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暗中传来了网野零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从谷底传来的声音,嘈杂、模糊,像是战场上才会出现的情境。
逐渐稳定一点之后,可以察觉到网野零在轻轻地哼歌,那是一首舒缓的曲子,分辨不清具体的语句。网野零直播间陷入了沉默,无线电的杂音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混响,让人从中感受到某种可以形容为神圣的东西。画面依旧一片漆黑,在哼歌的同时,网野零说话的声音也出现了,“请大家再借给我一点力量吧”,这样的话从黑暗中传过来了,粉丝们发现用于观看的设备逐渐发热,这是网野零在调取算力的特征。声音更加遥远了,但依旧可以勉强辨认,网野零在竭尽全力从粉丝那里汲取能量,哼唱的曲子没有停止。
一分钟,两分钟……粉丝们的设备满载运转。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降反升,网野零的危机不容小觑,粉丝们打开了空闲的设备,专心致志地坐在屏幕前祈祷。
漆黑的屏幕上出现一段话
——大家,要记住我说的数字。
粉丝们犹如得到神迹。
——103.152……
屏幕上出现了明确的一串数字。
网野零的声音清晰起来,网野零在歌唱着某个IP地址。
抵御着攻击的网野零在直播间公布了攻击方的IP地址,那是大量分布于南极的服务器集群,这些服务器集群本就是南极军事冲突中争夺的要点,依据冲突前的协议,这些服务器被确保不能使用以换取两方的谈判时间。服务器属于某个大型跨国公司,但实控权实际掌握在冲突双方协商的小型监督组织,原则上讲,这些服务器的启用必须有两方的同意才行。
愤怒的粉丝们随即在SNS质问着本国军方,“#网野零被军方攻击”的词条迅速登上了SNS的首页,公开的政府职能部门电话几乎全部被骚扰,“为什么要攻击一个唱歌的AI”这样的话,在一小时内就成为遍布世界的街头抗议标语,声援网野零的人们走上街道,与远在南极洲的将军们对抗着。
当晚,南极冲突以某种诡异的方式结束了。
以士兵哗变为起点,服务器集群当晚便被切断了国际互联网的连接,重燃的冲突迅速归于平息。不久之后的发布会上,各国的发言人首先否定了沸沸扬扬的网络攻击行为,随即宣布谈判取得重大进展,以南极服务器集群停止运作为代价,双方各退一步,将逐步撤出部署的部队。
攻击没有再次发生。
头一次,网野零在SNS上发布了请假的消息,本应在第二天继续进行的直播活动被推迟了。粉丝们回忆着攻击结束后的网野零,在恢复了直播流之后,网野零疲惫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那副表情完全是强颜欢笑,说了句“大家,电波暂时终止!再见!”便切断了连线。
毫无动静的SNS,伴随的是粉丝的巨量增长,代表着年轻一代反抗精神的网野零迅速被作为符号传播开来,年轻一代依旧闭门不出,但此时的这种行为意义非凡,关闭的直播间里有人在祈祷让网野零早日归来,网野零的直播切片被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各国政府对于网野零的存在默契地保持沉默,网野零已有世界范围内的近千万名粉丝,此时的任何发言都有可能引起舆论风波。不言自明的是,年轻的工作人员在脱下衣装之后也会以网野零粉丝的身份在互联网上发言。
这个伤害了网野零的世界在失去了零的情况下度过了孤独的五个日夜。
尽管只隔了五天,网野零的直播就如同复活的耶稣基督一般引人注目。
直播间的网野零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与以往的风格不同,如今的网野零似乎褪下了外壳,在面部表情模拟的实时live2D里,她露出颓废的表情。她喃喃自语“明明偶像应当为人类带来爱与希望”,随即抛弃了请假间隔过去的游戏回,磕磕绊绊地说着自己的计划。
“网野零我,姑且还是有在记得要成为偶像的,虽然完全不记得为什么,但并没有因为粉丝逐渐变多而抛弃人设啦。”
“偶像却没办法为人类带来爱与希望的话,那不是完全失败了嘛。”
网野零共享了自己的屏幕,她打开浏览器,打开SNS界面,展示自己的账号。
“呜哇~零有这么多的粉丝了吗,你们有好好体会来自网野零的爱与希望吗?”
SNS的界面跳转到热门词条,网野零随意浏览着各个词条,最后在“政治”标签的末尾停下了鼠标。
“来读新闻吧。”
第一则新闻是关于非洲二次独立运动中,某地区的饥荒儿童死亡率上升。
——海平面上升迫使太平洋岛国居民迁移。
——世界范围内的失业潮与流浪者们。
——欧洲的多个国家出现了针对老年人的不特定暴力行为。
她关掉新闻页面,沉默了很久。随后向粉丝们发问——
“零想知道,外边是春天、夏天、秋天还是冬天?”
