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折翼于孤岛

作者:流星x
更新时间:2026-05-22 11:19
点击:7
章节字数:5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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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热的正午阳光洒落在甲板上,将黄金般的长发淬上了一层夺目的光晕。

洛克珊眯起眼睛,注视着这位停滞在船舷边发呆的公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走了过去。


「公——主——殿——下——」


听到洛克珊那明显带有调戏意味的呼唤,维斯佩拉转过了头。


「……我说过,我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叫我的名字就够了。」


洛克珊当然没有忘记不久前维斯佩拉说过的话。她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好吧好吧~我只是想说,没想到高贵的王国公主都会沦落到这种破木板上呢。怎么样,此处的条件,高贵的您还呼吸得惯吗?」


字字句句仿佛都在体恤,裹藏在底下的刺却毫不掩饰。

不过,维斯佩拉的表情仍没有半分波动——如尸体一般死寂。


「多谢你的关心。我没什么不适应的。」

「是吗?看来康斯坦齐亚的公主殿下远比我想象的要『亲民』呢。」


洛克珊靠在栏杆上,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看着她这副不依不饶的模样,维斯佩拉终于感到了些许疲惫,叹了口气。


「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算了,随你便吧。」

「哎呀哎呀,我怎么敢对伟大的公主大人有意见呢?」

「……毕竟你是阿尔巴的间谍,对康斯坦齐亚王室有怨恨,倒也无可厚非。」


洛克珊·菲亚玛,一名为阿尔巴共和国效力的间谍。

在两国的交战期,这名潜伏在王都的敌国间谍因暴露被捕。经过一番波折,她最终登上了白鸽号。


若非正巧碰上王国组织探险队,洛克珊这辈子绝不会见到这位高贵的公主。或者,若有幸接到相关的任务,她可能也会亲手割下这位公主的头颅。


不过,洛克珊绝不会因为两人同乘一艘死囚船,就对这位公主产生什么同病相怜的恶心错觉。

因为她知道,这位公主不过是在康斯坦齐亚那令人作呕的政治内斗中落败的不幸者。在那泥潭里,胜者固然未必正义,但败者也同样如此。


「是啊,我被伟大的康斯坦齐亚王国抓了起来,像垃圾一样扔上了这艘船。……真亏你们能想出这种恶毒的点子。」


不是直接判处死刑,而是让洛克珊「自愿」加入这支探险队。

然后,对外宣称,这位被蒙蔽的共和国少女『被国王的仁慈所感化,已经弃暗投明』,并且『为了报答王国的宽恕,她主动加入了白鸽号的光荣探险』。

最终,一个骄傲的共和国特工背负着叛徒的骂名,在敌国平民的欢呼声中走向流放。


洛克珊不禁思考,究竟是心理多么阴暗的人,才能想出这种比死刑还要恶心无数倍的刑罚。


「确实,很恶毒。」


维斯佩拉没有反驳,反而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肯定了她的控诉。

这平淡的反应让洛克珊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顿时觉得有些扫兴。


「……算了,不打扰公主殿下宝贵的时间了,我得去为『王国的希望』效力了。」

「慢走。」


洛克珊耸了耸肩,轻盈地转过身,深紫色的细长马尾在海风中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洛克珊正打算踩着绳梯爬上瞭望台去,却先注意到了甲板另一侧的诺瓦。


「嗨,诺瓦船长。」


在这艘徒有其表的流放船上,这个没有显赫背景的探险家,大概是唯一懂得航海知识的人了。因此,她就是白鸽号实质上的船长。


「嗯——洛克珊小姐?」


诺瓦的眼睛死死抵在一个带有黄铜刻度的复杂机械上,连头都没抬,凭声音认出了来者。


「这是在做什么?」

「打太阳!」

「……啥?」

「啊,这是我们的行话啦。」


诺瓦一手托着金属骨架,另一只手在弧形的底座上缓缓推着卡榫。


「这个叫『六分仪』,用来测量太阳高度角,这样就能算出我们现在到底被风吹到了哪条纬度线上。」

「原来如此。」

「为了抓住太阳,得先把它拉进视野里,然后像这样——」


诺瓦锁上卡榫,手指捏住了一个旋钮。


「让太阳的下缘触碰到海平线,把它——拉下来!」


即便看不见她的正脸,洛克珊也能从那因兴奋而微微发颤的语调中,感受到几近燃烧的热情。

诺瓦用力眯着一只眼,大概是因为强光的作用,眼角渗出了泪水。即便如此,她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镜片。


