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娜看着面前两张被愤怒和绝望扭曲的面孔。
她在那两张脸上看见了自己——不是她们紧缩的瞳孔中照出来的,而是她自己一直知道却不愿低头看的、狼狈至极的东西。
还有更深处的——对自己的冷酷算计、对最终将苏菲送向那个结局的自己的厌弃。
那厌弃太沉了。像滚烫的岩浆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翻涌,找不到出口,反而灼伤了她自己。她在心里退缩了一步。尖锐的冲动:蜷缩起来,否认一切,用什么东西将自己与这场对峙隔开。
于是她抓住了最差劲、却也是此刻唯一够得着的东西——话语。
用更坚硬的、甚至带着攻击性的语言筑一道墙,把溃不成军的真实挡在后面。
脊背挺直了一线,下颌扬起。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是重新找回了一点冷静,尽管眼底的空茫和苍白的面色与之格格不入。
她向前走了一步,靴尖擦过地上散落的书脊。
"罗盘石,"她开口,声音平静,斩钉截铁,"只有我的血脉能够启动。'回响'的使用,需要皇室血脉。"
停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暗银色的圆盘,又飞快移开。
"苏菲用不了。我早就……知道。"
最后两个字一字一顿,仿佛是在宣读判决——或者,更像是在用力说服她自己。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
蕾拉和蕾芙同时不动了。
蕾拉那只剧烈颤抖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不再抖动。
她紫水晶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罗伊娜,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残余的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湮灭,只剩极度震惊后的茫然,以及随即涌上来的、更深沉的黑暗。
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
蕾芙的眉头锁得更紧,竖纹深得像刻进了骨头。眼眸里冰封的怒火下面,第一次浮上了一层肉眼可辨的、荒谬的难以置信。
她看着罗伊娜,看着那张故作镇定却连嘴唇都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不敢与她们对焦的眼睛。
厌恶和冰寒的憎恶像脏水一样浸透了她。她能感觉到自己牙齿紧紧咬合时传来的酸涩摩擦声,下颌肌肉硬得咯咯作响。
但她们没有扑上去。没有撕打,甚至没有更激烈的吼叫。
更深的、来自长久以来对"罗伊娜老师"的惯性信任,以及残存的、属于战士面对绝境时强行压下的理智,让她们僵在原地,任由那毁灭性的情绪在体内冲撞。
几秒死寂的对峙。
蕾拉先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像每个关节都在生锈般艰涩地弯下腰。
沾着泥水的手指一痉一痉地够过去,却异常固执地伸向地上那块冰冷的罗盘石。指尖碰到金属表面时冰得她一缩,但还是死死抓住了它。
她直起身,将罗盘石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硌着皮肉。
抬起头,看向罗伊娜。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狂怒,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冻硬的土里刨出来的:
"……我们去找温妮塔。"顿了顿,咽了一下,吞咽下什么更苦涩的东西,"去找爱琳娜团长。她们……她们肯定有办法。骑士团……爱琳娜团长……她一定会……"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信仰般的执着,仿佛"爱琳娜团长"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能逆转一切的咒语。
她们甚至不知道,温妮塔来前,皇城还发生过什么。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像压进了某处早已不堪承重的地方。
罗伊娜看着蕾拉那双重新燃起微弱光芒的眼睛,看着蕾芙虽然沉默、却因为这条可能的"出路"而眼神一闪的脸。
一个更冰冷、更残酷、更差劲的念头——或者说,早已存在、只是被她刻意忽视的事实——无可阻挡地浮了上来。
话脱口而出,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行写了很久的实验记录,也像是给自己的悼词:
"爱琳娜……"顿了顿,舌尖尝到铁锈般的味道,"也死了。"
"……"
蕾拉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所有的动作、呼吸,甚至眼中那刚刚亮起的、孤注一掷的光芒,全部冻结。
她整个人直挺挺立在昏暗的光线里,只有手中紧攥的罗盘石还在提醒她现实的存在。
那双紫色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扩散开来,望着罗伊娜,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短暂的石化之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类似受伤野兽的呜咽。她猛地弯下腰,指尖扣进金属边缘的缝隙,用力到好像要将金属捏出指痕。
转身,迅速将罗盘石塞进湿透斗篷内侧的皮革小包里,手指打着结,系带缠了两次才勉强打上一个死结。
动作笨拙,却带着将所有哪怕是虚幻的希望紧紧攥在手里的偏执。
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对上罗伊娜那双依旧什么都照不进去的眼睛。仅存的理智,那点对"老师"、对"计划"、对"可能还有别的解释"的脆弱维系,在这一瞬间被更原始的东西彻底冲垮。
害死了苏菲。害死了爱琳娜。
那个会笑着叫她"蕾拉姐姐"、会偷偷往她头发上别野花、会明明怕雷却还硬撑着说不怕的小不点。那个曾经被她挑逗还会脸红、虽然严肃却从不会用这种冰冷眼神看她们的人类团长。
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她的"计划",她的"计算",她的隐瞒。
"……啊啊——"
那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混杂着极致痛苦和狂怒的嘶鸣。
蕾拉的身体像被那道嘶鸣点燃,骤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上一秒她还站在原地剧烈颤抖,下一秒,她朝着几步外的罗伊娜冲了过去。
速度太快,在昏暗光线里拖出一道残影。湿透的斗篷下摆猎猎扬起,带起地面散落的纸页。
那张原本总带着古灵精怪笑容的小脸此刻扭曲着,牙齿死死咬合,咬合过猛,嘴唇撕裂了一角,渗出一丝血线。
罗伊娜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本就精神极度疲惫,根本未曾预料到这种瞬间的暴力爆发。她只是看着蕾拉冲过来,瞳孔里映出那道迅速放大的身影,连闪避的念头都未曾升起。
"噗嗤——!"
