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中腹地,边城定西,是大昭西北咽喉上的护国城池,北凭黄河、西倚洮河、南依渭河,曾以孤城之姿,借三道天堑,强拒西北蛮夷。
数百载春秋冬夏,定西的战火放佛永远也烧不尽,城防一次又一次拓建与修葺,便生出如今的奇特城貌,五重城墙同心环绕,将定西分为外城、中城、里城、卫城与镇朔宫五个城域。
除开现存完整的五重城墙,定西城中还有数不尽的残垣断壁,坍塌在各自的年岁里,那年长些的,已在高原的凛冽中风化,被侵蚀得端端看不出当年雄姿,只余下一垒又一垒坑坑洼洼的巨石堆聚。
厉人以定西为傲,如此城貌正是对那些金戈铁马岁月的尊崇,是对先辈们挥洒热血的敬拜,而外邦人行于城中时,常感恍惚,步步可见的城墙与巨石惹人压抑,似被困巨型迷阵般令人心慌。
近来,外邦人如潮水涌入定西,与素有尚俭古朴、求真务实之风的厉人甚好区分。
那素服淡颜、行如军姿的定是厉人,而锦衣玉袍入声色犬马之地的定是外邦人。
吴国富商储稷便很好认得,他一身鸦青色锦袍,绣以灵鹫缀花树,墨绿腰带坠着琼琚、香囊,束发的是白玉冠与金簪,手里还盘着两枚润泽如水的碧玉,正从定西最顶级的酒肆阔步而出。
他面色红润,刚饮了一壶故乡的美人醉,酒劲上头,神色飘飘,迈出的步子也有些虚浮,昂首环顾一圈,没由来地发出一声嗤笑,从家母处接下外贸生意后,他近些年都在外奔波,倒是第一次来定西,这座城过于沉闷,这里的人全无风雅,甚是无趣。
不过,享乐归一码,生意上的事归另一码,此番厉国新君嗣位,储稷来此是谋利的,十几日间,他流连各家酒肆探听消息,虽尚不得解,却莫名有了些直觉,少年赌性蠢蠢欲动。
空中阴云汇聚,遮掩了天光,看天色似有暴雨将至,旁人都加快了步子去寻稍后躲雨的地方,家仆在他身后躬身提醒,“少主,要下雨了。”
储稷手里盘着的玉石挤作一团,嘎吱嘎吱得响,他听后笑容更深,漆黑的眼瞳顺着下眼眶转了半圈,隐隐有期待之色,兴致颇足的侧头道,“肃伯,风雨至大才是吉时,走,去西边官道凑凑热闹。”
定西今日大事,非昭使觐见莫属,各家翘首,欲观厉国如何接待,储稷还有另外的心思,此番大昭使节是太子麾下平西侯赵其晟,他手里有一道秘闻,或许能与之谋利。
顺着官道还没走几步,一名锦衣侍卫快步靠近,朝储稷躬身行礼,“公子,世子有请。”
来人是母国世子陆禹喆的近侍,前些天方见过,储稷随他行至官道边一酒肆,进了二楼雅间,隔着屏风,靡靡琴音伴着吴侬软语漫出,绕过隔断,便看到陆禹喆半伏着桌案,闭着眼在认真听曲,手指也跟着音律敲击桌面。
储稷未上前打扰,静静地站在陆禹喆身后,细看陆禹喆满面容光,本就温润的五官在他柔和的笑容中更加显得平易近人,瞧着心情极好。
待曲毕,储稷才上前躬身,“小民拜见世子。”
“来,坐”,陆禹喆睁了眼,招手唤储稷去他身边坐,又指了指一旁的歌姬和冰镇的酒壶,“本世子带来的美人和美人醉,不必拘谨。”
“世子赏赐,小民谢恩”,储稷取酒壶为自己斟满,掩袖一饮而尽,凉酒入喉甚是爽快,“世子今日满面喜色,小民亦沾了喜气,顿觉心情舒畅。”
“自然高兴”,陆禹喆举杯与储稷空杯轻轻一碰,眼底笑意真切,“你赠本世子的那柄无价宝弓,已献给厉王,方才宫中来讯,厉王大喜,命人即刻送往观止居。”
储稷略一沉思,缓缓斟酌,“先王好弓,宝弓直接送至先王居所,足见先王无恙,虞氏兄妹当真情深?”
