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十三章 回响 - 1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5-09 2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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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鹭港东南区,一条不算宽敞的石板路旁,临街铺面挂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用帝国通用语和几种本地常见族裔的文字潦草写着"诊所"。牌子下方还贴了张新一些的纸条,墨迹尚新:"皇家医学院科研观察点"。


推开漆色斑驳的木门,一股消毒药水呛着草药根的味道堵在门口,像个不太友善的门卫。


地方不大,原是商铺的后仓储室,墙壁刷了白灰,仍能看到货架留下的钉孔。几排简易木架上整齐码着标注清晰的瓶瓶罐罐和裹着油纸的药材包。临窗一张厚重木桌,算是诊疗兼书案,上面堆着翻开的典籍、用皮绳系住的羊皮病历,还有一盏黄铜支架的魔晶灯。


阳光从蒙尘的玻璃窗透进来,在桌面的纸页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绒光。


洛曼就坐在这片光斑里。


两个月前在皇城实验室,他面色苍白,眼底堆着青黑,像一根快要烧尽的灯芯。如今那层灰暗退了。暗金色的头发依旧松散束在脑后,那副标志性的单边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


侧脸上那层风尘退了,眼角新添的几道细纹倒更清楚了,鬓角处颜色也更浅了些。岁月和奔波确实落了印记,但他整个人舒展了许多,像皱了太久的纸页,不再试图展平自己,反倒因此松弛下来。


困于斗室、与阴谋为伴时那种阴郁和警惕淡化了,眉目间多了一份带着倦意的自在。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褐色亚麻外套,低头握着羽毛笔在摊开的病历卷上快速书写,左手下意识捻着一小撮晒干的提神草叶,气味清苦。


"……东部高地牛面人,"他忽然出声,声音平稳,像是说给面前的病历听,又像是习惯了在安静中自言自语来梳理思路,"肌腱拉伤,跑来让一个专治水生蜥人鳞片溃烂的'大夫'敷了沼泽泥藻膏,还是加了双倍盐晶粉的那种……结果炎症没消,皮肤先溃烂了一大片。送来的时候,嘿,伤口一股腌肉味。"


他摇摇头,笔尖在"外用药物严重不当导致继发性感染"一行上点了点,力道有些重,留下一个小墨点。翻过一页,羽毛笔悬停在新病历上方。


"还有这个,南境森林来的木精灵,花粉过敏引发的呼吸道痉挛。去看城里那位据说祖传手艺、专治矮人矿石肺的'名医'。人家倒是热心,给灌了足足半升用烈酒和火山灰调成的'清肺汤'……"洛曼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送来时差点没背过气去,喉咙肿得……咳得不行,记录上写,'疑似烈酒灼伤合并异物性肺炎'。胡闹。"


他将羽毛笔搁在墨水瓶沿,向后靠进椅背,椅子发出一声吱呀。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无奈多于气愤。


"真是……千奇百怪。"他重新坐直,拿起笔继续写,语气刻意松了些,"所以说,这地方啊,人种杂,想法也杂。有点草药知识就敢挂牌行医,也不管治的是不是同类。勇气可嘉,就是苦了病人,也忙坏了我们这些来'视察'的。"


他顿了顿,蘸了蘸墨水,在病历末尾签下花体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又重新戴上,目光投向窗外。


栖鹭港正在缓慢地修复,远处港口方向还有未清理干净的残骸,但街上的人流已恢复了往日的稠密和嘈杂,各式各样的口音和气息搅在一起。


"不过比起这儿,皇城那边才叫真正的……'热闹'。"洛曼的声音压低了些,嘲讽和感慨各占一半,"我这次能跑出来,托了'医学科研实地考察'的名头,算是透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厄瑞萨现在……哈,每天都有新的'大人物'觉得自己离皇帝宝座就差一步,恨不得把维洛迪亚子爵留下的那摊子直接搬到自己家里。"


他拿起桌角一个缺了口的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苦茶,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暗杀?那都不叫新闻了。今天这个侯爵在自家宴会中毒暴毙,明天那个将军巡视城防时被不知哪来的流箭射落马下……议会厅里吵得跟菜市场似的,出了门就得防着背后有没有冷刀子。"洛曼摇头,"利欲熏到这个地步,我看啊,咱们这'第二帝国',名字叫得响亮,里头早烂透了。没几年咯,怕是连这空架子都要散。"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没有太多沉重,反倒像一个在岸上晾干衣服的落水者,庆幸多于愤怒。终于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名利场里挣出来了,连栖鹭港带着咸腥水汽和淡淡焦煳味的空气,吸进去都觉得甘甜。


