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站在缆车下客的地方。

她走过来，是又走过去，走过去是又走过来。月光正好，能照出她的小影子，又能藏住她的小表情。她今天要走很多路，所以她踏着的是她那对好像总是锃亮的皮靴。刚下缆车的孩子想要凑上去，向这位称职的人偶剧演员表达自己的敬意，却被他们的家长拦了去，悄悄说到，你听这个脚步声，爱丽丝姐姐肯定没心情和你们胡闹嘞。

在缆车车站接应的山童向接客的河童没好气地去了一通电话。

山童问，喂，王八犊子，那人还没到吗？

河童说，嚯，没毛猴子，那人还催上了！

气氛紧张。到了后半夜，就连夜来香都收收自己的萼片说，她已经困了。

旁边的迎春花赶紧接过话茬，这，幽香小姐让我们在这里等着，不能睡，不能睡。你的味道很重要嘞。夜来香毅然决然地把花瓣合上了。迎春花没辙了。山茶花凋下一整朵大大的花，表示她有了主意。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夜来香挥挥树枝。山茶的花苞从枝条上抽出来。

幻想乡里最引人入胜的故事，是这么开头的。

一个魔界来的，到了幻想乡的小公主。

和一个闯进魔界，也闯进幻想乡的女人。

走下缆车。

哎呀，你怎么就精神了？我还没开始讲呢？

不是不是不是，幽香，幽香小姐来了！夜来香一下把花瓣张开，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刺入了夜晚的空气。路过的人群拿手在自己鼻前扇了扇，妖怪们干脆就大方地咳嗽起来。

爱丽丝在缆车前站定。

信号发出了。快点，快点，轮到你们了！

迎春花在小小的土坡上勾勒出一点金黄。然后，一墙，一墙，几乎在这个夜晚的山坡上摘下来了一块太阳滴在这里。绣球一朵，一朵，弹起来把花瓣和绿叶洒在空气里。缆车的门打开。

一只沾了泥土的靴子踏在夯实的街道上。

花开。

整个市场的人。

吸。

呼。

停下聊天。

吸。

爱丽丝走上前去。她把自己的上半身压低，双手叉腰，鼓起腮帮子，把自己放在那个更低的高度上，抬着头，拿着那对透透亮亮的蓝色宝石，刺刺那双红得像血的葡萄。

幽香走上前去。

伸出一只手。

伸出她的食指。

在。

爱丽丝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对蓝色的宝石，暗了一下，闪了闪，从无数个童话里穿梭后又回来。爱丽丝一瞬间双眼朝内翻，露出了很滑稽的表情。

幽香被她逗笑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这表情拍下来。”

爱丽丝的腮帮子反应过来了。

爱丽丝的腮帮子又鼓起来，然后替她把手伸出去，拽住幽香的手。

幽香多多少少是想要说，“我迟到了”的。

但这一下来，她到底是没说出来。

她趁机拿自己的手，捏捏爱丽丝的指腹，捏捏她指根的茧子。爱丽丝的皮肤很薄，很细，很白，可以很轻松地磕到她的指骨。像是一盏开枝散叶的陶瓷。

然后她被爱丽丝的手指抽了一下手腕。然后爱丽丝的手指又主动找上了幽香的，牵了回去。

爱丽丝一言不发，幽香偶尔扔下几句。宝石摊前，她说，“这块很衬你的眼睛。”到射击摊前，她说，“你要我给你赢点什么不？”到了那陶艺摊前，她翻了个白眼说，“为什么陶艺体验摊位，最香的是烧烤？”走到了那大舞台前，她被自己手里的爱丽丝绊了一跤，看到地上有一个，某种东西高速下落的时候形成的坑洞。她撇撇嘴说，“这个地方装修工程真不怎么样。”爱丽丝捏了捏她的手。幽香印象里，这是小公主第一次捏疼她的手。

幽香没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幽香偶尔会上前两三步，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印象里，她许久没见到小公主这么用力。这个用力在幽香的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段消歧义页。当然，这个用力不是说幽香看不到她平时努力的样子。她在很多的地方有着过分的坚持。在花田里两人常有有一卦没一卦的一整天的闲聊。而那些没一卦的时候，来自小公主拿起她的钢笔在剧本上改来改去；来自她偶尔拿出一张稿纸，在上面勾出一套全新的衣服，一套全新的人偶剧舞台布景；有时，甚至就是一套她目之所及的一切。花朵，天空，云，远处的森林和支着伞的幽香。她总觉得小公主的画有些过分强调自己。

幽香弯腰拿伞戳戳趴在野餐垫上的爱丽丝，问她，那是我吗？

爱丽丝这时候就把纸好好地叠起来，妥善地夹在自己的魔法书里。她说，这是新的魔法。幽香也耸耸肩，我也过了对你的魔法的痴迷的日子。爱丽丝这时候就会鼓起腮帮子。

花儿也有突然早点凋谢，晚些开放，忘记结果的时候。不过幽香承认，她有时是故意看不懂爱丽丝的脾气的。花田之外的她带着冷冷的光。被孩子们簇拥的时候又是那么温暖和柔软的虹。幽香回过神来意识到前面这个豁出去一切拖着自己从一个又一个走道，一个又一个摊位前走过的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已经不是那个她见过的爱丽丝了。不过她耸耸肩。她也过了名字里没有风见的日子。

