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先拽回了意识。说不清道不明,鼻子却比大脑更快地认出了它——阳光晒透的皮质护具,被汗水磨出的淡涩,还裹着薄薄一层运动后未散尽的体热。
私密得像一枚印章。不属于任何事物,只属于一个人。
它穿透了意识的混沌,真切得令人想哭。
紧接着,声音也回来了。近在咫尺的人声,紧张褪去后还留着一点毛边般的沙哑。
"……她脸上的……伤疤,愈合了。"
是苏菲。就在头顶上方,语速偏快,音调压得很平,却裹着一层温妮塔不常听到的、小心翼翼的温和。说话的对象不是她。
另一个声音回应了。那声音空灵,语速很慢,仿佛每个音节都像琴弦余韵,在空气中持续荡开。
"'回响'……正在运作。生命……已重新系于此身。"
温妮塔无法理解这些话。她甚至不确定这是否仍是梦境。但嗅觉和听觉的回归如此实在,残余的意识像被埋在沙里的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往外拱。
她尝试睁开眼。
眼皮沉甸甸的,费了些力气,才缓缓掀起。
没有预料中昏暗教堂的拱形天花。首先涌入的,是一片无边的、令人心安的金绿色,草地的颜色。视线模糊了片刻,逐渐聚焦。
她确实躺在一片平缓的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草叶细嫩,随微风起伏,搔刮着她裸露的颈侧和手背,带来一丝痒意。
泥土与植物根茎被阳光烘透后的气味,混着附近水源的湿润,充盈了每一次呼吸。
她缓缓转动眼睛。身侧不远处,一条小溪正越过鹅卵石的河床,溪水声细碎绵密。对岸地势缓缓隆起,长满青草和矮灌木。
更远处,山坡边坐落着一栋小巧的白色石头房子,斜屋顶,在光线里安静得像一幅干透了的水彩画。
天空澄澈浅蓝,没有云,也没有太阳的轮廓,光线却无处不在,温柔地铺满每一寸土地。连心跳都沉进了缓慢、悠长的律动里。
这是……哪里?
疑问刚浮起,另一种感知便如苏醒的洪流,轰然淹没了她。
声音。无数细微的、规律搏动的声音,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整片土地正在呼吸,每一棵草、每一捧土都有自己的脉搏。
最有力的是两个。
一个稍远,沉稳,带着规律舒缓的韵律,像大地深处缓慢的呼吸,广博而平静。
另一个就在她耳边,紧贴着她枕靠的柔软之物,稳健、有力,带着熟悉到令她灵魂战栗的节奏。
噗通……噗通……噗通……
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仿佛直接敲击在她的鼓膜上,震得胸腔跟着共鸣。
而她自己,温妮塔猛地屏住呼吸,将意识投向自身。
回来了。
那从她世界消失的、属于她最特殊的倾听心跳的能力,回来了。
自己的心跳还有些微弱,有些快,不甚规律,但它确实在跳动,在她的胸膛里,一下,又一下,真实得让她鼻腔一酸。
这不是梦。
这个念头砸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余震散去,只剩一个事实:她还活着。
或者说,她死了,但又……她不敢想下去。
脊椎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蔓延到四肢,手指一阵阵发紧。她必须确认。确认那心跳的来源。
她用尽全身刚刚恢复的、微薄得可怜的气力,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头朝着心跳声最清晰的方向,左侧,扭了过去。
视线起初模糊,只看到一片带着暖白色调的轮廓,和垂落下来的几缕碎发。
然后,世界清晰了。
苏菲洛妮娅·茉薇。
就在那里。
白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柔顺地贴在耳侧,发梢在光线下泛着浅浅的、半透明的暖金。
那张脸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但记忆中的苍白退了,绷着的那股劲儿也散了,脸颊透着健康的微红。鲜红的眼眸低垂着,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瞳孔里倒映着温妮塔的脸,像一个人把最怕丢失的东西捧在手心里看了太久,连眨眼都舍不得。
温妮塔躺着的,正是苏菲并拢的双腿。她能感觉到大腿的柔软触感,和隔着衣物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
而苏菲的脸,离她非常、非常近。近到她能看清那长而密的睫毛每一次细微的颤动,看清挺直鼻梁上那层薄到透光的皮肤,最后停在那双抿得薄薄的、透着倔强的唇上。
她还活着。
苏菲还活着。
有什么东西在温妮塔胸腔深处坍塌了,一座她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垒起的、用来撑住悲伤的坝,被她的眼神轻轻一碰,就塌了。