"洛曼叔叔也是,多大岁数了还天天研究……栖鹭港这么热闹,为何不找个伴过日子呀。"


洛曼悬在墨水瓶上方的笔尖,停了一拍。


那声音从靠墙的帘子后面传来,空落落的,飘进这间堆满药材和病历的屋子。语气带着点努力装出来的轻快揶揄,可尾音像浸了秋日井水,凉丝丝地往下坠。


随后响起一声"咯咯"轻笑,像什么易碎的东西在喉咙里,碰了一下就塌了。


笔尖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慢慢洇开。洛曼维持着握笔的姿势没动,目光穿过了眼前的病历和阳光里的微尘。


似乎想起了那个总是穿着挺括制服、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偶尔也会在只有他们两人时用胳膊肘碰碰他,淡淡笑着说"洛曼,别老蹲在你那些瓶瓶罐罐后面,出去转转,认识点活人"的女人。


那声音和帘子后面传来的那句,重叠了一瞬。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羽毛笔搁在桌面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低响,绕过桌子,走向靠墙的那张简易病床。帘子后面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的轮廓。


他伸手碰到粗糙的棉布帘面,没有立刻拉开,顿了顿。然后,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用平稳的力道,将帘子向一侧撩开。


帘子后,温妮塔坐在铺着洁净、单薄床单的病床上,后背靠着叠起的枕头。


她身上套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明显过于宽大的亚麻色家居裙,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纤细得过分的手腕。右手松松捏着一截炭笔,左手按着膝头摊开的皮质速写本,上面是匆匆勾勒的线条——窗棂一角,远处屋顶模糊的起伏,还有街上行人帽子晃动的影子。


帘子拉开,她肩膀收了一下,握着炭笔的手指收紧了些。她抬起头,望过来。


洛曼看到她眼睛的瞬间,心里无声地沉了一下。那双眼睛依旧是熟悉的形状,蒙着一层湿润的薄膜,专注被打断,显得比平日更灵动些。


但他看得分明,那光亮底下,是一片被竭力维持的、乖巧平顺的寂静。像一面被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干净到什么也照不出来。


"该喝药了。"洛曼移开视线,声音放得更缓,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端过一只还冒着热气的陶碗。碗里是熬得深褐、散发浓烈草木苦味的药汤。


递过去时,他用手背试了试碗壁温度,确认不烫手。


温妮塔顺从地放下炭笔和本子,伸出双手接过陶碗。碗沿碰到嘴唇时,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片刻意维持的亮光。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喉间随吞咽轻轻滑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吞咽声,还有窗外属于栖鹭港午后的各种声响:小贩拖着长调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远处码头起重机的吱呀……最普通的、构成城市背景音的噪声。


温妮塔安静地喝着药,目光落在碗里晃动的深褐色液面上。


她能听见洛曼叔叔稍微粗重的呼吸——大概是伏案太久。能听见窗外那些属于生活的嘈杂。能听见自己吞咽时液体滑过喉咙的声响。


但那些更隐秘的、二十年来如影随形、构成她对这个世界最私密认知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再也听不见洛曼胸腔里那颗心脏随思绪起伏的搏动节奏。听不见隔壁房间可能存在的另一位病人不安或沉睡中的心跳。听不见街道上每一个匆匆掠过的行人,那藏在皮囊之下、或急促或平缓的生命鼓点。


那个自她呼吸第一口空气起便与她相伴的、嘈杂又鲜活的"心跳世界",如同退潮后的沙滩,只剩一片空旷到令人心慌的寂静。


感官被连根拔起,留下一片空洞。她捧着温热的药碗坐在那里,身边环绕着最寻常的声响,可那些声响都浮在表面,够不着她。


温妮塔没有说话,双手捧着已经空了的陶碗,摩挲着碗壁残留的余温。洛曼接过空碗,转身放回小几,瓷器碰撞,叮地一声脆响。


对面墙上药架的影子斜斜拉长了。


她确实没有再哭。或者说,眼泪在那天已经流干了。


破碎的记忆偶尔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河水的腥咸和爆炸的炽白。


那天,三首魔神在港口显现,整座栖鹭港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旋即被更疯狂的恐慌淹没。骑士团最先动起来——他们已从西北边葛伊鲁镇的混乱中撤出,部分人手转移到了南方,栖鹭港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将他们推到了最前线。


