吓自己！我们一定不会遭遇这种下场的！」
诺瓦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沙哑。
诺瓦希望自己的信心也能传递给其他的成员们。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做的。而她之所以拥有如今这般乐观的精神，也正是因为父母从小对她不断传递的信心。
「啊，快看，这里有一个……平台？」
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诺瓦环顾四周，目光定在村落中央。
那是一个保存得异常完好的石质平台。平台稍后方摆放着一张细长的方形石桌，而前方，矗立着一座石碑。
少女们陆陆续续聚集到了平台周围。
「这是……某种祭坛吗？」
站在诺瓦旁边的艾薇微微眯起眼睛，喃喃自语道。
仔细一看，这整个结构确实像是某种祭坛，给人以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
诺瓦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靠近了那座石碑。
石碑的表面上，刻着一列文字。
那些文字与大陆的通用文字虽有些许微妙的差异，但大体却是相似的。只要稍微静下心来辨认，就能读懂其中的含义。
上面写着——
『凡以无瑕之女献予渊海者，神必报以丰饶之食』
…………
瞬间陷入了寂静。
不仅是因为她们全都看见了石碑上的文字。
更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一股极其诡异的、无法抗拒的意念浮现在了她们的脑海中，让她们意识到了那段碑文的真正含义。
——将同伴的尸体献上祭坛，就能凭空得到，神赐的食物。
那是她们如今唯一缺失的，赖以维生的食物。
谜团终于在此刻完成了闭环。
莫名其妙失踪的储备粮。原本甘甜却变成毒药的植物。
这一切的布置，全都是为了将她们逼向——
互相残杀。
同类相食。
究竟是怎样残忍的神明，才会在这座荒岛之上，布下这般剥夺一切人性的天罗地网？
那一刻，围在祭坛边的十名少女，身体僵硬得如同十座冰冷的墓碑。
她们各自的内心究竟都在想些什么，没人能够知晓。
也许下一秒，身旁原本信赖的同伴，就会为了活下去，将匕首捅进自己的心脏。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就在这时——
「大家听我说，我们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啊！」
诺瓦清亮的声音，劈开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我们连这块破石头到底是谁立的都不知道，上面写的东西怎么能轻易当真？至少我是从来没听说过世上会有这种事。」
尽管如此，没人能解释那诡异的、如同神明直接刻入脑海般的恐怖信念。
「是、是啊，也许这只是村庄时代的愚昧迷信呢？」
不过，仍然有人支持这样的诺瓦。
布兰汀，在船上是医疗与物资分发的负责人。她总是耐心关照着别人。此刻，她也在试图说服他人，或是说服自己。
「就是嘛，埃忒里斯大人绝不会允许这种邪恶的神明存在的！」
伊莲，单纯的少女，虔诚的伊利斯教徒。虽然对布兰汀似乎有些莫名的敌意，但那敌意绝不是强烈的「恨意」，远没到要为了食物拔刀相向的地步。
「咳。各位，听我一言。」
一个如同寒冰般凛冽的声音切入了对话。
塞维琳，有些神秘的黑发少女。她的表情总是十分平淡，甚至有些冰冷，但诺瓦能感受到她身上有着一种强大的信念。
「哪怕被流放至此，我们依然是人类。不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就堕落为野兽。」
慢慢地，越来越多的少女开始从那恐怖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她们找回了自己的「人性」。
不如说，方才本就是一场意外，是她们被特萨若斯的神秘力量影响了精神。一个人的人性，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土崩瓦解。
诺瓦松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的信念成功传递给了其他成员，让她们能够保持清醒，不被恐惧压垮。
但诺瓦没有注意到。
并不是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脆弱不堪的粉饰太平中。
比如，依旧挂着那副温柔的微笑，眼底却异常深邃，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的艾薇。
比如，那个站在人群边缘，双眸中早已褪去了戏谑，取而代之的是无比锐利的目光的洛克珊。
谁能说清何为「人类」呢？
谁又能断言，那些没有呼吁着捍卫道德的人，并不比她们更加清醒、更加理性？
率先堕入深渊之人，也许只是想寻获深渊中的瑰宝，而非为了逃避苦痛。她们也许才更加理性，更加「人性」。
而那些此刻拼命抱团、努力证明自己还是「人类」之人，大概才是真正的逃避现实者。她们对白鸽的坠亡视而不见，不敢直面那终将到来的地狱。
「好啦！总而言之，我们先好好观察一阵子，到各处找一找有没有无毒的食物，或者其他线索吧。虽然可能要饿一段时间啦……」
神明也许并无偏私的喜好，祂只是随手写下这方天地的法则，无意间，却成了渺小生灵们的灭顶之灾。
那些渺小的生灵们想要对抗，想要捍卫所谓的尊严，却被命运的磨盘无情碾作肉泥。
解法，唯有服从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