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空气有点凉。
春风从楼缝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路边便利店的自动门不断开开合合，传来“叮咚”的电子音。远处电车驶过高架，轰鸣声被风吹得很散。
可我的脑袋还是热得发晕。
像发烧一样。
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鞋底踩过人行道。
一步。
又一步。
路边玻璃窗偶尔映出自己的脸。耳根还是红的，眼神乱飘，怎么看都像刚做完亏心事。
脑子里却不断重复刚刚的画面。
——听你干得挺来劲的。
——中途不是还喘得很厉害吗。
“……”
“呜啊啊啊……”
我捂住脸。
路过的上班族都忍不住朝我看了一眼。
想死。
真的没脸活下去。
而且冷静下来之后越想越觉得。
好像真的全是自己的责任。
黑川根本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
是自己：
胡思乱想。
自己发热。
自己受不了。
最后还把锅甩给别人。
“……我是什么麻烦女友吗。”
不对。
连女友都不是。
想到这里心脏又微妙地刺了一下。
像被细针很轻地扎进最软的地方。
我低着头继续乱走。
旁边的信号灯变红又变绿。人群从我身边流过去。有人戴着耳机，有人抱着课本，有情侣牵着手从我旁边经过。
普通得刺眼。
等回过神的时候。
已经到了学校里面。
熟悉的银杏树，还有贴满社团招新海报的公告栏。周末午后的校园安安静静，只有运动场方向隐约传来一点哨声。
“……”
算了。
反正也没地方去。
不如去图书馆待一会。
至少那里够安静，有免费的空调，还能顺便冷静一下脑子。
我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结果远远看去就见到一个熟悉的双马尾身影。
忧子正抱着几本书从图书馆台阶下来，一边走一边低头确认借书单。白色针织衫外套松松披在肩上，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干净又轻快。
“——！”
一想到自己刚刚还在黑川家里做那种事。
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和罪恶感瞬间冲了上来。
甚至有种“自己现在浑身都散发着下流气味”的错觉。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下头，转身就想走。
结果才刚迈出去两步。
“喂——澪——？！”
糟了。
已经发现了。
我肩膀猛地一缩。
身后传来小跑过来的脚步声。
“等等、澪！”
忧子一路小跑追了上来。
怀里的书被她跑得微微晃动，双马尾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我僵在原地。
逃也不是。
不逃也不是。
最后只能慢慢回过头。
“……哟。”
我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
结果大概失败得很彻底。
因为忧子刚停下来，就一脸狐疑地盯着我。
“澪……”
“嗯？”
“你刚刚是不是在躲我？”
“没、没有啊？！”
我下意识提高声音。
结果因为心虚，尾音都飘了。
忧子的眼神变得更加怀疑。
“绝对是在躲吧……”
她微微眯起眼。
“而且你刚刚那个转身速度，已经快到像看见教导主任的不良学生了。”
“别、别说这个了！”
我赶紧打断她。
再聊下去感觉真的会暴露什么。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看到忧子那种正常人一样的清爽气场，我就莫名有种自己很脏的感觉。
完全没办法直视她。
我移开视线，小声开口：
“那个……”
“嗯？”
“我今晚……能不能去你家住一晚？”
“诶？”
忧子明显愣了一下。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怎么突然——”
说到一半。
她像终于注意到了什么一样。
表情慢慢变了。
“澪。”
“……干嘛。”
“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
我立刻抬手捂住眼睛。
糟糕。
“而且脸色也怪怪的……”
忧子皱起眉。
声音一下放轻了很多。
“…是不是黑川同学欺负你了？”
“不是！！”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大声反驳。
甚至反驳得太快了。
