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下课的铃声在圣玛格丽特的校园内响起。

第五六节课结束后，四点到五点三十是学校的课外活动时间，大部分学校的学生都开始去参加属于各自的社团活动。

校园里渐渐开始活跃起来，走廊上，操场上，来往的学生络绎不绝。

更衣室内。

深色木柜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莱依拉转过身。

“所以，你准备去图书馆等诺拉学姐吗？”

面前的克莱尔问道，她已经换好印着学校logo深色运动服。

“是的，我答应过她，放学后会去图书馆等着。等她开完会一起回去。”

“抱歉，我也要去参加社团的拉丁文研讨会，没法陪着你一起……”

露西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牛津拉丁语词典，语气带着歉意。

“没关系的，”莱依拉对她们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子，又不用一直陪着。你们去忙就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莱依拉穿过走廊，来到图书馆门前，推开了深棕色的大门。

门后，是一种被厚重书本吸收后的沉静，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突兀。

高达两层楼的穹顶，顶部是彩色的玻璃天窗。

沿墙是高达四米橡木书架，顶部需要梯子才能够到。

书架被分隔成一个个小区域，每排书架尽头嵌着黄铜铭牌，用花体字刻着分类——文学、历史、艺术、科学……有些铭牌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字迹。

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和书架上投下光斑，无数灰尘缓慢翻涌，像金色的雾。

莱依拉行走在书架之间，手指滑过书脊，在《狄金森诗集》上停住。

她抽出这本书。

封面是墨绿色的布面，书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模糊。翻开扉页，借阅卡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字迹：“Collins”。

诺拉。

她把书抱在胸前，走向靠窗的那张扶手椅，坐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移过来，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

翻开诗集，正好是那首：

“我是无名之辈，你是谁？

难道你也是无名之辈？”

……

不知道过了多久，莱依拉感觉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她趴在桌子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自己变小了。

穿着蓝色的连衣裙，小小的一人独自行走在泥泞的土地上。

天空阴沉沉的，黑压压的乌云笼罩在头上。

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回头看了一眼，

记忆中高大的庄园别墅变得渺小，轮廓在笼罩雾气中模糊不清。

她转过头继续走，没有停，直到双腿开始发抖。

沉闷的雷声在头顶响起，

豆大的雨点落下来，打湿了头发和衣服。

莱依拉走进一旁的废弃温室，躲到了一个长满青苔的铁架下方。

雨水疯狂地砸在废弃温室的玻璃顶棚上，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响。

心跳砰砰作响，莱依拉蜷缩在沾满灰尘的角落里，一边发抖一边压抑着哭泣。

她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呼吸开始困难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吱呀——”

生锈的铁门被沉重地推开。

一个打着雨伞的人影走了进来。

她收起雨伞，发现了缩在角落的莱依拉。

莱依拉没有抬头，只看到那白色的裙摆，轻盈地穿过满地泥泞和腐烂的枯叶，径直走到自己面前。

面前的身影蹲了下来。白色裙摆浸入了脏污的泥水里，

“对不起……”莱依拉哭泣着开口，声音在颤抖。“别把我送走……”

带着体温的羊绒开衫轻轻地裹住瑟瑟发抖的身体，捎带着一丝淡淡的洋甘菊香味，隔绝了周围的土腥气。

温柔的手指抚过，擦了擦莱依拉的脸上泥土和雨水。

“看着我，”她轻声开口，然后牵起莱依拉的一只手，按在她的胸口，“放轻松，跟着我一起……吸气，呼气。”

莱依拉抬起头，隔着泪水看到了一双碧绿的眼眸，跟着节奏，努力调整呼吸。

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没人会把你带走，我保证。”

面前的人轻声开口。

“安娜姑妈……她说，我是个累赘，要把我送回去，就在房间里，和母亲说的……”

“别怕，那些客人说的话都不算数，父亲和母亲既然接你回来，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就是我的家人。”

“就算有一天他们顾不上你，我也在。你是我妹妹，只要我不放手，谁也不能让你离开。”

那人替她拢了拢开衫的领口，

“外面很冷。”

“现在，我们回家吧。”

紧闭的眼睑轻轻抖了两下，

莱依拉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那个熟悉的影子。

金色的长发从桌子边缘垂下来，在夕阳的余晖里淡淡发亮。

诺拉就坐在边上，半俯着身子，那双碧绿色的眸子，正安静的注视着自己。

“莱依拉。”

声音很近，带着熟悉的洋甘菊香气，“醒醒，已经放学了。”

莱依拉保持着趴着的姿势，身体里那股迟钝的睡意还未完全散去，眼前的一切仿佛都隔了一层毛玻璃一样，模糊不清。

她眨了眨眼。

“怎么啦？”

诺拉伸出手，把她额前散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做梦了吗？”

“没什么。”

莱依拉撑着桌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刚刚睡醒的两边脸颊带着淡淡红晕。

“你迟到了10分钟。”

“抱歉，今天开会的时间有点长，在讨论有关校庆日的活动预算问题。”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莱依拉抓住那只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额头轻轻在掌心蹭了蹭，声音被闷住，软软的。

诺拉的手掌停顿了半秒。

然后顺着莱依拉的动作，指尖穿过发丝，轻轻抚过脸庞。

“今天辛苦了，等下回去坐车如果还困的话，可以靠在我身上再睡会。”

“现在，我们回家吧。”

柯林斯家宅邸内

莱依拉端着红茶，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从房间内传来纸张翻页的声音。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书房里的味道是旧书和皮革的混合气息，还掺杂着一丝雪茄的余味。

已经没人会在书房里面抽雪茄，但那股味道还是固执地附着在窗帘和地毯的纤维里，久久不散。

地上深红色的波斯地毯，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房间正中是一张宽阔的胡桃木书桌，边缘雕着繁杂的纹饰。

