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幻想乡的纷纷扰扰是传不到八云家的宅邸里的。

但一般来说，幻想乡的所有纷纷扰扰都一定会来到八云家的宅邸里。

这座宅子在本身僻静的幻想乡里找到了一个最僻静的角落。在这里，那位常常被无知的人们描述为神秘的金发女士的八云家主，会用她在境界的边沿撕开一道道口子。这里，那里，没了境界，区别不大。她自然就可以看到任何地方。昨天，今天，没了境界，区别也不大。她自然就可以找到任何时刻。你，我，没了境界，区别貌似也不重要。所以，她自然可以用那双不知道是金色，还是紫色的瞳孔去看着每一个人家，看着他们今天的生活。看着幻想乡这座巨大的时钟里，每一个小小的齿轮今天都如何兜兜转转。

她倒是会理理自己的长裙，说，如果有人非得要把幻想乡比作时钟的话，那至少得知道，幻想乡高低也得是一台能运行几百年的落地钟，而她也只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发条罢了。然后就踏着那双和红雀一样叽叽喳喳的绑带高跟鞋，哒哒地踏上冥界，踏上迷途之家，踏上仙界，踏上博丽神社，去给这里上点油。

陪同她的，那只九尾狐，也会学着理理自己的尾巴，跟上去。

博丽灵梦总是在神社里坐着。女士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前躺下，借着月色和凉爽的风，她轻轻地抿一口自己手里的绿茶。抬眼看一下，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身边。女士坐下。女士抬头看着自己的九尾狐，拍了拍自己的身边。大狐狸摇了摇头。女士又拍了拍。她只好跟着坐下。

女士挥了挥自己手里的传单。

灵梦的一侧眉头挑起。

女士耸耸肩，点点头，撕开一道裂口。灵梦抬头，把自己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拎着御币就走进了裂缝里。

“紫大人。”

九尾狐突然开口。

“我们不用去看看吗？”

女士的一侧眉头挑起。

“蓝也想去逛逛？”

“紫大人。你亲自来请博丽的巫女。应该不是什么小事才对。”

“确实不是小事。不找个借口，能说动她去人类和妖怪之间玩玩，她能在这里窝到我不得不亲自出面筹划异变的地步嘞。”

紫掏出自己的折扇，啪地一声展开，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轻轻地扇动。

蓝的狐狸耳朵在自己的帽子下面耷拉了一下。

“不过那个市场神这次弄得是动静很大嘛。”紫随手开一条裂隙，把折扇扔进去，转身跪坐在木地板上，把自己埋在蓝毛茸茸的九条大尾巴之间。蓝自觉地把自己的身子弓了一点，让紫把手肘抵在自己的肩膀上。

紫双手托腮，手指动动，一条条裂隙开在两人面前。

紫看了看。

“欸，蓝，那群月球人的摊位怎么这么热闹？”

“紫大人。这一次月球人们比起办所谓的万象展，她们决定改为幻想乡人妖特供的知识问答活动，并且将部分没有特殊功能的展品作为奖品送出。不过，特等奖却只是永远亭的免费药物供应而已。但是，那个幻想乡外的仙灵貌似也在摊位里。我推荐您随时观察她的状态。”

紫听了听。

“我觉得舞台上那首歌我听过。是在哪里来着？”

“紫大人。舞台周围人和妖太多了，而且完全没有遵守您曾经提出过的安全距离。按照道理，您应该是要联系工作人员去主持秩序的。这太危险了啊。”

紫摸了摸。

“哇哦。这个料子不错欸。蓝，蓝，要不要整点新衣服给橙呀？”

“紫大人。这次服装店的设计者和供货商都是爱丽丝小姐。您和她的交流很密切。她来到这里的安置工作也有您的一份功劳。比起在集市里多花钱，不如您私下和她详谈一下。我可以给两位安排行程。

紫闻了闻。

“蓝，我觉得他们有卖烤玉米！“

“紫大人。宣传上有写。人类灵势力的代表，埴安神袿姬女士正在运营那个摊位。她的手下会为参与活动的人赠送现烤的玉米。就是她和那个我们注意了许久的邪仙和僵尸起了冲突。我觉得，现在让灵梦直接介入神和仙的冲突，恕我直言或许有失偏颇——”

紫笑了笑。她顿了顿。透过自己的缝隙，把自己的脸送到蓝的面前，眯着眼睛看着她。

“她们或许会有炸油豆腐呢！”

“真的？”

紫的手肘一下撑不住了。她耷拉着眼皮，任由自己掉在蓝的背上。九尾狐的背也比较宽大。她就接受自己的狐狸听到某个词就非常激动的事实吧。她看着远方。说着，这的确是我咎由自取。蓝又一下子把身子支起来。

