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啊。”
“嗯?”
“如果我说我觉得……”
我慢吞吞眨了下眼。
“自己运气很好,你怎么想。”
“……”
沉默。
黑川没回答,只是看了我一会。
那种视线让我莫名想到——
“数据不足,无法推算。”
脑袋里甚至自动浮现出机械提示音。
于是继续慢吞吞地开口:
“别人听到我的家庭,大概都会很简单地下定义吧。”
“什么不幸的家庭啊,可怜的小孩啊之类的。”
我低头拨弄着抱枕边角。
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布料。
“其实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窗外忽然有人猛地打了一轮自行车铃,叮叮当当的声音穿过夜色。
我看着电脑屏幕里一动不动的行情,忍不住笑了。
“我现在觉得,自己其实超幸运的,不是逞强哦,是真的这么觉得。”
黑川没说话,只是低头把最后一点冷掉的炸鸡夹走。
“因为我遇见了黑川同学。”
我说。
“进入了金融市场,然后又刚好碰上了这种级别的美日大行情。”
说到这里的时候。
酒精渐渐退去的胸口忽然又热了起来。
某种滚烫的兴奋感。
“我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好到像作弊一样。”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依然微微发热。
“时至今日,我才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活着。”
我盯着屏幕上那片霓虹灯般的绿色和红色。
脑袋晕乎乎地继续说:
“如果现在有人跑过来跟我说——”
我故意压低声音。
像在模仿什么神明或者恶魔的低语。
“‘回头吧。’”
“‘给你一个安稳的家庭。’”
“‘给你背景板一样毫无特色的父亲和母亲。’”
“‘给你平平淡淡的人生。’”
我掰着手指数。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工作、结婚、生子、老去。”
每说一个词。
脑海里都浮现出一种灰蒙蒙的画面。
早高峰的电车。
便利店便当。
公司工牌。
超市打折券。
周末带小孩去商场。
“一想到自己本来可能过上这种像超市货架上一排排长得一样的塑料瓶一样的流水线人生,我就感觉心里一阵发毛。”
我皱起眉,胸口甚至生出一点厌恶感。
“所以我会说——”
我抬起头。
盯着电脑上那根几乎不动的横盘K线。
“去你的吧!我不需要!”
说出口的瞬间。
我觉得痛快得不可思议。
最近一直盘踞在心里的那团模模糊糊的情绪。
终于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形状。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被酒精浸得迷迷糊糊的大脑好像也一并清醒过来。
黑川看了我一眼,就好像看许许多多见怪不怪的东西一样。
她的反应让我的情绪收低了一些。
“我知道自己变得很奇怪,”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易拉罐冰凉的边缘。
“金钱观也好,价值观也好……都在坏掉。”
我低低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
“明明前不久,我的想法还是‘能活一天是一天’。”
电脑里的美日还在横盘,安静得让人烦躁。
“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忍受平淡的行情了……”
我盯着那条几乎不动的线。
“已经不认为横盘一样的平淡人生有什么价值了……”
说出口的时候。
有种正在和过去的自己慢慢告别的感觉。
那个有着普通爱好,普通目标,只想着活下去、忍下去、熬过去的自己。
并不是我有意去放逐她,而是在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被关在了门外,再也回不来了。
黑川把桌面上的盒子和碟子清空得差不多以后,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所以说现在的你需要市场的教训。”
“……”
我抱着膝盖,脸半埋在里面,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说,“当然参与市场的初衷是想赢,是认为会赢才赌上资金的。”
“不过,就算结局了一败涂地,输得一无所有,我也不会放弃市场的。”
“反正人最后都是要死的……”
我抬起头,看向黑川。
她坐在灯光的阴影边缘。
半张脸被暖黄色照亮,另外半张却隐在黑暗里。
“黑川同学的话…能懂吧?”
我轻轻笑了一下,心脏却越跳越快。
“平稳很无聊吧?”
“我懂黑川同学哦。”
黑川低着头。
空气忽然沉了一点,像暴雨前压下来的乌云。
“你懂什么…”
“诶?”
黑川猛地抬起头瞪着我。
那不是平时“你好烦”的眼神。
她的眼神里寄宿着愤怒,甚至是憎恨那样的感情。
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市场就是狗屎啊!白河……!”
她看着我。
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几乎刺人的情绪。
“这种又枯燥又残酷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好的?!”
“……黑川同学?”
为什么?
黑川同学在说市场的坏话?
那个自杀未遂以后,身上还湿漉漉地沾着湖水,就做起美日交易的黑川同学,说市场很枯燥?
放弃了一切其他爱好,除了上课就是研究市场的她,不是应该最喜欢这个金融市场的世界了吗?