忧子都被我吓了一跳，抱着的书差点掉下去。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慢慢低下头。
“……不是她的问题。”
“那是怎么了？”
“……”
怎么了。
总不能真把自己干的好事和盘托出吧。
难道要说：
不好意思，我因为室友抱着我睡觉结果兴奋到跑回房间自己做起来，然后被当场发现了？
那我真的不用活了。
我憋了半天。
喉咙像卡住一样。
最后只能很小声地开口：
“…就是。”
“我一连做了好几件错事。”
“……”
“一点道理都没站在我这边。”
说到这里。
刚刚压下去的羞耻感和懊悔又慢慢翻了上来。
鼻子又开始有点发酸。
我低着头。
声音也越来越没底气。
“…结果最后还耍小孩子脾气，自暴自弃地跑出来了。”
风轻轻吹过去。
树叶沙沙地响。
不远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地响了一声。
周围一时间安静下来。
忧子看着我。
过了几秒。
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澪。”
“……嗯。”
“你现在好像那种离家出走以后开始后悔的小猫哦。”
我一下抬起头。
“我才不是她的宠物呢！”
“很像嘛。”
忧子抱着书走了起来，刚跑过来的关系，她的呼吸还有点乱，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歪着头看我，眼神软软的。
“炸毛、乱跑、明明很想回家又嘴硬。”
“才没有想回去……”
我小声反驳。
结果说到一半，声音自己先虚了下去。
“你看。”
“呜…别逗我了……”
我别开脸。
阳光从校门旁边的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晃出一块一块光斑。周围有学生说笑着路过，背着包，讨论着午饭吃什么，普通得像另一个世界。
只有我满脑子还是——
“听你干得挺来劲的。”
“——呜。”
我又捂住了脸。
“怎么了？！”
“没什么！！”
忧子被我突然提高的声音吓得肩膀一缩。
“澪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诶……”
“不要分析我了……”
我有气无力地说。
忧子眨了眨眼。
然后忽然往前一步。
“那你今晚真要来我家？”
“……嗯。”
“为什么不回去？”
“……”
因为没脸回去。
因为一看见黑川，脑子就会自动回忆起自己在房间里干了什么。
因为自己最后还像迁怒一样冲她乱发脾气。
太差劲了。
我低头盯着地面。
鞋尖轻轻蹭了一下砖缝。
“总之……我现在不太想见她。”
忧子安静地看了我几秒。
然后忽然“啊”了一声。
“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情侣吵架。”
“都说了不是情侣！！”
我差点跳起来。
旁边路过的两个学生都被我吼得回头看了一眼。
“你小声一点啦……”
忧子赶紧把我往旁边拉。
“而且你反应也太大了吧。”
“因为根本不是啊！！”
“可是你现在这个状态真的很像。”
“哪里像了……”
“像那种。”
忧子认真思考了一下。
“犯错还能厚着脸皮耍性子的小女友。”
“谁是她女友啊？！”
“你看，又炸毛了。”
“忧子！！”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清清脆脆的。
和黑川那种带着压迫感、慢悠悠的低笑完全不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
听见这样的笑声，我胸口反而慢慢松下来一点。
像一路绷紧的神经终于稍微找到能够落地的地方。
“……算了。”
我泄气一样垂下肩膀。
“随便你怎么说吧。”
“那就是默认了？”
“没有！！”
“好好好，没有没有。”
忧子笑着摆手。
然后稍微放轻声音。
“不过。”
“嗯？”
“如果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大喊大叫，应该还没严重到没救的地步。”
“……”
我怔了一下。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忧子的双马尾轻轻晃了晃。
她抱着书，看着我。
“真的很难受的时候，人反而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吧。”
“……”
我忽然想起她拒绝我那个夜晚。
那种想一觉睡过去再也不醒来的感觉又爬上心头。
最后还是醒过来了，虽然身心都疼的要死。
和她的关系也像美日行情一样，暴跌之后渐渐恢复正常。
不对，应该说只有我对她的情绪在暴涨暴跌——被她拒绝会心痛，被她抱着会紧张，会因为她的气味单方面地兴奋起来…
唉……
我低下头。