穿着各色便装却佩戴统一徽章的团员们分散在码头和主要街道,用身体和武器构筑起混乱中的屏障,疏导着尖叫奔逃的人群。他们对着茫然无措的港口官员大吼,命令征调所有能浮起来的东西,然后亲自跳上那些摇晃的小艇和舢板,在魔神掀起的巨浪和不断坠落的燃烧碎木中,冲向河心那几艘正被波及、逐渐解体的商船。


温妮塔当时就在其中一艘救生艇上,和几个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幸存者挤在一起。河水冰冷刺骨,小艇在波涛中剧烈起伏,每一次摇晃都有人忍不住呕吐。


当最后的光芒散去,巨兽沉没,河面只剩污秽的波澜和飘散的灰烬,救援的小船终于靠了过来。有人跳上他们的救生艇,伸出沾满黑灰和河水的手。


温妮塔没有动。她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直到一个年轻的团员伸手拉她,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她才猛地一颤。


然后,那被强行压在喉咙深处的一切——所有被目睹的牺牲、所有永恒的失去——骤然决堤。


她甩开那只手,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破碎的嘶嚎,身体前倾就要往船外翻去。周围几个人同时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按住她,粗糙的手指和冰冷湿透的衣物将她牢牢固定在船板上。她挣扎,踢打,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喉咙里的声音从嘶嚎变成断续的、濒死般的抽气,最终只剩剧烈的、要窒息的颤抖。


他们没有带她回码头拥挤的临时安置点,直接送到了城里骑士团秘密设立的一处安全屋。她昏睡了很久,醒来时眼睛肿得睁不开,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埃里克斯在几天后来过一趟。那时洛曼还没被调派过来,安全屋里只有一位被骑士团信任的老嬷嬷照顾她。


埃里克斯站在那扇简陋的木门外,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却没有推开。他低头看着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从码头管理处抄录的、不完整的"失踪与疑似遇难者"名单。最上面,用潦草却刺目的笔迹写着:"罗伊娜(失踪。无姓氏,身份不明女性,于'河鸥号'旅客登记)。同行者:温妮塔·艾尔(幸存)"。


他盯着那个名字,目光像是被粘住了。最终将名单攥得更紧,纸面在指间发出干裂的声响,对守在门边的年轻团员低声嘱咐了几句,声音沙哑:"告诉洛曼先生……等他来了,务必照顾好她。我……处理完港口和城里的后续,再……"


后面的话没说完,他摇了摇头,转身快步离开了昏暗的走廊,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后来,骑士团送来了她遗失的鹰嘴木法杖。被找到时,它被压在地下墓穴一个毙命的魔神教徒身下。


但她看清这柄熟悉之物后,目光像水一样滑过它,落回到窗外去了。


洛曼是在一切初步稳定后才抵达栖鹭港的,以医学院视察和支援的名义从厄瑞萨搬了过来。


他见到温妮塔时,她正裹着一条薄毯,蜷在安全屋窗边的旧椅子里,静静看着外面街道上人们清理碎砖烂瓦。她没哭,也不说话,问什么都用最简短的字句回答,让吃饭就吃饭,让喝水就喝水。


异常地乖顺,也异常地空寂。


洛曼太了解她了。他看着她从那么小一点长成现在的模样,见过她最活泼开朗的时候,也见过她被噩梦惊醒缩在爱琳娜怀里的样子。眼前这种死水般的平静,比任何一次嚎啕大哭都更让他心惊。


伤口太深,已经谈不上愈合。所有的感知和情绪都被吞噬殆尽,只留下一具还在勉强执行"活着"这个指令的躯壳。


就像现在。


温妮塔将空碗递给洛曼后,重新拿起了膝头的炭笔和速写本。她低下头,笔尖在本子空白的边缘划着短短的、不成形状的线条。街道上的喧嚣经过墙壁和窗户的过滤,变成了沉闷的背景音。


"药很苦吧?"洛曼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加了点甘草,但还是……"


温妮塔手里的炭笔停了。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


"还好。"顿了顿,"尝不太出来。"


洛曼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被拧紧了一圈。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收拾小几上的药罐和研磨钵,瓷器碰撞的叮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温妮塔的目光落在速写本上那些凌乱的线条上,指尖拂过炭笔留下的黑色痕迹。那些声音还在涌进耳朵。很嘈杂,很空洞。


她听到的一切,都只是没有温度的空气振动。


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洛曼叔叔。"


"嗯?"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洛曼捏着空陶碗的手指紧了紧。他想说"好好养身体",可这话梗在喉咙里。她身上确实没有什么需要"养"的伤口,连那些河水泥沙里划出的擦伤都已愈合,留下淡得看不出的痕迹。


他每日亲手熬煮的深褐色汤汁,更多是混合了缬草根、西番莲和一些温和的助眠草本,用来安抚那具看似平静的躯体里不知疲倦暗自翻搅的神经。


他甚至悄悄加了一点点她喜欢的蜂蜜,但想必她尝不出来。


他沉默了两秒,那些属于医者和长辈的劝慰——"未来还长"、"要向前看"之类的——在舌尖转了转,最终咽了回去,只挤出一句更干涩的:"先休息,别想别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听出了那股子苍白。


温妮塔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搭在膝头的、还沾着炭灰的手指上,没有看洛曼,语速平缓,像在念一行与自己无关的文字:"鲁克叔叔……他怎么样了?"