所有她咽下去的、压平的、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折叠塞进角落的东西,此刻全部涌了出来,滚烫地漫过每一根神经,烧得她浑身发软,连骨头都在发抖。
她想喊她的名字,想伸手去碰她的脸,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只有眼泪先她一步,无声地、成串地滑进了鬓角。
那个她以为早已在港口化作光芒消散、为此立下石碑、在生命最后时刻仍深深遗憾未能好好道别的人,就在眼前。呼吸可闻,心跳可感。
温妮塔睁大了眼睛,瞳孔里映满了苏菲的倒影。
声音被什么东西死死卡在嗓子里。只有胸膛深处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撞击着肋骨,仿佛要挣脱束缚,直接跳到眼前人的掌心里去。
苏菲看着她。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眸里翻涌的一切——浪潮般,层层叠叠的,来不及辨认就被下一层推上来,像刚被人从深水里捞起,还在大口大口地喘。
温妮塔的嘴唇张开,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嗓子像塞了一团干棉花,第一口气吸进来都是涩的。
苏菲笑了。
那笑容卸掉了她惯有的锋利与矜持。像久置在抽屉深处、被遗忘多年的东西,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却在此刻被光照到,一下子就亮了。
这笑容,她也只见过一次。
"没事了。"她的声音带着气音,放得很轻,"……我在这里。"
那句话落下来,温妮塔喉间凝了不知多久的坚冰瞬间就碎了。
一声破碎的、带着鼻音的呜咽先逸了出来,紧接着是断续的音节,被泪水浸泡得湿透:"……你……我好……好想你……"
她重复着,翻来覆去,好像语言只剩了这几个字还能用,其余的全被冲走了。
下一秒,温妮塔扑了上来。她挣脱了半靠在苏菲腿上的姿势,用刚刚恢复、还虚软无力的手臂,死死环住苏菲的脖颈和肩膀,脸深深埋进苏菲的肩窝。
那里有她的气息,有她的温度。
然后,所有感情一起涌了出来。
全然的、暴雨般的放纵。泪水滚烫,迅速浸湿了苏菲的肩头。温妮塔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数月来用力压住的东西终于一齐松了手。
在港口化作光芒后,只留给她一块冰冷石碑和永恒遗憾的影子,此刻正被她实实在在地抱在怀里。
有心跳,有温度。巨大的解脱感攫住了她,泪水怎么都停不下来。
苏菲被她抱得稍稍后仰,没有说话,收紧手臂,将温妮塔更深地拥入怀中。那压不住的、破碎的哭声就贴着她的耳朵,瘦削身体的力量把两个人一同拽进了同一片潮水里。
苏菲自己的眼眶也模糊了。温热的液体滑落脸颊,滴进温妮塔蓬松的发丝。她没有去擦,只是将脸贴在温妮塔的头顶,手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她单薄颤抖的后背,从僵硬的肩膀到随呼吸起伏的脊椎。
"是我的错……"苏菲的声音哑了,混在温妮塔的哭声里,"都是我……擅自……没有保护好你……让你……"
温妮塔在她怀里猛烈地摇头。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鼻尖和眼眶都红得厉害,呼吸还没理顺,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视线却急切地在苏菲脸上搜寻,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
"你……你呢?你还好吗?身体……觉得怎么样?"
她的手颤抖着移到苏菲的脸侧,指尖轻轻碰触,像在确认这是否又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这时,那个一直安静坐在不远处草地上的身影开了口。她的声音空灵而平稳,仿佛在述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不必担心。不过是……过去那只白龙留下血脉时,无意中遗留下的一点'祸根'。她……这方面不太行。纠缠在你血脉里的那股阻塞呼吸的寒涩'特征',我已经将其拔除了。"
温妮塔和苏菲都愣住了,泪眼朦胧地转向声音来源。她们这才注意到那位陌生的、有着灰绿色长发和奇特纹身的女子。
白龙?血脉?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但女子话中的核心意思,在温妮塔脑海里激起了经久不息的轰鸣。
苏菲的遗传病?那个被罗伊娜老师断言无法可医、如同悬顶之剑的绝症,治好了?