“紫，咳咳，紫大人。我觉得您要好好反省一下您对这次集市的态度。这分明是幻想乡几十年难见的变局。您却——”

紫从蓝的尾巴之间，的确是爬的姿势爬了出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在自己的脸上挤出委屈的表情，前后摇来摇去。蓝闭上眼睛，继续说，“您却如此松懈。这可说不上是合格的八云家主哦。”

这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下身被失重感给裹挟。

她开始下坠。

这倒是不新鲜。

蓝叹口气，期待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会看到什么。

蓝睁开眼睛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坐在观众席上。

她一个人要占下两个座位。她还在前排。她被其他的观众们盯着。只好把自己的手和腿往里缩缩。尾巴也尽量蜷起来。

她抬头看向台上。属于狐狸的听力在嘈杂的环境下其实是有点折磨蓝的感官的。但她也因此捕捉到一点小小的信息：后台的河童在抱怨着突然改变的节目规划。山童在劝她收收味，这里又不是只有她受这苦，这人咱惹不起。蓝憋着自己的笑意。她大概猜到这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她憋着自己的笑。

灯光一下子灭下去。留下一盏聚光灯，上面晃晃下面闪闪，找不到舞台上的身影。观众席传来私语。

“没有报幕的？”

就连聚光灯背后也没有人在操纵。

“这是怎么回事？”

连幕布貌似都是自己拉开的一样。

聚光灯最后在舞台的一角定住。

在那里，一对红色的蝴蝶结凭空地出现在那里。然后，像是拉链，一点噪音都没有地在空气中解放出一道暗暗的门，里面的无数双眼睛，定在台下的观众们身上。大家倒抽了一口凉气。蓝。翻了个白眼。

她看到，紫穿着一套。

非常，非常眼熟的。

笔挺的。

西装。

穿过那扇门一下子站到舞台中央。她站到舞台上的时候，撩了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无数和她的头绳一样嫣红的蝴蝶被丢进了风里。蝴蝶和掌声一齐飞在这一场安静到甚至没有一句自我介绍的亮相里。人们看着她风度翩翩的身姿开始欢呼，蝴蝶在远处飞回了无数同样开着蝴蝶结的门中。

蓝。摇了摇头。

紫摘下自己的荷叶褶边帽，拿自己阳伞的柄点了点。就看那小小的帽子冒出来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从观众们的惊讶上碾过去。黑的白的蓝的鸽子。这个还好吧？好多废弃的路标牌！这在幻想乡里可弄不到啊？紫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摆出非常用劲的模样，几乎要把自己的上半身整个探了进去。出来的时候她擦擦汗，喘口气，从帽子里冒出来的是什么呢？她大声地问道。有人起哄，是女士家里养的小猫吧！哎呦，哎呦，肯定是很多很多玫瑰花才对！

蓝。对“小猫”这个可能性真的有点在意。

不过事实是——

一列满载着客人的废弃列车从帽子里探出了车头来。

震耳欲聋的汽笛声被多普勒裹挟着，在空中反复变调。

一会高，是因为紫把裂隙开在了观众们的头顶上。大家下意识地抱着头，但是列车的轮毂恰恰好地就从所有人的头上擦过去，迅速坠入了另一条裂隙；一会低，列车借着自己的速度直直冲上云霄却丝毫没有减速。终于，一整列车子都直直地竖在了舞台上。

小小的帽子撑在舞台的地板上。列车，如同举世闻名的斜塔，摇摇晃晃。有人看到，列车里面，居然是满满当当地坐满了乘客。那些乘客没有脸，没有身子，只有一双双过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但，大家看到了，那里面的乘客，把手伸出窗外，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问好，甚至，在欢呼。

这时候人们甚至连鼓掌，和尖叫都忘记了。

蓝。

站起身来。

也不顾自己的尾巴是不是抽了站在她后面的人一耳光，一跃跳上舞台。揪着紫的领带，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紫大人。”

“您这样太过分了！”

紫拿阳伞点一点地板。那么长一列列车，就一下收回了那顶小小的帽子里。小小的帽子因此在空中胡乱飞了两下，竟然正好落在了紫的头顶。她轻轻整理一下，然后挥挥手。蓝回头看，发现她的手透过缝隙，点了点舞台另一侧报幕的小河童的脑袋。

小河童的命这一刻拼在了找稿子上。因此她活下来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宠溺着她的嗓音，于是她抱着一个有她那么高的麦克风大声喊道：

“恭，恭喜！恭喜这位带着狐狸尾巴的妖怪女士成为本次集市中心舞台的第9967位观众！”

“作为奖励，您可以和八——”

“不不不，不对，我是说，额，您。”

“您可以和这位神秘的金发女士同台共演！”