“……抱歉。”
“为什么道歉？”
“感觉总是在给你添麻烦。”
“朋友不就是拿来麻烦的吗？”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而且澪以前也帮过我很多吧。”
“有吗……”
“有啊。”
忧子掰着手指开始数。
“高中考试前借我笔记。”
“上学期陪我熬夜赶期末报告。”
“我跟妈妈吵架的时候陪我在便利店门口坐到凌晨。”
“那个不算吧……”
“怎么算都算。”
她鼓起脸。
“所以今天轮到我收留离家出走的小猫了。”
“呜……”
我小声抗议。
忧子已经重新露出笑容。
“走吧。”
“……去哪？”
“先吃午饭啊。”
她拍了拍怀里的书。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正好饿死了。”
“可是我——”
“拒绝无效。”
她学着黑川命令人的语气故意板起脸。
“白河，跟我走。”
“……”
不知道为什么。
听见这种模仿，我脑子里反而又条件反射闪过黑川早上的声音。
“回头。”
“快点。”
“——？！”
我耳根“轰”地一下又开始发热。
“你脸怎么突然又红了？”
“没有！！天气热！！”
“可今天才二十度诶。”
·
我和忧子最后在学校附近随便找了家便宜的定食店解决了午饭。
店不大，门口挂着有点褪色的布帘，空调吹得很猛。一进门，油炸物和酱油汤底混在一起的味道就扑了过来。中午人不算多，角落里的电视正放着地方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地混在碗筷碰撞声里。
我坐下以后一直低着头扒拉冰水杯上的水珠。
期间忧子倒是没继续追问。
只是隔一会就偷偷抬眼观察我的脸色。
搞得我更不好意思了。
“……别看了啦。”
我有点受不了地小声抗议。
忧子捧着味噌汤，眨了眨眼。
“因为澪今天真的很像被雨淋湿的小动物啊。”
“不要把我形容得那么可怜！”
午饭结束之后，我跟着忧子回了家。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很普通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饭菜味。
洗衣液的香气。
还有客厅电视机隐隐约约传来的综艺笑声。
“我回来了——”
忧子弯腰换鞋。
“打扰了……”
我也跟着换鞋。
“啊啦？”
忧子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围裙还没解下来，手里拿着锅铲。看见我以后，脸上立刻露出有点惊讶又高兴的表情。
“这不是白河同学吗？好久不见呀。”
“好、好久不见……”
“最近大学很辛苦吧？”
“还、还好……”
我僵硬地低头回应。
忧子的爸爸也从客厅那边转过头来。
“别太客气，当自己家就好。”
“谢谢叔叔……”
好普通。
好正常。
正常得让我甚至有点想哭。
跟着忧子进入她房间的时候，我甚至有种——
自己像是从什么危险区域，暂时撤离到了安全区一样。
房间还是和高中时差不多。
靠墙的大书架。
摆在柜子上的玩偶。
贴着动画海报的墙面。
还有桌上没收起来的漫画杂志。
窗帘被午后的风轻轻吹动。
阳光斜斜落进来，空气里漂浮着一点细小的灰尘。
我坐到榻榻米上的时候，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你等一下哦。”
忧子出去了一会。
没多久，她就端着两杯热茶回来了。
“给。”
“谢谢……”
我接过杯子。
热气缓缓扑到脸上。
暖暖的。
房间安静下来。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聊点什么？
我下意识开始在脑子里搜寻话题。
然后忽然发现——
高中时和忧子最常聊的话题，现在居然已经离我很远了。
新出的秋装。
最近流行的妆容。
哪家店正在打折。
哪个牌子的裙子版型最好。
哪本时尚杂志附录最值。
还有：
“下次一起去做美甲吧——”
“诶这个限定色超可爱！”
之类没什么意义，却在回忆中闪闪发亮的话题。
可大一背上助学贷款以后。
衣服开始只看价格。
化妆品基本停用，护肤也能省则省。
时尚杂志停买了。
路过百货商场时都会下意识绕远一点。
以前关注的穿搭博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全取关了。
曾经喜欢的东西。
像老化墙壁掉下来的灰一样。
一点一点地，被我亲手剥落。
直到现在。
剩下的兴趣好像真的只剩下：
刷行情。
看财经新闻。
还有刷颜色网站。
“……”
等等。
所以自己现在才会变成这样吗。
满脑子不是市场就是色情。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危机感。