洛曼愣了一下,放下陶碗,走回桌边,拿起一块软布擦拭研磨钵和药杵。


"他啊,"洛曼开口,声音也和缓了些,"前段时间一直留在青岩镇那边的临时医疗站养手。伤得重,接了个义肢,但……"


他顿了顿,没有细说那义肢如今还能否握东西。


"前两天刚出院,埃里克斯把他从前线撤下来了。现在在给新补充的团员当实战教官,就在城外老营区那边。"


温妮塔听着,没说话。她又伸手拿过小几上那碗快凉透的药汤,低头浅浅啜了一口。暗褐色的液体滑过喉咙,苦味之后是一丝微弱的回甘。


"嗯。"她放下碗,陶瓷底碰到木头发出一声轻叩。"别让他再上前线了,"她的声音依旧很淡,"他那岁数。"


洛曼擦拭药杵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眼看向窗边病床上的女孩。她耳后一缕散落的红发垂下来,颜色似乎比以前更暗沉了些。


洛曼张了张嘴,嗓子发干。


药都尝不出味了,倒还记得别人的岁数。


他自己年纪也大了,鬓边的白发就是证明。可看着眼前这个一年之间仿佛被迫拔节成长、却又被抽空了所有鲜活温度的女孩,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更用力地擦拭着手里已经光可鉴人的铜杵。


诊所里陷入一阵沉默。远处街道上隐隐传来模糊的叫卖声,风吹过窗框缝隙,呜呜地叫。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叩叩"两声敲门,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洛曼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拉开木门。一个穿着灰扑扑制服短衫、满脸风尘的信使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个用油纸和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约莫两个手掌大小的扁平包裹。


"洛曼·塞尔温先生?"


"是我。"


信使松了口气,将包裹递过来:"可算找到了。这玩意儿本该送去皇城生物研究所第七分室的,跑了大半个皇城,那边的人又说您临时调派到栖鹭港'科研视察'来了。研究所给的地址就一个'东南区临街诊所',这地方光东南区就三条主街十几条巷子……"


他接过洛曼递来的几枚额外的小额铜币,在手里掂了掂,脸色才缓和了些。


"得,总算送到了。您查收。"说完也不多停留,转身消失在门外的街道上。


洛曼关上门,拿着包裹走回桌边。包裹不重,但捏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金属小盒子的触感。


油纸外面用黑色的火漆封着,印戳已有些磨损,依稀能辨出帝国境外寄来的月桂冠形状。他拿着包裹,没有拆开,看着封蜡上那模糊的印记,眉头蹙了一瞬。


收件人一栏,清晰地用黑色墨水写着他的名字,笔迹圆润流丽,是标准的皇室书写体,却隐约带着锋利的笔触。而在包裹左上角,另有一行小得多的备注:"转交:温妮塔·艾尔"。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几秒,鼻息间泄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转过身,拿着包裹走回病床边。温妮塔依旧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膝头摊开的速写本上,炭笔已经停了,指尖轻按着纸张边缘。


"温妮塔。"洛曼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缓。


她抬起头,看过来。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水。


洛曼将包裹递过去,没有绕圈子,只是简单地、也避开了那个名字地说:"是……那个人寄来的。给你的。"


他将"罗伊娜"三个字死死压在舌根下,好像那是一触即发的咒语,会立刻摧毁眼前这层薄冰般的平静。


温妮塔的身体抖了一下。很轻。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个被油纸和麻绳捆扎得方方正正的包裹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她才伸出双手,动作缓慢,指尖小心地避开写有字迹的地方,轻轻捧住了那个不大的、跨越了百里的物件。


包裹不重,她的肩膀却又往下沉了一丝。


洛曼没有再说什么。他默默转过身,拿起桌上擦拭了一半的铜器,脚步放轻,走向诊所通往后面小厨房的门。


木门被他拉开又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把这个充满了陈旧药草味的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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