也许,对诺瓦来说,这并不是一场死亡之旅吧。

与洛克珊、维斯佩拉,以及船上的其他少女不同。


她能将天上的太阳和星辰都拉下来。


那赤红的短发,正像太阳一样,也正像她自己。

纯粹,热烈,不被任何人强迫,不被任何事束缚,自愿加入前往「秘宝之岛」的探险队。


天真,又可怜。


洛克珊沉默地想道。






尽管千头万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塞维琳站在医疗角,只能静静地看着布兰汀整理着绷带和药品。


「啊,塞维琳大人。」


布兰汀察觉到了视线,转过身,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真没想到……您也被牵连进来了呢。」

「……是啊。」


塞维琳没有告诉布兰汀,正是因为布兰汀被扔到了这艘船上,她才会同样前来。


「王国的大人们,真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呢。明明塞维琳大人一直都是那么正直,履行圣女的义务也从来都尽职尽责。」


布兰汀并不知道塞维琳具体犯下了什么罪,但她依旧像过去在收容所里那样,轻声细语地为他人鸣着不平。

看着她的眼睛,塞维琳恍惚间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些事情从未发生过,自己的手上也从未沾染鲜血。


但那是不可能的。


「布兰汀……错的不是你,你本不该来这种鬼地方的。」

「哈哈……谢谢塞维琳大人的安慰。不过,我确实犯了错误。我就是那样一个差劲的人啊。」


布兰汀自嘲地笑了笑,低下了头。


「……」


塞维琳咬紧了后槽牙,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或许布兰汀的确犯了错,但塞维琳无论如何也无法厌恶起她。

这和她对「亲生父母」的感情不一样。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更何况,逼迫布兰汀犯下这份错误的背后,是那个更大的错误——康斯坦齐亚王国。


就在这时,塞维琳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啊!塞维琳大人,终于找到您了!」


塞维琳转过身,看到了那个可爱的少女。

她生有粉色的头发,白皙的脖颈上挂着一枚铜制的徽章。


「你是……伊莲吧。有什么事吗?」

「塞维琳大人,我们可是被分配到一起刷洗甲板的呀!」

「哦,对。」


看来伊莲现在就要开始工作了,塞维琳只能将尚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那我们下次再聊吧,塞维琳大人。」

「……嗯。」


伊莲自然地凑了上来。

在目光扫过布兰汀时,她微微皱了皱眉,眼神中似乎闪过了一丝不满与敌意。

但她很快就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塞维琳身上,那份敌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灼目的崇拜。


「嘿嘿,居然有幸能和塞维琳大人一起工作,换作以前,这可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呢。」


塞维琳跟在伊莲旁边,盯着自己被她拽住的手臂。


「为什么要那样称呼我?」

「诶?……啊,确实呢,毕竟伊利斯教早就不如从前了。那个,对我们伊利斯教来说,受神明恩典的圣女大人可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所以我必须用最虔诚的态度对待塞维琳大人。」

「这样。」


伊利斯教,似乎就是劫狱事件的主谋。

这个古老的宗教和圣女有着很深的渊源。


圣女,一种奇迹般的存在。在这个世界,只有她们能够使用所谓的「魔法」。

也正因如此,圣女们才会被王国严格管控。每一名圣女都会被送进收容所,以那里为「家」度过一生,为王国效力。

当然,塞维琳是个例外。她再也回不到收容所了。


「哼,居然敢这样对塞维琳大人。神明大人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王国总有一天会完蛋的。」

「这个,有点太极端了吧。」

「是吗?教徒们都是这么认为的欸。」


难以想象,这世上居然还存在这么一撮人,崇拜着被当成兵器与工具的她们。

塞维琳看着这个满脸开心地攥着自己手臂的少女,那双如黑曜石般冰冷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

这种感觉既荒谬,又有一丝令人战栗的新奇。






「那么,莉莉安小姐从前是做什么营生的呢?」

「我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工作啦。以前和父母还有妹妹一起经营着一家香水工坊,后来……我和妹妹去了外地讨生活。嗯,就是这样吧。」