温妮塔的呼吸一滞。刚刚稍有平息的泪水,又被一股更汹涌的情感推上了顶峰。
她看着苏菲,看着那双鲜红的、还残留着水光的眼眸,看着那张虽然还有些茫然、却再也没有以往那种隐忍克制的脸。
重逢之上,还叠着一层她不敢相信的东西:连那日夜啃噬她们的隐忧,也被一并抹去了。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一个字也发不出。泪水再次涌下来,比之前更加滂沱。
她从苏菲肩上抬起脸,伸出手,捧住苏菲的脸颊,额头抵着额头。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感觉到苏菲睫毛扇动时带起的气流拂过自己的颧骨。苏菲的手覆上来,拇指缓缓擦过她眼尾,擦了一道,又淌下一道。
温妮塔就在那只手掌心里,轻轻偏了偏头,把更多的重量交给了她。
两个人的泪水混在一起,肆意流淌。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用额头轻蹭着苏菲的,温热的泪水滑过两人的肌肤,滴落在身下柔软的金绿色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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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妮塔的抽泣声终于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吸气,肩膀的颤抖也缓和了些。两人依偎的姿势不知何时松开了些,但谁也没有真正退开。
温妮塔的额头还抵着苏菲的,鼻尖蹭着鼻尖,呼吸温热地交融。
她们的手在拥抱中滑落,十指相扣,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的肌肤,一遍遍确认彼此的存在。温妮塔感觉到苏菲持剑的左手掌心那一点粗糙,和皮肤下温暖有力的脉动;苏菲则触到温妮塔指尖微凉的柔软,和那渐渐平稳下来的生命的流淌。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可能是温妮塔吸了一下鼻子,吸得太用力,发出了一声不太体面的鼻音;也可能是苏菲的嘴唇先抖了一下。
两个人抬起眼,对上了彼此红肿的、湿漉漉的、狼狈至极的视线。
然后,温妮塔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歪歪扭扭的,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睛也还是红的,看起来简直像哭和笑在她脸上打了一架,谁也没赢。
苏菲看着她那副模样,喉咙里逸出一声很轻的、气音似的笑,眼眶又跟着湿了一圈。
什么都没说。也不需要说。她们只是那样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确确实实、完完整整地坐在面前,活着,呼吸着,笑着,丑得要命。
满足了。
在这近乎贪婪的无声确认中,一个细小的动作打破了专注。
那位女子。她稍稍调整了坐姿,将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放平,又有些不自然地拢了拢垂落的发丝。
那双金绿色的眼眸先是望着相拥的两人,随即很快移开,望向潺潺的溪流,目光里的威严和疏离不知何时卸了个干净,剩下几分局促,像是久居深山、不惯见人烟的人,被人间的眼泪淋了一身,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空灵平稳,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些:"我……是维斯娜。"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按照你们这个纪元的说法……或许可以称作司掌'生命'的古神。"
说完,并没有等待什么膜拜,反而像是完成了一项不太习惯的任务,视线又飘向了别处。
温妮塔和苏菲这才真正将注意力从彼此身上分出一些,投向这位神秘的救命恩人。
温妮塔用仍带着鼻音的声音轻轻说:"温妮塔·艾尔。"
苏菲紧随其后,声音还有些含糊:"苏菲洛妮娅·茉薇。叫我苏菲就好。"
维斯娜立即轻轻点了下头,似乎早就知道她们的名字。
短暂的沉默。溪水声和微风拂过草叶的簌簌声填充了空隙。
苏菲的目光没有离开维斯娜。眼眸里温妮塔劫后余生带来的湿润尚未褪尽,但已经恢复了她那份直接而锐利的疑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握着温妮塔的手收紧了些,问出了那个从意识到"回响"存在起便压在心底的问题。
"我们……并非罗米拉蒂皇族的血脉。为何……会得到你的'眷顾'?"
她用了"眷顾",语气却是直白的疑问,没有任何谄媚或迂回。
维斯娜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视线落在苏菲脸上,眼神闪过一丝茫然,仿佛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困惑。
她看起来确实不像温妮塔想象中高踞云端的神祇,倒更像个长年独居、不太懂得如何与人打交道的姑娘。
"眷顾……"她重复了一遍,似乎有些费力地组织着跨越纪元的语言,"我所选中的眷属,确实……是因为约定。"
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久远的过去。
"大约……两千年前。一位皇帝,他的血脉向我承诺,他的子民将倾尽全力,修建能够汇聚、贮存魔法能量的高塔——'聚魔塔'。他没有接受'回响',为此,我给予了他,以及他未来的子嗣,可以启动'方舟'……罗盘石的能力。"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两人身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甚至有点天真。
"但我听到,你们……不是罗伊娜·罗米拉蒂的家人吗?她向我承诺,会为我继续完成这工作。那么,她的家人,自然……也就是我的眷属。"
她偏了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逻辑。
"这,有何疑问呢?"
