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格丽特校园曲棍球场内
阴天，偶尔有云层缝隙透出一丝阳光。
莱依拉坐在场边中线边的木桌上，校服外面披着栗色的羊绒开衫,看向场地中央的天然草地。
回到学校已经过去了3天，自己好像重新融入了这个地方。
除了现在——周四下午的体育课上。
圣玛格丽特学院内，曲棍球几乎是每个女生学的必修科目，体育课上经常会进行曲棍球的训练和对抗赛，例如此刻。
而这些对于莱依拉来说注定是遥远的，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被老师安排一个计分员的位置。
坐在场地中线边上的木桌旁，守着翻牌器，远远看着其他同学在草地上追逐。
草地上，众多穿着运动服身影正在来回跑动。
她们手里拎着球棍，运动服分为了深红色与白色两队，围绕着白色橡胶球进行追逐。
钉鞋踩过泥泞的草地，带出飞舞的草屑。
橡胶球传到了一个红色身影的杆下，她飞速跑动起来，深褐色短发迎风飞舞。
急速掠过数个对方球员，挥棍射门。
球从守门员脚边低飞过去，撞进了网兜。
红色运动服的队员中爆发出一声欢呼。
“嘟——”
体育老师米勒先生吹了声哨子。
他三十岁出头，身材健硕。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古铜色，身穿藏蓝色运动套装。
“干得漂亮，克莱尔又得一分。”
“莱依拉，给1队计分。2队也要加油，别被甩开太多了。”
克莱尔转过身，向着莱依拉挥挥手。
她咧嘴笑了笑，然后跑回自己的位置。
莱依拉微笑着点头回应，手动翻了一页塑料底座的翻牌器。
翻牌器的厚塑料卡片上，印着显眼的白色数字，比分已经来到了四比二。
同样身穿红色队服的露西则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她喘了口气，额头发丝被汗水浸湿，有点散乱。
“加油啊露西，别输给米娅了。”
克莱尔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
不远处，身穿白色运动服的米娅冷眼瞥视着二人。
灰蓝色的眸子愈发冰冷。
比赛继续，人群重新跑动起来。
一阵轻风带着凉意拂过场地，
莱依拉拢了拢身上的羊绒开衫,低头搓了搓有些发红的手指。
“小心！”
是露西的声音？
莱依拉抬起头，耳边响起物体呼啸而过的风声。
“砰——”
铁丝网剧烈震颤，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嗡鸣，声音又尖又长。
比赛用的橡胶球，狠狠砸在身边铁丝网上，相距不到30公分。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停跳了一拍。
紧接着是极其剧烈、失控的心跳声，甚至能在耳膜里听到轰鸣。
莱依拉捂住胸口，跌坐在地上，羊绒开衫从身上滑落。
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把自己从地上搀扶起来。
“你没事吧？”
莱依拉抬起头，睁大了眼，面前的黑影慢慢重叠成熟悉的面孔。
露西正满脸焦急的看着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却只能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
“莱依拉！”
又一个人影飞快穿过草地，冲了过来。
是克莱尔的声音。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焦急地看过来，
声音一下子哑了。
“你怎么样？”
“真不好意思，失误了，传球的角度有点偏，”
米娅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语气很真诚。
“没吓到你吧，莱依拉同学，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我的技术不太好，难免有些失误。”
她的眼神扫过莱依拉苍白的脸，看向克莱尔，嘴角轻轻挑起。
“你说对吧，克莱尔？”
克莱尔慢慢站起身。
“失误？”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米娅的脸。
声音压得很低，攥着球棍的手指节节发白。
“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不要……”
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克莱尔低头，
看到莱依拉半边身子搭在露西身上，一只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嘟——”
哨声响起，米勒先生带着其他学生走了上来。
“克莱尔，把球棍放下。”
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莱依拉，
“你还好吧，莱依拉同学，需要去医务室吗？”
众人的目光汇集过来，莱依拉靠着露西的肩膀，慢慢站直了身体。
“我……没事，米勒先生。”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克莱尔。
“只是……有点被吓到了，这……只是一个意外。”
“对吧，克莱尔？”
克莱尔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慢慢软了下来。
她侧过脸去，不再看米娅。
“没错，我也是这么觉得。”
开口的是米娅，她对着莱依拉笑了笑，“真高兴莱依拉同学能和我达成共识。”
“那么好，比赛继续。”
米勒老师点了点头，看向克莱尔。
“克莱尔，冷静一点。“
”还有米娅，危险击球，领一张黄牌。去边线罚站2分钟。”
“谁再犯危险动作，直接下场并且接受处分。”
克莱尔没再说话，转身走回球场。
米娅撇了撇嘴，也走向场边。
人群渐渐散去。
“那我也回去了……不过你真的不要紧吗？”
露西扶着莱依拉慢慢坐下，轻声问，
“不要紧的，你也去吧露西。”
莱依拉轻轻拍拍露西的手，勾了勾嘴角。
“那好吧。”
露西转身离去，又回头看了一眼，走远了。
莱依拉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她捡起了地上的羊绒开衫，重新披上，裹得更紧了。