黑川重新低下头。
肩膀微微绷着。
眼里的锐气慢慢褪下,像退潮一样。
最后只剩下一些烧过的灰烬般的东西。
灰暗。
疲惫。
绝望。
又一次,见到你了呢……
又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可怜模样……
真想让你为我也如此痛苦……
我拿起她杯子里剩下的那点威士忌。
一口气喝掉。
辛辣感立刻烧过喉咙。
胃里也跟着发热。
味道还是苦苦辣辣的。
但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难以接受了。
脑袋再次被酒精刺激得发胀。
世界轻飘飘的。
我慢慢靠近黑川。
沙发轻轻陷下去一点。
“黑川同学。”
“……”
“我懂的。”
我小声说。
“别忘了,我也是一度破产清算的人呀。”
我微微地笑了。
“虽然理由和条件都不一样。”
“但是我和同样想破产清算的黑川同学——”
我抬起头看她,视野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模糊,眼睛热热的。
“痛苦的程度其实是一样的吧?”
黑川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我。
那双因为失落而有点灰掉的眼睛,慢慢重新映出我的身影。
“参与市场的人生是狗屎的话。”
我轻声说。
“普通的人生又好到哪里去呢?”
“……”
“黑川同学也觉得很无聊吧?”
“凭你的资本和投资收入。”
“就算不进入社会,也完全能活下去吧?”
我把头微微侧向她。
慢吞吞地掰着手指。
“有房子。”
“有钱。”
“不需要上班。”
“也不需要看别人脸色。”
“那为什么还会想死呢?”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
像在说什么不能被别人听见的秘密。
“难道不是因为……”
“活着很没意思吗?”
客厅安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的风轻轻吹着窗帘。
黑川稍微睁大了眼睛。
眼神第一次明显动摇起来。
她抿紧嘴唇,终于不是一副什么都见怪不怪的表情。
看着这样的她,我的脉搏跳得越来越快。
“想死的理由。”
我轻声说。
“其实就是太无聊,觉得一切都没意义吧?”
“……”
黑川还是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
于是我伸出手,按住了她有点发抖的手。
她的手比我凉很多。
碰到的时候。
我心脏猛的一紧。
像终于抓住了什么。
“……”
黑川没有甩开。
也没有动。
于是我慢慢把手指扣进她的指缝。
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沉进海里。
“我也一样的。”
“能让我心跳不已的……”
我低头笑了一下。
视野有点模糊。
“只有黑川同学了。”
说出口以后。
胸口像有什么想从里边逃跑一样,狠狠地往外敲。
眼眶有点发胀。
我紧扣住黑川的手,轻轻晃了晃。
像在邀请她一起逃跑。
“所以——”
“我们破产重组吧。”
“……”
黑川看着我,合上眼睛。
像在压下什么情绪一样,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抿紧的嘴唇也终于慢慢松开。
再次睁开眼睛时,动摇的表情慢慢淡了下去。
像退潮时露出的礁石被海水再度淹没。
“白河。”
她低声说。
“你只是把市场带给你的暴利和刺激感投射到我身上罢了。”
“……”
“只是一种吊桥效应。”
黑川说完以后,把视线移向窗外。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
冷白色的光透过玻璃落进来,把她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胸口像被针刺了一下。
酒精烧出来的热气一下顶了上来。
“不对!”
我几乎是立刻反驳。
声音尖得有些发哑。
那一瞬间,甚至和记忆里深夜歇斯底里的母亲重叠了。
“不是那样!”
黑川回过头来,只是眼神依旧波澜不惊。
她越是这样。
我越觉得胸口发紧。
像非得证明什么不可。
于是我猛地往前靠过去。
抓住她的手。
“你感受一下啊!”
她微微皱了下眉。
她的手凉凉的,和我发烫的掌心完全不一样。
我不管不顾地把她的手按到自己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服。
心跳快得发疼。
砰。
砰、砰。
乱七八糟地撞着胸腔。
像下一秒就要冲破肋骨。
“黑川同学能感觉到吧?”
我抬着头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凝聚起来的泪水让视线模糊起来。
呼吸也乱七八糟的。
“现在我的眼里只有黑川同学。”
“……”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于是我抓着她的手,按得更紧了一点。
“我的心脏——”
声音发抖,像电路马上要烧坏的收音机。
“正在因为黑川同学砰砰直跳哦。”
“……”
空气安静得只剩快得不像话的心跳。
我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我们认识还没多久。”
“但是——”
我盯着她,
胸口像是烧了太久,终于开始一点点碳化,一揪一揪地痛。
“不要把我当成那种只想随便玩玩的轻浮女人…”
“……嗯。”黑川点了点头。
“诶?”