桌面摆放着一台黑色的罩式台灯，一个朴素的木质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圆珠笔，以及一些摆放有些杂乱的纸制文件。

诺拉正坐在那张高大的墨绿色高背扶手椅里面，整个人几乎都陷了进去。

她翻看着手中的文件，眉头蹙起，左手指尖缠着一缕金发，无意识地打着旋。

莱依拉走过去，把手中的红茶放到了桌子上。

听到声音，诺拉有些惊讶地抬头。

“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我睡不着。”

“吃过晚饭后，你已经把自己关在书房好几个小时了。”

莱依拉紧盯着诺拉的脸，低声问。

“自从……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你还好吗？”

“没什么，只是……有一些琐事需要处理。”

诺拉轻声回应。

“你先去睡吧，再有一会我就忙完了。”

她低头，视线重新回到桌面的文件上。

气氛沉寂下来。

诺拉重新抬头，看见莱依拉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目光垂落盯着地面。

“怎么了？”

她站起身，扶住莱依拉的肩膀。

“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莱依拉吸了吸气，闷声开口。“我只是，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后腿……。”

“别这么说。”诺拉打断了她。

“我们是一家人，没有什么拖后腿的。”

“我只不过不想让这些琐事烦扰到你。”

诺拉顿了顿。

“我最近……是在整理父亲所有的资产清单，还有缴纳遗产税的事情。”

“父亲他……还没来得及留下遗嘱，我需要先向遗嘱认证法庭申请管理遗产的权力。”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这些事的。”

她话锋一转，拿起桌面上的一封信件。

“你还记得安娜姑妈吗？”

“记得。”莱依拉点点头。“我不喜欢她。”

“我也是，这封信是前两天她寄过来的，内容和你有关。”

诺拉把手中的信件递了过去，“我觉得是时候让你看一下。”

“和我有关？”

莱依拉睁大双眼，接过了信件。

她认出来，这是今天早上诺拉在餐桌前读的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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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诺拉：

愿这封信在你们姐妹俩最艰难的时刻，带去一份来自家人的问候与惦念。

自收到那个令人心碎的消息以来，这些日子我一直无法安眠。每当我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我亲爱的弟弟：你父亲的面容。他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而我们之间因种种琐事产生的疏远，如今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

我多希望时光能够倒流，让我有机会告诉他，无论相隔多远，家人永远是家人。

你和莱依拉现在还好吗？我听说你已经开始处理那些繁杂的事务：遗产、账目、还有那些无休止的文件。一个刚成年的女孩要独自面对这些，我简直无法想象。我多希望能在你身边，替你分担一些重量。

这正是我写这封信的原因。

作为一个在这世上比你多经历了几十年风雨的长辈，也作为你父亲的亲姐姐，我想向你提供一个建议：让我以柯林斯家代理监护人的身份，正式介入你们姐妹的生活。

请别误会我的意思，亲爱的。我绝非要取代你们任何人的位置，更无意干涉你们的生活。我只是担忧，你太年轻了，要承担的却太多。法律程序、税务问题、账目的清点……这些连成年男子都未必能妥善处理的事务，你一个人如何应对？更何况，你还要照顾莱依拉，那个可怜的孩子，她一定更需要关爱和陪伴。

如果我能成为莱依拉的法定监护人，我就可以合法地帮助你们处理许多事务。比如，代表她签署一些必要的法律文件；比如，协助你们与律师、会计师沟通；比如，确保莱依拉的生活和教育不受任何影响。同时，你也可以继续承担姐姐的责任，我们共同为未来做出努力。这是你父亲一定会希望看到的安排。

我知道你是个要强的孩子，像极了你父亲。你可能会觉得，接受帮助意味着软弱，或者意味着对我这个姑妈的让步。但我恳请你从另一个角度思考：这不是让步，而是合作。我们有着同样的姓氏，流着同样的血，我们的目标应该是相同的，让柯林斯家平安度过这场风暴，不至于在风雨中飘摇。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愿意。如果你觉得我冒昧了，请原谅一个姑姑的关心过度。但如果你愿意考虑，我随时可以动身前来，与你或者你的律师当面详谈。

告诉莱依拉，姑姑很想念她。

愿上帝保佑你们。

永远爱你们的，

安娜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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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什么……突然写信过来说这些？”

莱依拉捏着信件的手骤然攥紧，然后慢慢松开了，纸张飘落到地上。

“她在信里的意思说，是害怕我‘无力承担监护责任’，想要帮我分担。”

诺拉想了想，低声说。

“不过，我觉得这只不过是她掩盖真正目的说辞。”

“如果真的能作为你的的监护人，那么她就可以管理你原本应该继承的那部分财产。”

“假如能把你接走，到时候也可以逼迫我在财产分割上让步。”

“只能说，她想的很好……嗯？”

诺拉的呼吸一滞，低头一看，

莱依拉整个人都抱了上来，脸埋进了胸口睡衣的布料。

诺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轻缓地抱住莱依拉。

良久，莱依拉闷闷地开口。

“对不起……”

“我都没帮上什么忙，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别说这种话，”

诺拉抬手，手指慢慢抚过莱依拉的头发。

“这些是我作为家主需要承担的责任。”

“相信我，我会处理好这些的，你不用担心。”

莱依拉沉默半晌，缓缓抬起头。

“我不会和她走的。”　

她凝视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眸，语气里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里才是我的家。”

“我知道，”诺拉轻声回应。

她低头，双唇轻触莱依拉额头。

带着熟悉的洋甘菊香气，蜻蜓点水般，留下一个轻盈的吻。

“你是我的妹妹，我们才是一家人。”

“我不会让她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