两分钟后，米娅回到场地。
比赛继续，人群重新开始跑动。
红队开球，露西接到了球，几个白色的身影围了上来。
露西用力挥杆，橡胶球穿过白色身影之间的缝隙，冲向一旁的克莱尔。
接住球的一瞬间，克莱尔的步伐骤然加快，一个人飞速冲入了白队的半区。
数名白队球员朝着克莱尔的位置聚拢过来。
克莱尔的速度没有因此停滞，她快速带球突破，连续过掉数个防守球员，一直冲到了禁区边缘。
挥棍射门，动作一气呵成。
橡胶球从守门员脚下飞速掠过，旋转着冲进网兜之中。
“嘟——”
哨声响起，莱依拉在记分牌前翻了一页。
5比2。
克莱尔没有庆祝，只是转身，跑向自己的半场。
经过米娅面前时，她放慢了脚步，棕色的眸子扫过对方的脸，没有说话。
看着克莱尔的背影，米娅握紧了手中的球杆。
再次开球。
这次白队主动发起了进攻，数个球员组成锥形冲进了红队的半区。
为首的是米娅，她带着球一路长驱直入，一直接近到红队的禁区。
几名红色方球员想要靠上来，却被米娅的队友阻隔开了。
米娅瞄准球门，球杆高举头顶。
一个红色身影从身边闪过，带起一阵冷风，截走了橡胶球。
米娅转过身，看见熟悉的背影。
克莱尔一路飞奔，穿过众人，冲入白队的半区。
“拦住她！”
米娅一边追赶，一边对着其他队友喊。
白色方队员再一次聚拢了过来，
克莱尔身形敏捷，连续变向，闪过了面前两名防守球员。
挥杆，射门。
红队再进一球。
……
直到终场的哨声响起，比分停留在了7比3。
红队的队员们相互击掌庆祝。
克莱尔被围在了中间，队友们纷纷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一直紧绷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和身旁露西说了两句话后，看向了莱依拉的方向。
另一边，白队的气氛压抑了很多。
米娅跪坐在地上，双手撑地。
膝盖和手掌蹭上了泥，头发散落下来，看不清表情。
刚才的最后一波拼抢中，她失去平衡，摔倒在草地上。
一旁的珀尔伸出手想要搀扶，却被甩开了。
米娅站起身，穿过人群，一言不发地走向场边。
看着米娅的背影走远，莱依拉沉默着收回目光。
“嘿，想什么呢？”
耳边熟悉的声音响起，莱依拉转过头，克莱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
“没什么，你表现的真棒。”
莱依拉笑了笑。
“还行吧，正常发挥。”
克莱尔揉了揉头发，语气显得很轻松。
她低下头，看着莱依拉，沉默了两秒。
“对不起。”
声音很小，但语气认真。
“这次如果不是你拉着我，可能我真的……”
“但你没有。”莱依拉抬头看着克莱尔。“而且你刚刚也赢过了米娅，不是吗？这不是我的功劳。”
克莱尔上前两步，俯下身。
轻轻抱住了莱依拉，刚刚运动完的身体带着暖意。
“真是的……明明你看起来才是最需要被照顾的那个，怎么总是只考虑别人……”
她低声抱怨，声音很轻。
“不过……下次如果她再敢这样，我可能还是会想揍她。”
“那我会再次拉住你的。”
克莱尔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莱依拉的肩膀，没再说话。
“莱依拉——”
露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克莱尔松开怀抱，转身望去。
“莱依拉你看到了吗，我们赢了。”
露西走了过来，额头发丝被汗水浸湿了，镜片后的眼神亮晶晶的。
“我看到了，做得很好，露西。”
莱依拉点点头。
“不过我也没做什么，还是多亏了克莱尔，不愧是校队的主力队员。”
露西有些害羞地望向一旁的克莱尔。
“别这么说，你的传球也很漂亮不是吗？”
克莱尔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嘛，哈哈……”
露西开心地笑了，“不过，你们刚才在聊什么，这么高兴，都抱在一起了。”
“这个嘛……”
“没什么，我在和克莱尔庆祝她最后的那个进球呢，对吧克莱尔？”
“对，庆祝进球。”克莱尔点了点头，视线飘向了别处。
距离体育课下课还有5分钟。
更衣室的门虚掩着，莱依拉推门走进去，
周围很安静，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角落的水管偶尔滴答一声。
深色橡木柜门缓缓打开。
莱依拉伸手拿起顶层的铁盒，熟练地取出药片，吞下。
口中传来一阵苦涩，她皱着眉咽了下去。
心跳声安静下来。
莱依拉扶着柜门，长呼出一口气。
余光突然瞥见角落里面的人影。
莱依拉转过头——最里排的柜子前，有一个人背对着自己坐着，肩膀微微耸动。
她愣了一下，认出了那件沾了泥水的白色运动服。
是米娅，一个人坐在地上，膝盖蜷起，脸埋在手臂里。
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犹豫了几秒，莱依拉把盒子揣进校服兜里，关上了柜门。
柜门发出“咔”的一声。
米娅的身体僵了一下，猛地转过头。
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痕，眼眶有点红。
眼线被汗水晕开，在眼角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
看到莱依拉，米娅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
“你来干什么？”
“我来拿点东西，”犹豫了一下，莱依拉问道，
“你……还好吗？”
“不关你的事！”米娅瞪了她一眼，语气有些恼怒，“轮不到你来同情我。”
“我只是……”
“少摆出一副伪善的面孔！你是不是在心里觉得我很可笑？”
米娅走到面前，灰蓝色的眸子俯视着莱依拉。
“别以为你赢了。”她的声音有点哑，语气依旧冷冰冰的，“克莱尔和你赢了一时，但这事没完。”
莱依拉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米娅的脸。
泥痕、晕开的眼线、发红的眼眶……她觉得此刻的米娅没那么可怕了。
下课铃声响起。
走廊的远处，一阵脚步声正往更衣室的方向走过来。
米娅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记得管好你的嘴，柯林斯。”
她冷冷留下一句话。
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