底层的仓库里,四人共同清点着各种物资,并重新固定木桶与木箱,以防在海浪中滚动。


「香水啊……呵呵,说不定菲莉西亚大人在宅邸里,也曾用过莉莉安小姐家工坊的上等货呢。」


艾薇一边用熟练的手法打着绳结,一边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茬。

敏锐的她,立刻察觉到莉莉安在提及「妹妹」时语气中微不可察的僵硬。于是,她不留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相对安全的方向。

而听了艾薇的话,莉莉安也腼腆地笑了笑。


每每见识到艾薇这种如水般自然的交际手腕,菲莉西亚总会感到一阵自愧不如。


「是啊,像菲莉西亚大人这样高贵的千金,自然是要用莉莉安小姐家那种上好香水来熏染的。」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听上去就像是在赞誉菲莉西亚和莉莉安。

但妮娜的语气中明显带着刺。至少其中一个对象,她是不可能发自内心赞誉的。

菲莉西亚很清楚这点。


毕竟,就是因为菲莉西亚,妮娜才会登上这艘船的。


妮娜和艾薇一样,都是洛舒阿尔家的女仆。

但和艾薇不同的是,妮娜出身平庸,是父母因为欠债而抵押给洛舒阿尔家的。

虽然同为女仆,本质却完全不同。


曾几何时,菲莉西亚和妮娜相处得还算融洽。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菲莉西亚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妮娜那股强烈的排斥与憎恶。

菲莉西亚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妮娜如此讨厌,但她对此也无能为力。


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不过,妮娜如今一定是因为菲莉西亚的原因,为了封口才被塞进这艘船的。

因菲莉西亚而被夺走未来的她,想必从今往后会更加讨厌菲莉西亚吧。


菲莉西亚知道这是自己的错,所以不会试图去辩解什么。

她默默地做着自己眼前的工作,费力地推动一个装满腌肉的小木桶。


突然。


『咔嚓』一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断裂了。沉重的锁链和上方的几口大木箱失去了平衡。


直直朝菲莉西亚的头顶砸下了来。


「菲莉西亚小姐……!」


菲莉西亚僵在了原地。

视线中,那沉重的阴影极速放大。


一切只发生在零点几秒之间。


就在这时——


艾薇从旁边扑了过来,一把将菲莉西亚拉入怀中。

木箱的轨迹恰到好处地偏开,『砰』地一声砸在菲莉西亚脚边仅一寸的木板上,硬生生将厚实的船板砸出了一个凹坑。


「菲莉西亚大人,您没受伤吧?」


艾薇急促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


「欸……我、我没事……」


菲莉西亚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艘旧船的锁链老化得太严重了。幸好船舱晃了一下,让箱子偏离了方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这样啊……」


听了艾薇的话,菲莉西亚终于也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以及艾薇话中的深意。


「抱歉,不得不给你添麻烦了……」


菲莉西亚用细小的声音对艾薇说道。


「没关系,应该是我要说抱歉才对。以后可不同于在宅邸里的日子了,菲莉西亚大人的体质会带来危险的。所以,我必须用这种方式来处理,请您谅解。」


艾薇用同样只能被菲莉西亚听见的音量,嘴唇贴在菲莉西亚的耳畔,对她轻柔地说道。


「嗯……」


菲莉西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菲莉西亚的体质——「厄运体质」,就是为她带来一切不幸的根源。

虽然并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这种体质的存在,但艾薇提出的这个假设确实完美地说明了为什么菲莉西亚会诸事不顺。


尽管知晓自己的无能是源于这一「厄运体质」,菲莉西亚也从不认为可以以此推卸责任。

这种特殊体质,就像先天智力低下、体弱多病一样,是身体的一部分。

这种体质从来不能被当作无能的借口,就像从来不会有人斥责天才的成功本是因为他那并不配得的天资一样。当然,也不会有人听这种借口。


很久以前,艾薇曾数次提出,要帮助菲莉西亚掩盖她的厄运体质带来的后果。

但菲莉西亚坚定地拒绝了。因为她想要靠自己证明自己,而非变成依附艾薇才能获得成果的废柴。

当然,菲莉西亚从来没有成功过。可哪怕一次次跌倒,她依然咬牙死撑。


时间并未给她证明自己的机会,她便被送上了死亡之旅。


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离开安全的宅邸,在这艘航行于未知的船上、以及未来将抵达的孤岛上,菲莉西亚的厄运体质可能带来更为严重的后果。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更为了其他人的生命安全,菲莉西亚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了。

