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她的寿衣破她的怨,只是,凯尔芙琳尼亚尚未破开她的雨。她持血洇,以极快的速度掘进,让脚紧贴地面,不踩上人与物的同时,把那些人绮念中的她一分为二。
在尽头,凯尔芙琳尼亚再次抓到了那只冒失的天鹅,天鹅再不能视枪箭于无物,往返天空之上,而是无信、无生机地瘫作一坨。她瞥着这彩布下的另一桩白色,不以爱,不以传说,兴许是愤恨,可这终归是娅丝妲信念的一环。
扯下一根飞羽,它的一端触不及雷火,一端也联不上雨脂。扔掉,让它在空中飘摇,凯尔芙琳尼亚转身沿着自己划开的道路返回。
在留意,留意那银灰的发梢和空白的信,哪怕那些荧着光的绮念无时无刻不在侵袭视觉,许是他们远在更深处的白布下,她尚未睹见,一直到返回另外两人和啀的身边。
回收一件件物品的谈话中,透着余烬中的温馨。
“快看这个,凯尔芙琳。”欧若莉卡即刻呼喊。
钢皮、铜管、齿轮,八手和独眼的——呃...小巨人,那个曾以败阵告还,炽热过的音步追击,居然正被欧若莉卡拿在手里摇晃。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欧若莉卡回答。
“从哪找到的?”
“下意识吗?你在道不明空间的车厢里作这种劣等提问。我只能告诉你是前端靠乘务宅一点,反正并非这里。”
“但兴许,它是属于这儿,这人的。”厄瑞兹和啀一并蹲着,察看地上的物品,她一手拿了一个,“法国人做的素瓷娃娃,这个模样...我记得好像是过去远东的人形彩陶。虽然过去这提法,当下可能完全是混乱的指代。”
“啀知道呐,是唐三彩的女乐俑呐。”
“唐?唐...清的上一家啊。那比清的物品值的时间要长好多。”
“啀?上一家?啀觉得你的了解不大对。”
“随意了,对我这个如今没时间的人来说,哪个代的都买不起了。”厄瑞兹放下不认识的陶俑,半脱素瓷娃娃褪色的蕾丝衣裙,漏出它的臂膀,“看这个球形关节,和你很像。”
“啀?真的啀。这个和啀的关节很像呐。”
凯尔芙琳尼亚也好奇地走过来,那地上满是少女人偶,陶土或金属,精美或粗粝,光鲜或腐朽,全都像讨逆中的队列般,示人妙相。她也拿起了一个细看,“哇,这个简直就像渎圣的圣母像。”
“那个啀也知道呐,是象牙做的陪葬品。理与法没说过,但啀觉得用象牙作工艺品很不妙呐,凯尔芙琳尼亚不要征伐大象呐。”
“切,我征伐过猛犸象!”欧若莉卡又不悦地大喊,她提着麻袋,持着这个破铜烂铁,准备的授勋仪式根本没人理。“你,”她抓着曾发热到赤红的,这两条破铁皮蹄子,用装喇叭耳朵的头指向凯尔芙琳,“不是要追上这个吗?不是要摧毁它建功名吗?”
“它也太...好吧,”又回到了她诡异的无厘头,“好吧,我讨伐它。”凯尔芙琳尼亚接过巨人。它的脚步势不可挡,它的行进气势磅礴,骑士只戴着手套随手一捏便将之粉碎了。“嗯?这是什么?”在那簌簌落下零件的残骸中,留有一张字条。
“这算完成吗?”
“什么?你先看看这个。”
在接那张纸条前,欧若莉卡有事要确认“冒险与挑战,做到了吗?功绩与荣耀,成就了吗?”
“你在挖苦我吗?”
“我是真的在问你。这算完成吗?就像...出完一趟车这种。”
“当然一分一毫都没有。况且...”
“知道了。”欧若莉卡接过那张纸条。
况且根本不该用完成来形容。欧若莉卡打断了她,连她想给予了解的想法一起。如此回想,就更令人火大,初遇时,哪怕到了现在,欧若莉卡都不知道自己在否定的到底是什么。
“上面写的是...切,要不是你看不懂,我一定当恶劣玩笑与你断绝来往。”她转手把纸条递给啀,也蹲下去看那些人偶。“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去念给她吧。”
“啀?行呐。上面写的是我爱你呐。嗯...没有呐,是‘我爱你’...呐。”
“谁爱谁?”凯尔芙琳尼亚作出了任谁都会作的提问。
“费路法路,那第一个谁或许是。”厄瑞兹随手指向身旁倒着的男人,他的下半身仍埋在彩布中有待发掘,黑发如同一根根在铁毡上撞得歪曲的钢丝,混乱纠葛,拧绕不堪。“之前在空地上他作坊的门前,那颗头喊过机械模玩什么的,记得吗?”
“好像确实说过,”凯尔芙琳尼亚扫视四周,那个作坊似乎大得惊人。环聚他睡死半身周围的,满是散落的构件,老旧的废品,以及原理不明的拼接发明,宛如圣徒案头残破、古滞、无力解读的抄经卷。的确有些形似那个巨人的物件挤在这些混乱中,待遇和那些少女人偶迥乎不同。“但我更好奇它到底为何变小,又难道那个震颤大地的样子才是异常?”