“岂止无恙”,陆禹喆止了笑,声调忽低沉,眼眸也跟着一沉,瞬而又复笑颜,放下耳杯拍了拍储稷肩膀,“厉国国策不会轻易逆行,你往来行商大可安心。”
“谢世子提点”,储稷也放下耳杯,脸上堆着笑,眼底藏着分寸,“储稷也有一秘闻,报答世子。昨夜,代国使节自小民处购入南海珍珠屏风,小民开价颇高了些,代使竟主动向我许诺,若让利五分,三皇子可于长安行方便。”
“呵!”陆禹喆一声冷嗤,手指微握,指节朝桌面叩了三声,“私相献礼,三皇子好大的野心。”
储稷还欲接话,有侍卫叩门入内,低声禀报,“世子,昭使已入城。”
陆禹喆随即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木窗望向官道,扬声唤储稷,“来,与本世子一道迎昭使。”
“诺”,应声而起,储稷走到窗边,心底暗自盘算,昭三皇子借母族献礼厉王,这般秘闻,对大昭储位之争的另一方——昭太子与嫡公主,应是重要讯息,今日储稷来此,本是想寻得机会与平西侯传讯,没想到偶遇了母国世子,昭皇后正是世子姑姑,真是天赐机缘。
母亲常言,商贸不是钱与货,是人情世故。如今乱世,储稷欲往那龙潭虎穴中探宝,更要给自己多找几条保命绳,母国世子是、昭三皇子是、昭太子与嫡公主亦是,顺水人情多多益善。
储稷向窗外看,定西城上阴云滚滚,愈发压得天幕低垂,往西城门去的下坡路勾着凄惶的暗沉天,灰砖路面与漫天晦蒙几欲融为一体。
倏然,一支车队自天地混沌间驶出,与天地厚重相较,显得甚是渺小。
车队缓缓驶近,挂旗彰显身份,正是大昭使团。
昭使赵其晟正跪坐在第五辆篷车中,绀紫官袍的下摆柔顺地平摊在身前身后,担忧官袍生褶皱,他将腰身挺得笔直,双手轻轻地置于腿上,为使者最重仪容仪表,必当极尽端重,彰显大昭气象。
入定西城后,赵其晟便垂下四方车帘,非请勿视,乃为客之道。一路来听得道旁各国官话此起彼伏,叫卖不绝甚是嘈杂喧哗,不禁讥诮,小小定西,哪堪比得上长安,大昭帝都自是繁华中秩序井然,厉国虽当下国势盛,不过一众武夫,不足为惧。
平西侯爵封于百年前,是以表彰祖辈与厉国共击西羌的功绩,世袭至赵其晟时,已是闲散侯爵,唯有出使厉国的职责保留至今,赵其晟不甘平庸,已向太子投诚,愿为其用,此次也带着私心赴厉,必得有所作为。
车轱辘咯吱咯吱地一路转,车队入了里城,瞬而喧嚣尽,赵其晟记得这里多是世族与朝臣居所,还有几处王族别苑与一众公府,车外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城卫军巡防而过的甲胄交击声越来越频繁。
一声闷雷乍起,赵其晟见车内骤暗,车队正在穿过卫城城门。
雷声未绝,忽而听得一声迎宾赞礼,“承旨厉王,恭迎昭天子使节”,继而百人高呼,“恭迎昭天子使节。”
卫门处便施礼?难道厉国设九宾礼待他?此举何意?