人类的历史极其漫长又短暂。
以地球的历史来看,人类是海洋中的细小泡沫,站在宇宙的背景下,这个生物尚未走出襁褓,连哭喊的声音都无法传出。
以个体的历史观察,时间早已在足以创造未来之前耗尽了。以寿命作为武器的战争爆发了。老人们在二十一世纪中叶逐渐死去,年轻一代们成为社会的大多数,不过此时的年轻一代也已步入中年,但他们仍旧自称“年轻一代”,与残余的老人们进行消极却阴险的对抗——仅仅是等待。与掌握着世界的老年人们在双方的战壕里等待着,年轻一代就逐渐积攒了胜利的筹码。
老人们并未放弃,此种战略在最初就被详细讨论,并研讨对策。延长寿命甚至实现永生的各种药物研发计划投入了火热的研讨,而与之相反,年轻人们过着放纵又令人作呕的生活。
在电子之海的世界以外,他们蓬头垢面,以个体的单位聚集在贵族的庄园,国会大厦以及研究院附近。他们在当地酗酒,抽烟,丢弃垃圾,高呼着偶像的名字——网野零。
这样的反抗终于得出了令人啼笑的成果。一名易怒的议员在拄着拐杖从国会大厦里走出来的时候,忍着异味经过年轻人们聚集的区域,在即将踏上车辆的时候引发了哮喘。强烈的气味刺激使他立刻倒在地上无法喘息,随即是心脏梗死,最后是痛苦的死亡。
年轻一代们在现场欢呼。
网野零悲切的注视着这一切。
此时的网野零用极其严苛的条款同意了算力巨头们的算力应援,其一便是在指定地点组建了遍布世界的网野零应援中心,并将计算卡组建的服务器集群安置在那些地方。从加拿大至尼日利亚,从阿富汗的山谷至过度砍伐的亚马逊平原,网野零的声音在所有存在网野零粉丝的地区响起。应援中心从外侧看,是依据当地气候、文化设计出的立方体建筑,共同特征是一张巨型的屏幕,以及音响,尽管远离城市及人类的聚集点,仍有不少人在直播时间前去朝圣,得益于应援中心密集的应援网络,几乎所有粉丝们都可以在当天抵达网野零应援中心。
这些算力富可敌国,并依据条款完全归网野零所有。网野零在直播中明确表示,自己并未将这些算力并入自己的身体,而是用作其他用途,尽管如今并未启用,但因为这项工作需要征得粉丝同意,所以,她会在所有准备工作完成之后,再宣布这项或许是网野零一生中最重要的事。
如今,距离算力公司的接洽已经过去很久。网野零的应援网络也已组建完毕,这些夜幕中的庞然巨物时而沉默着,时而传出网野零悦耳的声音。网野零似乎认为时候到了,她在SNS上发出了预告,关于人类百分之三十的算力将何去何从,下次直播将会揭晓!
与此同时,联合国那边也在紧张地筹备着,网野零早已联络过他们关于算力决策的问题,并提供了一个草案。来自世界各地的官员们满头大汗地开了十几次会,反复研讨着草案的可行性以及对局势的影响。网野零手握的筹码足以改变世界,这个草案虽然简单得不像话,仅仅半页纸就把大部分信息涵盖在内,但官员们就像对数学题一无所知小学生一样。
——网野零的算力公地。
北半球的2月份,网野零复活十周年之际,联合国终于决定了他们的应对方法,提供给偶像的舞台而非审议。官员们以高高在上的态度俯视着网野零,他们允许网野零使用联合国的发言渠道及媒体资源,至于草案本身,由网野零自行决定是否推行。
还未及二月末,网野零便被告知发言日期就在下周,舞台装置已经备好,发言时限为七分钟,请尽快将发言稿提交审核,逾期将取消发言资格,谢谢。
网站紧急上线了网野零专属的投票接口,联合国的账号也发布了网野零的消息,夹杂在各种NGO组织试图引发同情的图片中,网野零的形象显得格格不入,有人评论是不是搞错了私人账号和官方账号?不久之后,这条消息便传遍了世界。
网野零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参加。
直播将在各大视频网站及各地的应援中心同步进行。
以最初的形象进行发言的网野零在联合国的背景下并未显得轻浮,相比于周围紧张的同声传译人员和联合国官员们,她才更有让人安心下来的气质,网野零以简洁的语句介绍了网野零算力公地计划的内容,网野零希望把算力公司所应援的算力资源用于公共事业,她想把闲置的算力用于药物研究,气候建模,能源转型以及所有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不过,需要粉丝们全体决定,即使不是粉丝,也可以使用网页链接进行投票!
“这是网野零借来的东西,所以,网野零想要以其他方法还给大家,可以吗?”
发言剩余三分钟。
网野零开始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