“那是你们俩的共历,我没法帮你解释。”厄瑞兹轻轻摇头,“那个颅骨之前说过他在地窖是吗?”
“是的呐。啀记得它还说过费路法路在地窖啃手指呐。啀在辩论时,还听到有人用这点攻讦閦閃学派。”
“他在地窖,那只猫则在地下室,嗯...”她打算把荧光的雨怨再挖开点,看看还埋了费路法路的什么,“欧若莉卡,把脚拿开些,你踩住...你拿的是什么。”一个精致却不似人的赛璐璐少女人偶?裸体的。
“唔,黑白漫画式...女性...彩色人偶?”不止肉色的胴体,它还在交合的性状中滞留,“之前就放在那,我把衣服扒了。”
“新时代趣味维也纳青铜。得了,快把脚移开。”
厄瑞兹掀开雨怨,掀开布上的光彩,发掘了费路法路着白大褂的下半身,发掘了——
“伞?”漫无边际的伞,以至仅一次对雨怨的发掘都不足以全见。
“这人可是够有闲心,像个无限呕出废料的地穴。幸亏他躺这了,否则就快生产雕花的伞杆好给乘务员找活了。”欧若莉卡不满。
不无道理。他的伞,一体、两段、三段,乃至七段的杆,一体、两折、三折,乃至九折的骨,空的、布、纸、油纸、塑料乃至金属的面。外加至简或极繁的珠、帽、巢、柄、绳。他在尝试一切,但终不称意。
在圣座,在南方或东方的宫廷,凯尔芙琳尼亚见过,但眼前倒下男人的制作显然已远超圣制与权力,它们如同某些传说中的节肢怪物,亦或是满是蛇发的金盾。“这已经不是多的问题了,这些伞真的能用吗?”
“他当然想拿来用,他比这车厢里其他蠢货多蠢出一个当量。遮阳,避雨,你觉得是哪个?”欧若莉卡继续。
“雨?露台外的骤雨?太阳并没有毒辣那个地步吧。”
“嗯,嗯,如果把你的智力给一只蝼蚁,那估计只能保证它这辈子不被人踩死。”
“什么?”
“结合他把那种字条藏进机械模玩里,而那颗头颅想找回模玩。并且他整日蹲在地窖啃手指。”厄瑞兹接过这场分析。
“他还不要别人争抢的票据,他完全能枪到一号,却拿什么第四千四百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号。”欧若莉卡补充。
“他要发明的是一把伞,能遮蔽那露台上阳光的一把伞,隔绝她的阳光,阻断他的爱情。”
“也顺带挽回自己的死亡。但他无疑在双重意义上都失败了。他根本没能造出那把伞。”
“你还想说他就算造出那把伞,也不会改变他最终睡死在这吗?”
“没错,看来你有长进。”
“长进就算了吧。我觉得我们俩可以去贝克街租个公寓开侦探事务所了,你意下如何。”
“侦探?我记得,不知道多久以前了,我真的遇见过侦探,据他说他是‘纯爱至高守护者’,每年破获上万婚外情。”
“每年上万吗?”厄瑞兹不免笑出声,“那确实是伟大的侦探。”
“你们在讲什么,我从蝼蚁之后,就完全没听懂。”
“啀听懂了呐,啀可以当侦探助手呐。啀来给你解释呐。他...”
“啀。”厄瑞兹制止了它,摇了摇头。
“为何不让它解释?你眼中的凯尔芙琳已经脆弱如蝼蚁了吗?”欧若莉卡严辞反驳。
“没必要让福波斯忆起吧。”
“正是因为她忆不起。我期望拥有的骑士,不该受制于哀痛,况且那哀痛正是过去之人存在的证明。”
这话,不,此番宣言,让凯尔芙琳尼亚不得不重新审视她,也审视自己,在被人叙述,在受人憧憬,在领人心命。它远比征讨巨人宏伟壮阔,又可怜脆弱止剩话语。“你们是在说他和我很相似吗?”