赵其晟心头一凛,脸色瞬而沉郁,眉头紧锁,忍下了掀开车帘一探究竟的冲动。
至王宫镇朔宫,宫门处,第二道迎宾赞礼至,赵其晟下车持节步行,步履稳健掩神色如常,余光瞥一眼礼官与其身后跪拜的百人,不禁暗忖,厉王行外交最高礼节,让天下观她奉大昭为尊,恐是要与厉先王之大逆不道划清界限。
若此行只为传大昭策书,厉国礼制规格如何均无需多虑,但赵其晟还有其他使命,厉国九宾礼在前,若再生唐突,便显得大昭不遵礼节了。可事关重大,得陛下与太子厚望,他必须递太子私信与厉先王。
厉先王虞子赋退位后便再无人知他行踪,一路行来听得流言诸多,有人言虞子赋是病重退位,也有言虞子霏效先王逼宫篡位,有言先王已故,也有言被囚深宫,赵其晟不愿往坏处猜测,但求尚有途径可呈太子私信。
迎宾赞礼数至第八道,便至镇朔宫前殿,赵其晟抬眸见乌云已迫至前殿金顶,正午时分,天光晦暗,不是祥兆。
踏步登阶而上,最后一位礼官殿前迎宾,“承旨厉王,恭迎昭天子使节”,赵其晟心下一横,掀长袍、跨门槛、入大殿。
大殿内,厉国文臣武将近百,分列两侧,武将藏青劲服、束发佩剑、一身干练,文臣青绿长袍、正冠执笏、一派凛然,此时都行注目礼,随赵其晟至大殿正中。
七月秋雷闷闷,与大殿钟鼓合鸣,轰轰地往赵其晟的耳里倾轧,一圈圈声纹荡击而来,心神随之摇晃,物是人非,使他有顷刻恍惚。
不足四年,高台两番易主,上一次他出使厉国仍在厉戾王治下,其后是嫡长子虞子赋,如今座上已换做他年方十六的嫡长女虞子霏,厉国已不是当初的厉国。
厉王虞子霏端坐殿上,冕冠玄衣,旒珠静悬,旒珠后的眼眸微敛,其间墨黑冷冽,甚无光夜色冰凉,赵其晟读不出她喜怒,俯首行礼道,“大昭使臣赵其晟拜见厉王。”
“昭使免礼,平西侯为厉国披星戴月、风餐露宿,多有疲惫,稍后可先至别苑歇息,寡人已备宫宴明日款待”,虞子霏声音仍稚嫩,赵其晟听得出她故意压着喉咙使其低沉,遣词断句倒是有几分王者气势。
“为大昭出使,不辞辛劳,献呈大昭策书与礼单,以贺厉王新嗣”,赵其晟奉上装策书与礼单的漆盒,呈虞子霏。
“宣。”
内侍官下殿接漆盒,复上高台,启漆盒、取策书、展竹简,伴着礼乐宣,“维景云十八年,岁次壬寅,五月乙卯朔,越十有八日壬申。皇帝若曰:朕承天命,统御四海,夙夜祗惧,不敢荒宁。凡厥有土,受职于天。山川鬼神,罔不咸若;草木鸟兽,罔不咸熙。以尔厉国先王虞子赋,明德有勋,昭于王室,朕甚嘉之。夫王者,代天理民,守土安邦,不可以虚位。是用命虞子霏嗣为厉王。往践乃位,敬之哉。罔以宠利居成功,罔以逸豫荒庶政。夙兴夜寐,毋忝尔祖考;克慎厥德,毋坠厉国。维时朕命,其永绥厥位,以固我大昭之藩辅。”
策书行文骈俪,又都是陈词滥调,虞子霏听到第二句便乏了,眼神落在躬身接旨的赵其晟身上,心思却回到不多时前。
午膳时,内侍官无意提起吴国世子的献礼中有宝弓一张,取自终南神木,通体乌黑透金,可谓神兵利器,虞子霏听罢唤人立刻取来,一见便欣喜不已,迫不及待地差人送去了观止居,此刻应该已送至王兄手中,不知王兄是否喜欢。
厉王族至她这一辈已亲缘浅薄,如今世间,便只有王兄与她相依为命。王兄前半生命途多舛,现在她长大了,必要将天下最好的都给王兄。不知大昭礼单里,是否也有能使王兄欢喜之物。
内侍官宣策书毕,虞子霏一时未接话,视线收拢在大殿里扫视,策书好狂的口气,虽然知道只是范本,仍使人不悦,她想看看众臣如何反应。
众臣皆俯首听宣策书,虞子霏不言他们也不敢再有动作,倒是有几名低阶些的武官握紧了腰上剑柄,再看文官一侧时,虞子霏与丞相李蔺四目交接。
李蔺正抬眸暗暗瞅高台,今上承先王风骨,小小年纪已能持重驭国,但毕竟年少,又本性率直,王上素来厌恶昭朝,策书以天下共主之名赐教,尽显昭帝居高临下的姿态。四目交接时,李蔺察觉到虞子霏的不悦,唯恐她说出不当言论,即刻出列道,“昭天子圣明,吾王必固大昭之藩辅,昌厉国天祚。”
