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剩下的午饭解决完之后,黑川站起身,把空掉的碗碟叠好放进水槽。水龙头被拧开了一瞬,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又停下。她擦了擦手,走到沙发那边坐下。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发白的亮面。空气里还残留着煎鱼和姜片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烘烘的,让人有点犯困。
“过来。”
“……”
为什么这家伙能这么自然啊……
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坐下。
膝盖并紧。
背下意识挺直。
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僵硬地搭在腿边。
“……好了。”
“嗯。”
黑川往这边挪了一点。沙发微微陷下去。
然后慢慢躺了下来,翻了个身。
重量落到腿上的瞬间——
“——!”
我浑身一颤。
柔软的黑发蹭过大腿。
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楚感觉到另一个人的温度。
怎么还朝着肚子的方向躺…!
不、不会闻到奇怪的味道吧——
脑子一下乱掉。
“……”
黑川倒是完全没有在意。
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
好近——
呼气时鼻翼的轻轻颤动都能看见。
呼出来的热气一阵一阵地打在我的肚子上。
热热的,痒痒的…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阳光一点点移动。
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远处似乎还有谁和谁嬉闹的声音,被风吹得很散。
……真的假的。
我又低头看她。
黑川闭上眼睛,全无防备的侧脸,从中有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平时总给人冷淡印象的眉眼,在这种距离下意外地柔和。
从这个角度,睫毛显得比平时更长。眼角,有一点黑眼圈。
睡眠不足吗?
“现在…”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震动顺着我的大腿轻轻传上来。
“什么?”
“算了。”
“算什么算,说到最后呀?话说一半,我多在意呀!”
我有点不爽地按了按她的太阳穴。指腹碰到皮肤时,她轻轻皱了下眉,却没躲。
“…现在有什么仓位?”
“美日做空哦,均价156.692,70手。黑川…同学的对手盘哦。”
想试试直接叫她的姓,最后还是没成。
“嗯哼。”
她眼睛都没睁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什么感想都没有吗?
“我们,战场上可是敌人哦?你怎么想?”
“敌人也好同伴也罢,在市场上这种概念从一开始就无从谈起吧。”
“……”
虽然我早有预料她会说类似的话,但实际听到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是呢…在市场上,我们都只是无名的交易量”
“嗯。”
她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不过…我果然还是想和她共同进退。
“这一笔…你能接受吗?”
“哪方面?”
“输光的话就一起去死…”
黑川终于睁开眼。
黑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我。
“…说明一下交易逻辑,我再考虑。”
“看过最近几天走势图就能懂了吧,政府很执着155这个价位。所以我打算公布干预结束之前都维持这个策略,在157上方做空,等干预打到155.5下方的时候止盈翻多。”
“止损呢?”
“没必要啊,谁知道政府什么时候干预,就算涨了,等政府出手就好了。”
“你应该看看2015年欧元瑞郎事件。”
“我知道那个,政府宣布停止干预之后一下子暴跌了30%?还是40%?但那是持续干预好几年,压力越积越大才会出现的状况不是吗?我的强制平仓线在162.9附近哦?政府宣布干预前也没到过这个位置。”
“………………”
她合上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要就这样睡去。
然后。
“嗯…那,输了的话,一起死吧。”
啊…
我把左手小拇指勾上了她的右手小拇指。
“约好了哦?”
“嗯…”
她有点凉的手指没有回握,但是,也没有挣开。
好开心…
她还是她…
和她生活的这几天,我时不时会怀疑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看着作息规律,生活完全能自理,在钱方面也没什么困难,而且普普通通地生活着的她。我时不时怀疑那天投湖自尽的她只是一个幻影,迄今为止的生活都是自己死前的回光返照。
为什么想死呢?
就算问她,得到的答复也会是‘与你无关’吧?
不过无所谓了…
她也想死…
她也会失眠…
她也会想要撒娇…
我和她,虽然条件和理由都不相同。
但我们都怀抱着足以让我们想要一了百了的痛苦,能确认这一点,就足够了。
哈、哈哈哈…
“干嘛一脸要哭的样子笑着啊?”
低下头,大腿上黑川睁着眼睛,稍微皱着眉。
“我…露出了那样奇怪的表情吗?”
“…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只是在想黑川同学也是普通的有感情的人啦。”
“哈……”
她像嫌麻烦一样轻轻叹了口气。
“黑川同学,睡不好吗?昨晚。”
“……”
没有回答
“做噩梦了吗?”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什么事?”
“你,教小林同学FX了吧。”
忧子?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提到她?
“我是教了,但是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什么啊…!
失眠的理由怎么能是别的女人呢?!
黑川同学…!明明在学校跟谁都没有接触的吧!
上周六在商店街撞见的时候才第一次跟忧子说话吧!
“…白河你,做好当杀人犯的准备了吗?”
“……”
她是在担心我?
太好了…
“…太大惊小怪了吧?”我说,“确实只要看看新闻就知道,有很多人因为这个赔钱自杀了,但是非要把责任包揽到自己身上,未免有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小拇指还和她轻轻勾在一起。
“就算我不教她,将来也有可能自己接触到吧?书店里也普通地摆着类似的书呀?《家庭主妇也能靠FX轻松赚大钱》什么的…我说这些…倒不是想推卸责任啦。”我补充道。
“嗯……”黑川的眼神垂了下去,然后合上。
好美…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我清晰地再一次看到了。
黑川…刚被我从湖里捞上来时——那万念俱灰的眼神。
好可爱…
但是胸口忽然变得很难受,像被割破了一样,血与镇静剂同时从里边流出。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可怜的眼神呢?
视线完全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要是小林同学真的因为FX上输钱死掉,白河你怎么办?不管把刚才的道理重复多少遍,也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的吧?”
“……我觉得,忧子不会死的。她只投了30万,而且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把30万当学费的心理准备。30万虽然不算亏光也不心疼的钱,但至少不是会把人压垮的金额。”
“……”
窗外有电车经过,玻璃轻轻震了一下。
然后,宣告十分钟结束的闹铃声划破了有点滞重的空气。
黑川从我身上起来,松了松枕得有点变形的头发。
大腿上的重量消失瞬间,我有种悬在空中的感觉…
“黑川同学…这种事情,之后会成为工作内容吗?”
“膝枕?”
她侧过头看我。
我点点头。
“白河,能接受吗?”
“…我,可以的。治愈主人也是女仆的责任,不是吗?”
我别开了视线,耳根子有点发热。
黑川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