“澪？”
“……嗯？”
“你怎么一脸苦恼？”
忧子抱着膝盖坐在旁边。
歪着脑袋，有点担心地看着我。
我低头盯着茶杯里的倒影。
“…只是忽然发现。”
“以前很多兴趣都放弃了。”
“诶……”
忧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居然露出了有点理解的表情。
“其实我最近也有这种感觉。”
“嗯？”
我有点意外地抬头。
“怎么了？”
“就是……”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最近开始越来越不在乎别的娱乐了。”
“诶？”
“以前每天都会追动画、刷论坛之类的嘛。”
“嗯嗯。”
“结果现在发现自己看财经新闻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
“以前总是第一时间看的动画，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攒了两集没看。”
她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
“啊，自己好像真的变了。”
房间短暂安静下来。
我捧着茶杯，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
“嗯？”
“你现在还拿着美日的看多仓位吗？”
“拿着呀。”
忧子点点头。
“上周开仓之后不是又出了三次干预行情吗？”
“嗯。”
“每次大跌的时候我都买了。”
“现在已经有四手美日做多了。”
“均价呢？”
“大概155.7附近吧。”
“……”
我一下睁大眼睛。
“那你不是已经爆赚了吗？！”
忧子被我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下，随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挥挥手。
“其实还是多亏了澪教我的策略。”
“——呜。”
心脏像忽然被什么扎了一下。
我僵硬地移开视线。
多亏了我。
可问题是——
现在那个“策略制定者”。
已经放弃单边做多，想做波段，结果一路做到浮亏一百万以上了。
甚至还把黑川一起带进坑里。
虽然她自己把损失对冲掉了。
“……”
这不是只有自己要亏钱要死的情况吗？！
忧子没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
“不过我现在也有点犹豫。”
“嗯？”
“再砸下来的话，账户里也没有钱继续加仓了。”
她抱着茶杯，小声问：
“要不要先止盈一部分比较好？”
“……”
我沉默了一会。
其实现在的我。
也根本不确定该怎么办。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连续失误的关系。
我忽然开始有点抗拒“教别人”。
因为一想到：
“如果对方因为自己的话亏钱怎么办？”
胸口就会发沉。
可忧子还在认真等我回答。
最后我还是慢慢开口：
“…如果是我的话。”
“嗯。”
“应该会先止盈一半吧。”
“诶？”
“满仓太危险了。”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热气。
“…行情再怎么顺，也不能把退路全堵死。”
忧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房门被轻轻敲了敲。
“我进来了哦。”
忧子的妈妈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里面放着切好的水果和小饼干。
苹果切得整整齐齐，草莓上还带着一点水珠。
“谢谢阿姨！”
“谢谢。”
“你们慢慢聊呀。”
房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的气氛也稍微轻松了一些。
忧子拿起平板晃了晃。
“要不要久违地一起看动画？”
“诶？”
“以前高中不是经常这样吗？”
“……”
我回忆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啊。”
结果这一看。
直接看到了傍晚。
等肚子开始咕咕叫的时候，我们才终于反应过来。
“糟了，已经这个时间了？！”
忧子拉了一下屏幕看了看时间。
“晚饭我请你出去吃吧。”
“诶？不用这么客气啦。”
“要的。”
她认真地看着我。
“澪教了我很多东西。”
“…谢谢还是必要的。”
“……”
胸口又微妙地刺了一下。
我苦笑起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忧子说她想换套衣服，让我先去玄关等着。