如此……简单?
温妮塔和苏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怔忡。
困扰她们许久、甚至为之付出生命代价的谜团,背后竟是这样一个质朴的、因承诺而延伸的关联?
温妮塔感觉到苏菲握着她的手,着实硬了一下。
无关血缘,无关血脉,仅仅是因为一个承诺?
罗伊娜老师对这位古神的承诺,便足以将这份跨越生死的"眷顾"延伸到她们身上?
见她们不说话,维斯娜似乎在思考自己是否说错了话,于是小声补充:"……她需要继续为我工作,所以你们不能出事……"
苏菲的眉头蹙了起来,鲜红的眼眸里光影急速闪动。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对撞,港口牺牲前最后的意识,黑暗中的坠落,以及那种难以言喻的、在她以为自己将彻底消散时,骤然包裹住她的温暖力量。
"等等……"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藏不住那一丝颤抖,"你的意思是……在栖鹭港港口,那头海蛇魔神出现的时候……是你?那时候你就给了我'回响'?"
维斯娜轻轻点了一下头,发丝随着动作在肩头滑过一道微光。
"是的。"她的声音依旧平缓,"当时……在那个港口,你非常危险。我能感觉到你的生命流逝,像微弱的呼求。所以,我就在罗盘石里……拉了你一把。"
她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手指曲起,做了个简单的动作。
"那力量足够将'回响'……附着在你的'存在'上。"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溪流上,组织着来自久远时光的词句。
"自从大概二十年前,第一次被唤醒后,我就一直……在这里,清醒着。"她环视了一下这片宁静的空间,"'方舟'是窗口。我能看到外面,听到,感觉到……很多。时间在这里很慢,又很快。我了解了你们的纪元,你们的争斗,你们的……"她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情感。"
视线移回苏菲脸上,那空灵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些许像是人性的、微弱的起伏。
"那时,你变成罗伊娜·罗米拉蒂的样子,就连呼吸都模仿得……分毫不差。"偏了下头,像是在回想一个有趣的谜题,"差一点,就连我也……被骗过去了。"
说到这里,维斯娜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嘴角动了,脸颊没有跟上,眼眸里也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坦然的、略显笨拙的认真。像一块久未活动的肌肉试探性地牵了一下,随即安静地停在了原地。
承诺,而非宿命;观察,而非冷漠;一次基于感知到危险的援手,一个连神祇都差点骗过的、属于苏菲的小小"骄傲"——所有冰冷的、充满迷雾的宿命,在一息间,都落到了触手可及的、带着温度的因果上。
温妮塔甚至没有经过思考。
她松开苏菲的手,身体凭着本能弹了起来,动作还有些虚浮踉跄,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
几步跨过那短短的距离,在苏菲来不及反应的惊愕目光中,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坐在草地上的维斯娜。
维斯娜猝不及防,差点倒在草坡上。
"谢谢……"
她把脸埋在维斯娜肩头那质地奇特的、仿佛由光线编织而成的衣料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未散尽的泪意。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反复说着,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所有后怕、所有感激、所有失而复得的重量,都灌注到这一个拥抱里。
苏菲确实吓了一跳,眼睛睁大,看着温妮塔整个人扑在那位"生命古神"身上。
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动了动,似乎想阻止。在她的认知里,对这样的存在理应有更多的敬畏和距离。但温妮塔的动作如此自然,如此源于肺腑,那句到了嘴边的提醒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怔怔的目光。
被突然抱住的维斯娜整个人僵住了。双臂无措地垂在身侧,金绿色的眼眸里掠过完全的茫然和慌乱,活脱脱一个被过于热情的陌生人吓到的隐居者。
她挺直的脊背僵硬地保持着,任由温妮塔抱着,过了好几秒,才似乎慢慢接受了这举动里蕴含的东西。
她迟疑地抬起一只手,悬在温妮塔的后背上空,停顿片刻,然后才轻轻地、带着试探地,落了下去。
掌心很轻,拍抚的节奏有些生硬,一下,又一下,像在模仿记忆深处安抚孩童的动作,试图让怀中这个颤抖着不断道谢的人平静下来。
她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那生疏的拍抚节奏里,像是藏着连她自己都未必认得出的温柔。
溪水在身边不知疲倦地流淌,草叶在均匀的光线下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