过了几秒,她慢慢把手抽了回去。
掌心离开的瞬间,我自身的一部分好像也被抽走了一样。
空荡荡的。
黑川起身,走到沙发另一边。
那里几乎照不到灯光,只有一点模糊的月色。
“啊……”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完全躺进沙发里,头向后仰着。
像终于有点累了。
“白河。”
“……我在。”
“也许你说得对。”
我怔住了。
黑川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就是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抬起手。
开始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纽扣。
动作很慢。
慢得让我呼吸都跟着停滞。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衣服从肩膀滑落的时候。
我喉咙下意识滚动了一下。
“……咕噜。”
肚脐附近好像有个拿着锯子的坏家伙在捣乱,一锯一锯地又痒又疼。
“我就是觉得……”
她垂着眼。
声音轻得快散进空气里。
“很无聊。”
月光落在她白得发冷的皮肤上。
像白玉做的人偶。
我的视线完全移不开。
只能死死盯着她清晰的锁骨,还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口。
“过来。”
“黑、黑川同学……?”
事到如今我却紧张起来。
腿都发软。
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一样,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黑川却像完全没在意我的慌乱。
只是重新伸出手。
主动牵住了我。
她的掌心依旧凉凉的。
和我滚烫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
“……”
我睁大眼睛看着她。
脑子却彻底停止运转。
黑川轻轻拉着我的手。
把我一步一步引进她所在的阴影里。
暖黄色的灯光被挡在身后。
只有月光落在我们之间。
然后。
她把我的手按在了她胸口上。
皮肤凉凉的。
是她太冷了吗。
还是我太烫了。
心跳透过胸腔稳稳传来。
一下。
又一下。
我又看见了那片冰冷、辽阔的灰暗大海
下一秒。
她站起身,吻住了我。
“呜——”
脑袋彻底空白。
嘴唇碰上的瞬间。
自己已经过载了太长时间的心脏,像终于冲向终点的失控列车一样疯狂加速。
她身上的体香混着淡淡的威士忌味道,从呼吸和唇齿间一起侵入进来。
毫不讲理地钻进大脑,争分夺秒,粗暴地在皮层里烙下痕迹。
时间像停住了几秒。
又像只有一瞬。
“呜…啊…哈啊……哈啊……”
等她慢慢离开的时候。
那根连接着我们的线忽然断掉了。
我几乎站不稳。
只能下意识扶住她。
胸口一阵阵发疼。
心脏却还在无视风险地继续冲刺。
可按在她胸前的手。
却清楚感觉得到——
她的心跳依旧平稳。
没有加速。
没有混乱。
没有任何失控。
仿佛我把整个人投进那片漆黑海面,也只是落下一滴微不足道的雨。
连一点真正的波纹都没掀起来。
黑川轻轻看着我,呼吸依旧平稳。
“白河。”
“……”
她别开了视线,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淡淡的遗憾。
“……你还不能让我有任何心动啊。”
“————”
奇怪……
世界…在下坠?
能感觉到有人拉住了我的手。
可脱力的身体还是重重摔到了地上。
咚。
木地板轻轻震了一下。
按理说应该会疼。
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像整个身体都麻木了。
“呜…暂时别管我…求你…呜…”
……
好想死掉…
“……”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呜……”
我刚动一下,浑身骨头就像散架了一样发出抗议。
脖子酸。
腰也酸。
后背更像被卡车碾过。
头痛得尤其厉害。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施工。
“哈啊……”
我捂着额头,慢慢从木地板上翻了个身躺平。
“……不觉醒个墓志铭级别的能力都亏大了。”
我捂着脑袋小声呻吟。
嗓子干得发疼。
胃里也空空的。
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
只能是那家伙了吧。
我抓紧了那条毛毯。
没有用过的气息,只有一点淡淡的柠檬香味。
窗外已经亮了。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客厅,茶几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自己画的那张人生换位游戏图纸留在桌面上。
纸上压着一瓶宝矿力水特和一个夹着玉子烧的鳗鱼饭团,旁边还有两颗止痛药…
在我的鬼画符旁边写有她的留言。
——宿醉的话先补水再吃点东西,还是难受就吃药。
“……”
胸口轻轻缩了一下。
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又慢慢浮了上来。
亲吻。
告白。
还有那句……
——你还不能让我有任何心动啊。
“呜……”
我重新把脸埋进毛毯里。
羞耻感和失落一起返场。
简直比宿醉还恶心。
过了一会。
我慢慢抬起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了。
却还是会想起昨晚那种柔软的触感。
还有威士忌淡淡的味道。
“……”
这一定是史上最空虚的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