虞子霏看向王兄留给她的布衣丞相,想到王兄嘱托‘凡事多听李相言’,便暂时收了教训昭使的心思,顺着李蔺的话,淡淡笑道,“众卿皆要谨记昭天子令,夙兴夜寐,毋忝祖考;克慎厥德,毋坠厉国。”
“臣等遵旨”,厉国众臣躬身接旨,声音朗朗绕梁不绝,赵其晟观武将俯身的角度人人一致,平视去众人背脊竟成一条直线,而文臣亦如是整齐划一,朝堂风貌与厉戾王时相去甚远,先王铁腕可见一斑。
与昭使不过逢场作戏,一切交流虞子霏只想从简,策书已宣,便欲散场道,“昭使劳累,好生歇息。”
“禀厉王,敝臣还有一事求报”,赵其晟再俯首行礼,头压得比此前更低,出使厉国的核心要务,这时才要图穷见匕。
“昭使请讲”,虞子霏微微蹙眉,身体后倚一分,旒珠下的眼眸已生不快与嗤笑,求?听起来是麻烦事。
赵其晟听其言似有不耐,略作停顿,深深吸气平复胸中忐忑,双手捧出又一方漆盒,才继续道,“先王与太子故交,此番事大,太子特书私信一封,以慰先王。”
此言一出,大殿死寂,殿外穹顶层云厚积,镇压王宫大殿于诡异的光影稠稠与人声虚无之中。
天雷、礼乐与肃杀之气,盘旋中纠集缠绕,凌乱中浑然一体,僵持着,焦灼得愈发闷热,酿风雨欲来。
殿中文武百官都噤了声,又朝那正中俯身的赵其晟瞧,挑眉、虚眼、皱鼻、勾唇角笑者,皆有之。
昭使本该呈策书、献礼单,与厉王几句恭维与寒暄,便散了这场戏。
故而,殿中众卿皆猜,昭使莫不是被九宾礼的阵势蒙了眼、熏了心,竟敢再以故交之名,呈昭太子私信,欲送至先王处。
李蔺亦蹙眉看向赵其晟,先王禅位于胞妹,其事厉国上下讳莫如深,幽居深宫后,其名人人避之不及。昭使怎敢殿前妄言,岂非...欲辱厉颜面?
虞子霏背脊挺直着又前倾两分,眼中霜雪骤降,一片冰封,昭使好大的胆子,厉国未向昭朝讨旧事债,倒还敢来攀先王关系,若想拿王兄做文章,便莫怪她要破‘不斩来使’的礼节。
“故交?”先破了沉默,虞子霏嗤鼻轻笑,毫不掩饰口中讥讽,言语带刺,“寡人怎未听王兄提及大昭故交,王兄简居于长安时,勤学躬身,无暇交友。”
赵其晟仍俯身,不卑不亢答,“禀厉王,先王昔年于长安求学时,与太子有同窗之谊,太子常怀感念,故遣敝臣代呈此信,以叙旧谊。”
“是吗”,虞子霏冷哼一声,心中不快,却不能拒收书信,昭使答得饶是得体,一则要顾及外交礼仪,二则虽不满昭朝曾质王兄于长安,却怕真是故交,耽误了王兄要事。
便唤内侍官,“呈来。”
内侍官下殿,伸手去接。
谁知赵其晟缩手护了书信,退一步又道,“请厉王准敝臣面呈先王,太子拜谒之心至诚,敝臣愿代太子亲赴先王座下叩首示尊。”
得寸进尺!昭使未免不识抬举!
虞子霏虚了眼,眉心渐凝,置于王座扶手上的手指扣紧凹槽又松开,讪笑自唇边出,怒气盛盛正欲倾泻。
李蔺观时局不妥,先起了声,众臣便随丞相一道问诘,殿上人言重叠交错、此起彼伏。
“昭使冒进,先王居所岂是臣等想进就进的,长安如何臣等管不到,但厉国有厉国的规矩,昭使还请入乡随俗。”
“昭使打算留几日?拜谒先王须呈拜帖,再等召见,几月或半年尚不可知。”
“昭使莫不是信不过吾王,怕吾王不予转呈吗?”
“昭使,休得无礼!”
“竖子!”
“使节尊贵,众卿莫失礼仪”,众臣百相虞子霏一一观之,见有甚者气势赳赳要去拳脚教训赵其晟,虞子霏才悠悠开口,语气显得斥责众臣不懂规矩,却另又带着明晃晃的赞许,盈盈笑意布满双眸,唤座前侍卫,“呈寡人来。”
侍卫下殿,赵其晟朝他腰间佩剑一瞥,听得侍卫趋步间剑鞘与盔甲的击鸣声,再想到厉先王日斩百人于大殿的传闻,犹疑一瞬,终究不再逞口舌之利,呈上书信,“谢厉王转呈之恩”。
拿到漆盒,虞子霏冷冷盯一眼赵其晟,一言不发得起身往偏殿去了。
李蔺至赵其晟身前一拜,笑言,“平西侯莫怪,吾王少年心性,这是急着为昭太子送信去了”,一边继续说,一边牵着赵其晟的手往殿外走,“走,在下送您至别苑好生歇息。”
从偏殿出,内侍官扶虞子霏坐上步辇,吩咐四下道,“摆驾观止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