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敲门声很轻,小心翼翼的,好像在害怕打扰到谁
我知道是她来了,但我不着急去开门——我太累了,头发没干就睡着了,现在太阳穴正突突地跳着。我坐起来,皱着眉揉了两下,才穿上拖鞋去开了门
走廊上的光线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她
她比我矮一个头,穿着皱皱巴巴的校服衬衫,领口的蝴蝶结歪着,深棕色的长马尾松散地披着,还有几绺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看就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了
她的皮肤看起来很苍白,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嘴唇干裂、起了皮。她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的大概是她的换洗衣物
“姐姐…”
她轻轻叫了我一声,充满了对我来说很陌生的生涩和小心翼翼。在房间与走廊的交界处,她的脸一半被阳光照着,一半藏在了暗处
“…进来”
我转身走回屋内
“…记得关门”
我听到门在我背后“咔哒”关上,然后是防盗链被挂上的声音。我没回头,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盒没开过的牛奶,倒进玻璃杯,放到微波炉里加热。然后端出来放到客厅的桌子上,拉了个椅子坐在桌旁
她把帆布包和书包放在了玄关,自己站在玄关和房间的交界处,垂着眼睛,一句话都不说,像在等待什么判决
“…过来,坐下,喝了”
我不想看她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我欺负她了一样…于是偏过头看着窗外,听到对面的椅子被拉开,她坐下,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几大口就喝完了
我转回来仔细看着她,她瘦得有些脱相,但骨子里那份属于她的灵动和清秀还在——是挨了不少饿,但还够不上要死掉的程度
“…说说吧,什么情况,说出来好让我开心开心”
我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等着她开口
“爸妈离婚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爸爸要搬去千叶,新阿姨已经怀孕了,爸爸说…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妈妈拿了钱就走了,什么也没说,电话也打不通”
“家里房子是租的,爸妈走了,没人交租金…房东说不续租的话,月底之前要搬走”
“我给奶奶打电话,奶奶说她退休了管不了我”
“姑姑说让我求助政府…我不想去庇护所”
“同学…我没有告诉同学”
“…所以你就来找我,觉得我肯定愿意来当这个冤大头,对吗?”
她沉默了,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也可能是知道但不想回答
良久,她起身
“…对不起”
然后走向玄关,拿起帆布包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她又停下了,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走回来坐下
“…我可以收留你,但我必须提醒你,我现在的经济状况养活我自己都很费劲,我会尽量不让你饿着,但我不保证,你能听懂吗,晴夏柚叶?”
“我明白…我会尽量吃的少一些的…我可以帮忙做些什么吗?”
她看着我,像是想要证明自己值得被收留
“…其他的事你别管,我只有一个条件,好好上学,通勤的费用你自己想办法压,我供不起你天天打车上下学”
“…嗯”
她乖巧地应了下来,低着头,一副懂事的样子…我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爸妈会偏爱她了
“我会想办法不给你添麻烦的”
她声音很轻,听着不像是在对我说话,倒像她在给自己下达着什么指令
“…那,制服…”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了头
“…啧,连衣服都不会洗,还当个宝天天供着,也不知道爸妈怎么想的…别的事你不用管了,你好好学习,剩下的我来”
“我可以学…”
“你学什么学?!”
我拍了一下桌子,她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又抬头瞄了我一眼
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失态,我咳了两声,接着说
“…你自己去收拾一下,住我那个房间”
“那姐姐你…”
“…用不着你管,让你住你就住,哪来那么多废话?”
她眨了眨眼,脸上没有莫名其妙被凶了的委屈,只是避开了我的目光,然后走进房间,掩住了门
“…连门都关不好…”摇了摇头,长出一口气。我其实并不会处理这种场面,看到她那个样子我总觉得心烦,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我摇摇头,把这些多余的想法赶走,拿起工具打扫了起来——堆放在角落的泡面桶和一次性便当盒装进袋子扔掉;没怎么扫过的地拿着扫帚一点一点扫干净;卫生间地漏缠着的头发一团一团挑出来丢掉。拖地、擦窗户、洗碗洗杯子洗衣服、给盆栽浇水、整理厨房卫生间客厅卧室、扔掉冰箱里早就不能要的食材…之前她不在的时候可以随意,现在她来了,不能总住脏房间,闻泡面味,吃速食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短促,沙哑
做好这些,我倒了半杯冷水喝下,然后画了个淡妆准备去上班
临走前,我推开她的房门,她正趴在刚收拾出来的书桌上,用一支短到看起来活不长了的铅笔,在纸上写写算算,大概是算从这里到学校,电车的票价和换乘方案
听见我开门,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现在的形象跟开门的时候差别很大
“…我去上班了,冰箱里有速食,晚上你拿微波炉热一下将就一顿…你会用微波炉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
“…会用就行,我今晚夜班不回来,你该吃吃该睡睡,浴室淋浴左边热水右边冷水,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都能用,记得头发吹干再上床,别睡太晚,明天早点起去上学…我要是那时候还没回来就是没下班,你自己去冰箱找东西吃,别饿着肚子去上学”
“…知道了”
她又低下头,用那根铅笔算了起来
“…路上小心,姐姐”
“…不用你管”
我关上她的房门,去玄关换了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