幽香偶尔会上前两三步。

但这次不是为了赶上她。

她发现自己轻易地就超过了爱丽丝。爱丽丝的额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珠。爱丽丝的喘气声貌似比刚见面的时候更加粗重了。幽香挥挥手，让藤条上宽大的叶片擦过爱丽丝的汗，然后在她的头上轻轻束出一顶小小的花环。幽香伸出手，直到把手放在爱丽丝的胸前。爱丽丝的腮帮子。貌似是没反应过来。但是那只手替她做出了选择。幽香接过爱丽丝刚刚抬起来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公主的手背。然后牵着她开始往前走。

爱丽丝一开始还会指一下方向。你，你，可千万，千万不要错过了餐饮区和裁缝的展示区！你，还要去看看那边做木雕的。还有，还有，别，别错过了花卉展哦。后来她就没有说了。幽香一言不发地听着她说话。然后，她自己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然后要从哪里开始走。她穿过集市里的每一个摊位。有些运气不好，被排在了偏僻角落的摊主们，今天晚上也难能可贵地开张了一次。

很快，两人走到了出口。

旁边就是长椅。幽香撅起嘴唇，对在那边待机了许久的花儿们吹了两声锐利的哨。于是她们快速行动。木本的小灌木很快勾勒出一条形状来。茑萝和紫云藤互相缠绕。这是晚上，她们大多开着紫色和粉色的柔花，带着点点的露，最后，隔壁缸里的荷花贡献出两大块巨大的叶子，铺在上面。两人坐上去的时候，还结结实实地弹了两下。嫩花瓣和枝叶的质感超越了很多羽毛。

爱丽丝深深吸了口气，用自己的手帕擦了擦额头，幽香倒是不会因为这点距离就嫌累，所以她还是大大方方地撑开自己的双臂，勾在这个可以被称为椅背的小小构造上。这个距离刚刚好。爱丽丝的皮靴碰不到地面，幽香的前脚掌还能在地上蹬实了。

幽香本来是没计划到这点的，但是她听到有一株软枝飘香藤迟到了。她把自己那引以为傲的香气挂进来之前，叮咚的安静已经蔓延了一阵子。

小灌木拿上面的小刺叮了一口幽香。幽香转头。从侧面，她看到爱丽丝把自己的脸藏在了垂下来的金发之间。看不到她的眼睛，甚至连精致而且高高的鼻梁也只是勉强露出来一点点。手，在胸前握成拳。

如果是平时，幽香会打打响指把喇叭花叫来。吹点什么，小公主要发话了。不过她发现，今天自己居然不在那个心情里。她把自己随身携带的阳伞放到一边，让灌木把它支起来，自己往爱丽丝身边凑了凑。

幽香悄悄问。悄悄地，悄悄地问。想说什么？

爱丽丝悄悄问。悄悄地，悄悄地问。

“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平时都说了什么。”

“但。就是说。就是说。”

“你觉得，这个集市怎么样？”

幽香笑笑。推了推爱丽丝的肩膀，带着她的小身子在摇摇晃晃的植物堆上摇摇晃晃。“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亲爱的，你绝对想问的不是这个。”

爱丽丝一下从那上面挣扎地站起来。

她终于大声地问了一个问题。

“你，你说！”

“你觉得集市的宣传海报看起来怎么样！”

幽香笑了。

咧开嘴地笑。出了声地笑。

“哈哈哈哈哈，哎呦！”——这么地，一边挥挥手地笑。

她给自己的上半身换了一个端正的姿势，下半身却翘着腿。

她红色的眼珠子转了转，扶着自己的下巴。

她说——

“设计上真挺不赖的。上色的那个人也肯定下了大功夫吧。”

“那，你觉得那个摊位呢？那个大舞台，那个有月球人的，那个服装店！那个卖宝石的，还有，尤其是那个花卉展！”

幽香听着爱丽丝大声地走来走去，手还在给自己打节拍，这让她的问题像是一首节奏太紧凑的歌。幽香歪着头。她眯起眼睛。几乎要变成一条缝。但是这只代表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一个影子了。

所以她点点头，紧紧地看着这个影子。

然后她悄悄地，悄悄地，笑得猖獗。这个词是她给自己找到的。

“嗯。大舞台做功也太粗糙了。”

那个影子好像有什么地方耷拉下来了。

“不过说句实在话，那个花卉展太棒了。”

“我第一次觉得有人在这方面超过我。”

那个影子好像有什么地方整个翘得高高的。指向高悬的月亮。还在很有节奏地在她背后摇来摇去。哎呦。幽香悄悄地抬头望了一次天。哎呦。哎呦。幽香对动物的知识有些匮乏，这个反应只在她的脑子里有模糊的指向。这个动物人类们怎么称呼来着？她想去摸摸爱丽丝的下巴，摸摸她的头。

“总之呢——那些摊位的外表设计真的很不错。”

幽香用这句话总结了她全部的评价，拍拍手，拎起自己的伞，支着它站起来，走上两步来到爱丽丝的面前。后者的笑容也在这个时候绽放。不过，她左看看，右看看，表情凝重了两三秒。

深吸一口气。

吸。

呼。

她揪着幽香的领巾，拽着她俯下身子。

给她的唇上落下一个非常非常深的吻。

“就是，我想说谢谢你。”爱丽丝拽着她的手往出口走。

幽香歪着头问，“谢谢什么？”

爱丽丝的腮帮子反应过来。红彤彤的脸蛋鼓得圆圆的。

幽香真笑得快要背过气去。爱丽丝非常非常生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问她你到底在笑什么呢！

幽香悄悄地，悄悄地，让一朵蓝紫花从地上窜起来，拿枝条，把一张纸别在爱丽丝的腰带上。

那是一张集市的宣传海报。

海报上清晰明了地写着：

“海报美术设计，画师，部分摊位设计，排版布置，花卉展区负责人：”

“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

在那个名字上。

她画了一个大大的，大大的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