结果刚到玄关。
“白河同学。”
“诶？”
忧子的妈妈忽然叫住了我。
她站在走廊灯光下面
表情有点迟疑。
“…你们下午是不是在讨论投资之类的？”
“——！”
我的眼角抽了一下。
“啊……是、是的。”
忧子的妈妈表情慢慢沉了下来。
“你们怎么会碰那种危险的东西呢……”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我小心问：
“…发生过什么吗？”
她沉默了一会。
才低声说道：
“其实是忧子她爸的弟弟，前几年搞过什么比特币……”
“后来赔得很惨。”
“离婚了。”
“再后来……”
她停顿了一下。
“…有一天酒驾撞死了。”
“到底是事故还是自杀，到现在也没人说得清。”
“……”
玄关忽然安静得有点可怕。
我低着头。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
是我把忧子带进市场的。
可更加糟糕的是。
阿姨说的是真实发生在她们家庭附近的“惨剧”。
而我第一时间感到的，居然不是“害怕”或者“同情”。
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反而是技术上的问题：
前几年做比特币亏钱的话，他是做空了吗？
而且比特币和我们在做的外汇交易是两回事吧。
“……”
我忽然被这样的自己恶心到。
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忧子很坚强。”
“应该不至于变成那样的。”
忧子的妈妈苦笑了一下。
“我也希望相信那孩子。”
“但是……”
她轻声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她离那个世界远一点。”
“白河同学。”
“能不能帮忙一起劝劝她？”
“……”
我心里下意识冒出的念头是：
“这是不是有点保护过头了。”
大学生接触投资也没那么罕见吧。
可我最后只是低声说道：
“…我会尽力。”
“不过。”
“其实我自己也没打算放弃。”
“所以让我劝忧子放弃……大概也没什么说服力。”
我勉强笑了笑。
“…阿姨和叔叔不如也认真跟忧子谈谈呢？”
从忧子家出来以后。
晚饭的气氛也微妙地变了。
我一边吃着东西。
一边总会想起刚才玄关里的对话。
终于。
我还是低声开口：
“…今晚我还是另想办法吧。”
“诶？”
她动作一下停住。
“什么意思？”
“就是……”
我勉强笑了一下。
“…我还是不去你家住了。”
忧子明显愣住了。
“为什么啊？”
“……”
有点不好意思面对你爸爸妈妈——这种话果然还是说不出口。
“明明都说好了——”
我低头戳着盘子里的炸鸡块。
“…我，觉得果然还是自己做错了事，得回去好好和黑川同学道歉。”
“…嗯。”
忧子有点失落地低下头。
看到她这个样子。
我忽然有种自己把她当成临时避风港、用完就跑的感觉。
“…抱歉。”
而且认真想想。
自己现在干的事情解构一下不就是：
在不同女人家之间蹭吃蹭住。
用女人的钱沉迷外汇赌博。
脑子里还有点黄色废料。
“……”
这不就是标准软饭小白脸吗？！
至少完成她妈妈交给我的任务。
我犹豫了很久。
直到桌上的食物都快吃完，才终于慢慢开口。
“忧子…我忽然觉得。”
“在FX里及时收手，其实也挺好的。”
“……啊？”
她像没听懂一样看着我。
“……澪？”
“嗯？”
“你也打算放弃了吗？”
“…不会。”
我几乎没有犹豫。
忧子皱起眉。
“那不是很奇怪吗？”
“诶？”
“你一边说‘及时收手比较好’，一边又说自己不会放弃。”
她直直看着我。
“这不是很矛盾吗？”
“……”
我一下说不出话。
果然没有说服力啊……
又不能坦白我的实际状况。
我只能临时编出一个更像样的理由。
“…我的意思是。”
“我大概也会再坚持一阵子吧，然后就退出。”
“嗯？”
“现在这种行情，其实很特殊。”
我慢慢整理着思路。
“现在是央行频繁干预，让走势变得更容易预测，你也才有了低位买入的机会。”
“这种机会不可能一直存在。”
“实际上这周央行的动作已经小了很多，已经没有砸到155.5以下的波动了吧？”
她点点头。
“美日市场在重新恢复正常波动……”
我轻轻呼了口气。
“…之后可能就没这么容易赚钱了。”
忧子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而我则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街景。
路灯一盏盏亮起。
玻璃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我小声补了一句：
“…所以急流勇退，本身也是一种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