所以,她会接受艾薇的帮助。


「请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您的。」


艾薇那仿佛带着魔力的嗓音在耳边落下,而后终于缓缓松开了双臂。

直到那温热的触感离开身体,菲莉西亚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被艾薇紧紧拥抱着。


菲莉西亚的脸颊一阵发热,从艾薇的身前分开。

她看着仍然满脸冷淡的妮娜与有些担心的莉莉安,勉强挤出一个歉意的苦笑。


「抱歉,吓到大家了。我没什么事。」






航行已经持续了整整七天。


诺瓦并不担心找不到目的地,因为已有无数前人曾进入过特萨若斯周边的迷雾,因此大致的方位是已知的。

凭借自己丰富的航海知识,她知道——


快要到了。


毫无预兆地,头顶那轮烈日迅速黯淡成一枚惨白的硬币,仅仅几秒钟后,便被彻底吞没。

白鸽号一头扎进了一堵无边无际的灰色雾墙中。


——不出所料。


诺瓦深吸了一口带着刺骨寒意的雾气,眼中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现在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间了。


整艘船开始痛苦地呻吟,船壳的嘎吱声、旧桅杆的摩擦声被诡异地放大,像极了濒死巨兽的喘息,令人耳膜发紧、头皮发麻。

许多少女察觉到了异变,又或是被异变所惊吓,跑到了甲板上观察情况。


「大家不要惊慌!我们已经进入迷雾,马上就要抵达特萨若斯了!接下来听我指挥行动!」


说实话,诺瓦也是第一次来到这片神秘的海域。

但她依旧努力保持冷静,全力运转头脑,大声指挥着众人的工作。


毕竟,她可不想让这次探险还没开始就结束。


「立刻收起主帆!只留前桅支索帆!洛克珊,你去右舷,用测深锤!每隔十秒报一次水深和底沙情况!」


将一切能做的物理防线布置完毕后,诺瓦冲进了舵机室。

然而,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看到了令人绝望的一幕——


镶嵌在基座里的航海罗盘,正如同被恶灵附身一般,疯狂地打着转。


传闻中特萨若斯岛周围那足以扭曲常理的神秘干扰,是真的。


没有太阳,没有星辰,没有罗盘,甚至连前方十米外的海面都看不清。

她们已经彻底迷失了。


诺瓦咬住牙关,双手死死握住冰冷的舵轮,掌心渗出了冷汗。


必须冷静。哪怕是盲航,只要听着洛克珊测深锤的反馈,随时准备转向,就能把搁浅的冲击力降到最低。

至少,在最坏的情况下,要保住船上众人的性命。


进入浓雾后,似乎连对时间的感知都失效了。

如果相信自己的感觉的话,应该只过了几分钟。

迷雾中突然传来了不同寻常的水声——不是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而是破碎的『哗哗』声。


诺瓦迅速反应过来,船只冲上浅滩了。


现在,左满舵——


已经来不及了。


『轰——』


恐怖的沉闷巨响回荡在船上,仿佛巨兽的骨骼断裂般。随之而来的,是整艘船的剧烈震动。

紧接着,琴弦断裂般的尖啸声划过空气,伴随着『咔嚓』声,以及『砰』的一声巨响。大概,是某根腐朽的副桅杆或横桁折断,连带着沉重的帆布砸在了甲板上吧。


整艘船在失去动能后,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剧烈的倾斜。

原本平整的甲板变成了一个陡峭的斜坡。诺瓦根本来不及稳住重心,整个人就被狠狠甩了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舵机室的木墙上。


窗外,其他少女们也同样顺着湿滑的甲板,被重力毫不留情地抛向了一边。


痛呼声、玻璃碎裂声、木头撞击声,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声音萦绕在耳畔。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略带腥味的海风吹过,硬生生撕开了方才的浓雾。

外面的景色,奇异地变作了万里无云的晴天。


「咳、咳咳……太棒了……」


至少,她们活着抵达了目的地。


诺瓦背靠在舵机室的墙壁上,用手揉着后脑勺,不自觉,笑了出来。


放声大笑。


海风吹拂着折翼的白鸽,和煦的阳光照耀在千疮百孔的甲板上。

失去了翅膀的她们,从此将以无翼的姿态,顽强地爬行在这片吞噬了无数尸骨的土地上。


——特萨若斯,以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迎接了少女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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