蕾拉戴着皮手套的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指尖已经弹出属于吸血鬼的、尖锐惨白的骨爪。
骨爪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她全身冲刺的力道和满腔沸腾的恨意,从侧面狠狠捅进了罗伊娜毫无防备的脖颈。
撕裂。
骨爪深深嵌入皮肉,切断肌肉纤维,撞碎颈椎骨节,然后凶狠地向侧后方一扯。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从罗伊娜脖颈侧面那个巨大的豁口里喷溅出来。
鲜血扇面泼洒,染红了她浅灰色毛衫的前襟,溅上旁边堆叠的书籍和散落衣物,在陈旧的地毯上泼开一大片迅速扩散的深红。几滴滚烫的血点飞溅到几步外蕾芙的脸颊上。
罗伊娜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瞳骤然放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漏气般的咯咯声,想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血沫从伤口涌出。
她踉跄后退,脚跟绊到地上的书,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板上。鲜血从颈部的伤口汩汩涌出,在她身下汇聚成不断扩大的血泊。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房间里旧书、灰尘和雨水的味道。
蕾拉保持着那个动作,僵了一秒,手臂还直直伸着,指尖滴落温热的血珠。她剧烈喘息,胸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踢。
她看着倒在血泊里、身体还在无意识抽搐的罗伊娜,看着那片迅速蔓延的红色——紫色的眼睛里,狂怒退潮了,只剩茫然的空洞,像是忘了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但紧接着更多的泪水涌出,混着脸上的血点,在脸颊上冲出道道狼狈的痕迹。
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蕾芙动了。她的动作比蕾拉沉凝得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蕾拉身边,没有去看血泊中的罗伊娜,沉默地从腰后皮鞘里掏出那副特制的、带有森冷钢爪的黑色战斗手套。戴上,活动了一下,钢爪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脸上一片冰封。
那双银绿色的眼睛收窄了,变成猎场上才有的专注,牢牢锁定地上那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以及那具躯体可能发生的变化。
她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质问到此为止。剩下的是战斗。
仿佛印证了她们的预料,地上,罗伊娜脖颈处那可怕的伤口边缘,血肉开始不自然地蠕动。
涌出的鲜血仿佛倒流,翻卷的皮肉向内收拢,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重新拼接。这个过程并不温和,甚至诡异而蛮横。
短短几秒,那狰狞的豁口消失了,只留下脖颈皮肤上一道迅速褪去的红痕,以及衣物和地板上大片未干的血迹,证明着刚才那一击的真实。
罗伊娜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涣散,带着从死亡边缘被强行拉回的茫然。但很快,麻木像水渍一样重新洇上来,甚至更深了些。
她没有立刻起身。
躺在自己温热的血泊里,侧过头,没有温度的脸贴着冰冷的地板,目光迟钝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蕾拉和蕾芙。
看到蕾拉脸上交错的泪痕和血污。
看到蕾芙手上已经戴好的、闪烁寒光的钢爪手套。
她想:没关系。再来。
"为……什么……"
蕾拉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破碎的呢喃,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掉。泪水混着血污不断滚落,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站都站不稳。
"你为什么死不了……?"声音逐渐拔高,尖锐,"为什么……只有你死不了?!啊?!!"
她猛地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粘稠的血泊里,发出噗嗤声。手指颤抖着,直直指向罗伊娜。
"苏菲呢?!爱琳娜团长呢?!她们呢?!她们为什么就死了?!你说啊——!!!那是你的女儿!你的学生!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让她就那么……就那么……"
话语被剧烈的哽咽打断,但她还是挣扎着嘶喊出来:
"……死无全尸啊!!!我们……我们连……连一块完整的尸块都……都捞不上来!!!你告诉我啊!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只有你能活过来?!为什么——!!!"
最后一句哭喊着尖叫出来,在充满血腥味的房间里回荡。
罗伊娜躺在地上,听着。每一个字都砸在她身上。她没有阻挡,也没有躲。
身体已经愈合了,可蕾拉的声音比骨爪扎得更深,扎在那种愈合不了的地方。
蕾芙一直冰封般的表情,在听到这几个字时,崩裂了一线。
她没有说话。
猛地拧身,右臂向后拉开,戴着钢爪手套的拳头紧握,朝着旁边那张落满灰尘和几滴血点的矮桌狠狠砸下去。
"轰——咔啦!!!"
实木桌面在这一拳之下碎裂开来。木屑夹杂着断裂的木刺四散飞溅,桌腿歪斜,桌面坍塌,上面的陶制茶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巨响在房间里炸开,震得墙角灰尘簌簌落下。
蕾芙缓缓收回拳头。钢爪在木头的断茬上留下了深深的划痕。她转过头,再次看向刚从血泊中支起上半身的罗伊娜。
脸上所有的情绪都褪去了。愤怒、压抑、审视,甚至那一丝残留的属于"家人"的复杂——全部。什么都不剩了。
那是在黑夜里追踪猎物、在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眼神。再没有半点温度。
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砸在粘稠的血腥空气里:
"过家家……"
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外那间曾是她们偶尔聚会的客厅,回到此刻一片狼藉的卧室。
"……结束了。"
最后——
"人类。"
话落地的时候,什么都断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