蓝松开手，眯着眼睛，双手抱胸。紫捏了捏她的肩膀，顺手试着在她的脸上提起嘴角，人工培育一些笑容。

一般而言，蓝是一片很肥沃的土地，什么都长得出来。

但是一般而言，蓝也不会允许什么都被种到自己身上。

紫伸手，从自己的背后一下拖出一个巨大的柜子。

她戳戳小河童的背。

“额。”

她眯上眼睛。

“可——”

蓝投来了一个目光。小河童吞了口口水。那股目光让她感到的是。

额。

行吧。好吧。

“看，看起来这位女士想让我问大家一个问题呢！”

小河童挠挠自己的脑袋。

“各位——”

“把狐狸塞进衣柜里——”

这一句话抛出来，大家已经在笑了。蓝双手抱胸。上眼皮垂下来。紫被她盯着。上台这么久，她开始想起来要挠挠头，想想自己的姿势是什么样子了。

“需要几步呢？”

观众们笑着，起哄这事，观众绝对不会错过。

“三步！”

小河童感觉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背。那只秀气的手做出一种有趣的抓握动作，捏捏，捏捏。小河童把一只更小的麦克风递到她的手上。

紫的声音第一次在这上面唱出来。

“第一。”

人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人们忘记了回应。

紫很耐心地等着，手握在柜门的手把上。

这时候观众终于反应过来。

“把柜门打开！”

紫笑着捋了捋的袖口。一下打开柜门。学着服务生的姿势，微微欠身，眼睛抬起来，看着蓝。

“第二？”

“把狐狸放进去！”

人们的声音刚落，紫就对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蓝故意把脸别过去，九条尾巴在台上显得是个过分大的目标，她只好踏着小碎步，一点点地把自己挪进衣柜。

“第三？”

紫把麦克风随手一抛。她头也没回。但是麦克风就一下落在了小河童刚好伸出来的手心里。她的手在沙滩的一样的金发里掠过，迈开步伐，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也走进了柜子里。

“把柜门关上！”

她侧着身子，对观众们发出一个单边眨眼的动作，慢慢地关上柜门。

烟花，列车鸣笛，逐渐降调的惊叫声和惊天的雷声同时炸在这个不算大的舞台上。

等蝴蝶，鸽子，甚至是海星，海百合一齐从台上散去之后。

大家终于能睁开眼睛。

台上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

下一个炸响的，就是人们的欢呼声了。

欢呼声真的是络绎不绝。陆陆续续。绵延不绝。一波，一波。气氛一下，一下地被炒起来。人们光是靠着向旁边的人描述刚才自己的亲眼所见，就能挣来新一轮的惊呼。

紫咯咯咯地笑。她坐在服装店的屋顶上。这是一个完美的视角。没有任何人特意来抬头看到这里。她却不需要任何努力就可以完整地俯瞰整条街道。

蓝一言不发地坐到她的身边。

紫的笑容一下飞奔到九霄云外。翘起来的腿也赶紧放下，坐得笔直，双手紧紧地握着一只纸袋子。

蓝仍然不说话。时不时，她会瞥向紫这边。紫刚准备开口，她就赶忙把自己的头转到另一边去。

紫歪着头，叹口气，摘下了蓝写满符文的帽子，把手从她的尾巴根，顺着她的背，一路抚摸，直到她的耳朵上。

蓝浑身上下触电般地抖了两下。这才舍得看向紫。

紫把纸袋子递到她的面前。

“我不该偷偷穿你的西装上台的。这，这是一套全新的西装，绝对是蓝的尺码！我让服装店的人照着你定做的！甚至有地方给你放尾巴哦！”

蓝接过去。

“还有呢？”

紫眨巴眨巴眼睛，嘴巴张开，又闭上。看了看她的表情。啊。还是张开，必须张开！

“还有，还有——哎呦。”

“蓝的考量我都明白。是我不好。我很任性嘛。”

“可市场神都和我们打好招呼了。蓝。听我的嘛。你不需要每分钟都当一台超级式神——就今晚，放松地当一下八云家的狐狸嘛？”

蓝把自己的身体缩了缩。

“八云家的狐狸，不还是要做这么多才够格嘛。”

紫看到蓝撇了撇嘴，耳朵耷拉了一下。

“好啦好啦。都是唬你的。唬你的。我们家的小黑猫我也没多嘴几句。还以为蓝从动物灵那边来，以为你们都是硬茬嘛。唬你的。唬你的。大好的集市，陪我玩玩嘛。”

紫把手搭在蓝的肩膀上，左摇摇，右晃晃。

蓝的笑容绕地球一圈跑回来了，主动把自己的手递出去。

紫的笑容绕幻想乡一圈回来了。她牵起来，一个人说出了七嘴八舌的气势来。

蓝翻了个白眼。

哎。

我或许到最后也没有走出衣柜，走出这个瓮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