“是的。他像...这点我说不准,他或许像你记忆中的那个人般徒劳无功,他也会像即将的你那般徒劳无功。爱,努力,倾注身心的凡所有。”欧若莉卡回应。
“呼...我的确是活该遭和那个人同等齐平之痛的。”
“关键不在这,关键在于...关键在于什么呢?我不知道,但关键一定不在你所说的同等齐平。”
沉默,恰到好处。如果这时它不肯粉墨登场,那这无休止的争论要到几时?欧若莉卡将手中那个黑白漫画式...女性...彩色人偶,将之放入麻袋中。想来她从未看过彩色漫画,才会保留那种蹩脚的称呼。
厄瑞兹,也连带啀,将陶俑与素瓷娃娃再次捡起放了进去,凯尔芙琳尼亚要过了欧若莉卡手中的麻袋,同时也自然将那座渎圣的圣母像抛进了袋中。
她们三人和啀需要这暴风猝歇样的沉默,以将被狂风刮散的事物归到原处,哪怕她们和啀自己也记不清事物与位置的对应关系。
从走出雨声纠缠的雾气至今,厄瑞兹觉得自己像是被强制电击起舞的囚犯,还是之前在车厢雾气的世界中更恬静,能保持那种天外来客的疏离。她与啀和另外两人,将形制各异的伞都捡进麻袋中,再发掘更多雨怨下埋葬的人与物。但是,她始终没见到福波斯口中所说的亚丝妲,那封空白的信似乎也消失了,另外也没见那颗头颅和那只天鹅了,直到最后回到乘务宅为止。
“卡克到了,预计列车停留时间,无。下一站,巴克围。”广播再次响起,这次并未在乘务宅扬起灰尘。似乎沉默在这连续的两声播报中也不得不退场。
“你之前是想直接变出水来吗?”厄瑞兹坐在声音的斗技场,坐在金贝鼓上玩着摇摇椅。
“啀?嗯呐,啀之前想让水从袖子里涌出来呐。”
啀就站在她身旁,吃进了麻袋的棺材边,而凯尔芙琳尼亚则在两步之遥,盖靠在自己亲手制造的撞击坑上。
“你要试试模仿索娅索拉的...夸...嗯...那根饮料杖子上的出水锈管吗?”
“厄瑞兹的想法很妙呐。啀来试试。”它挥动袖子,“‘入世阿啀,责无旁贷。’”但那并非原模原样的生锈水管,而是半片添水逐鹿的竹筒,从空空如也的袖中伸出。啀只把袖子稍往下倾,水,又或饮料的流体便从其中泻出,黑色渗进地面的黄土中,染透出一朵漆乌。它又把竹筒抬起。“呜啀,不太行呐。”
“在干嘛?”欧若莉卡本想催促她俩和啀出发,但现在也好奇地凑过来。
“啀在试着变出水呐。”
“你之前见过,她后来往那个杖子上插了个潜望镜才完善。嗯...但你用潜望镜照我也还是黑水,照你旁边的欧若莉卡肯定更没戏。”厄瑞兹回忆着。
“话里有话,弦外有音啊。”
“尝试一下照你自己如何?”
“啀?照啀吗?呜啀,啀要同时变出管子和潜望镜吗?”
“之前我房间里有吊在空中的玻璃碎片,把玻璃换成平面镜碎片吧,你知道平面镜吗?”
“啀知道呐,啀来试试。‘入世阿啀,责无旁贷。’”这次在添水逐鹿的竹筒外,还有一条细绳联系着镜片。
“这镜片还没我包里的鱼鳞大。要让它对准你吗?”欧若莉卡俯身将垂落的镜片拿起,让啀在其中看到自己。
再将竹筒微倾“哦,哦。功成之时呐,啀。”清水流自空寂的袖中涓涓,在出露不多的竹节,轻盈盈敲着跃动。到地,是不同于漆乌的青翠。
欧若莉卡把镜片放下。
“啀?”水流即刻停止了。
“还要人一直举着啊,有够劳体伤神。”她再次举起水流。
凯尔芙琳尼亚此时也大概明白了她们和啀在捣鼓什么。在欧若莉卡和啀走来时配合地伸出了手,好似飘摇的金雕领会人之美意,乖乖伸出鹰爪,被修剪陈旧厚重的指甲。
“你该早说你要保留那封空白信。”欧若莉卡闲着的另一只手,负责在水流中扫落粘连伤口的灰尘。
凯尔芙琳尼亚自然没见过给金雕修指,但她见过马夫在给马修蹄时,为缓和马的情绪对马谈天,“娅丝妲,不是理应也睡在车厢里吗?”
“略无理应。”欧若莉卡摇头,“这时间仿佛厌恶无法被归类成人或物的存延,你后来不也没见过那个吝啬鳞片的露卡吗?况且这倒省事,假使那颗头被扔在地上,到底是否该把它放进麻袋,估计都要在把它当球踢遍车厢之后才能做出决定。”她松开了镜片。
“洗干净了呐。啀帮到凯尔芙琳尼亚了呐。”它收回竹筒镜片,袖子重归于空。
“当然。谢谢你。”说完的同时看向厄瑞兹,也向她致意。
“出发了。”欧若莉卡甩甩手上的水,走出乘务宅。
凯尔芙琳尼亚跟着,揭露出她身后裂纹土墙上可怖的创口。啀稍等,厄瑞兹急于起身带倒了金贝鼓,险些摔倒,这地方实在不如雾气里自在。
那么来用角斗场清点遗产。从金贝鼓漆黑的瞳仁中,桌椅、棺箱,这些不动产;跑进来的裂痕与灰尘,以及拳头的创口,漆乌与青翠,这些动产;还有那些回荡在鼓内的声音,指认其姓名,露卡、沃福尔、娅丝妲、索娅索拉、费路法路、塔尤塔雾……及其物件——然而角斗场物的喊杀声并未消解,无以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