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的日子定在了周日上午
前一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明天可能发生的每一个瞬间
她第一招会用什么魔法？我应该在什么时候露出破绽？我应该撑多久才倒下？
这些问题像无数个线头，在我的脑子里缠绕成一团乱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清淡，干净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那股白蔷薇的香气又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
决斗的前一天，我去了冒险者公会
公会的老熟人——一个退役的冒险者大叔，现在在公会里做后勤——见了我，先是惊讶，然后是热情地招呼
我笑了笑，没有多寒暄，开门见山
「大叔，我想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能储存魔法的魔具」
大叔挑起了眉毛
魔具这种东西，在冒险者中并不算特别稀有，但也不算常见
能储存魔法的武器更是如此
「你要这做什么？」
「和人决斗」
他没有多问，转身走进了仓库，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剑
那是一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长剑，剑身银白，剑柄处嵌着一颗暗蓝色的宝石
唯一的特别之处在于，宝石微微发光，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这把剑可以储存两发魔法」
大叔把它递给我
「需要提前注入，战斗时只需要触碰宝石就能瞬发，不过记住了，只能用两次」
「我知道了」
「顺带一提，这把剑就算送你了，毕竟你也没少帮我们的忙」
「……谢谢了」
「不用和我们客气，公会里能有你这么可爱又能干的冒险者，能帮到你是我们的荣幸」
我握着那把剑，感受着剑柄宝石的温度
凉凉的，像是握着一块冰
两发魔法——足够了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又描摹了一遍
然后我把剑收好，离开了公会
——
周日上午，竞技场
我到的时候，观众席已经几乎坐满了
黑压压的人群，嘈杂的议论声，像是在我踏入这个空间的那一刻起，就化作了一只无形的手，压在了我的肩膀上
「……平民居然敢接受萨妮厄斯大人的决斗？」
「不自量力」
「听说剑术还行，但魔法层面差得远吧」
「输定了输定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皮肤上，不疼，却很烦
我没有理会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场地中央
萨妮厄斯已经站在那里了，背对着我，像是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
不，她一定注意到了
因为在我踏入竞技场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我在观众席的过道上站定，身边的嘲讽声越来越大了
「不会是害怕地逃走——」
「说谁会逃跑？」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我穿过人群，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向场地中央
那些嘲讽的目光像影子一样黏在我身上，甩不掉
我走到萨妮厄斯对面，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是我读不懂的情绪
「居然没有害怕地夹起尾巴逃走嘛，真让我惊讶」
语气冷淡，表情轻蔑
但我看到了——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努力隐藏着笑意
……笑意吗
她是在高兴吗？
「你才是」
我把这个疑惑压下去，按照事先想好的台词回应
「我赢了之后，别忘了履行约定」
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露出恼怒的神色
「我说过，我不可能会输」
「给我做好准备吧，我要你做到我所说的一切」
我抬起眉毛，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屈辱，有那层坚硬的、长满了尖刺的壳
可在那个壳下面，我又看到了那种感情——
「乐意奉陪」
……
裁判玛琳站到了我们中间
她宣布了规则，举起了手
「……下面我宣布：决斗开始！」
她的手挥下的那一刻，我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拔剑，突进，一气呵成
我的速度快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脚掌蹬地的瞬间，身体像是一支离弦的箭般射了出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视野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身影
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近身
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为了让她赢得更加真实
如果我能表现出「差一点就赢了」的样子，那她的胜利就会更加无可置疑
然而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几乎是我冲出去的同一瞬间，她轻盈地向后一跃，拉开了距离
同时，火焰在她身前凝聚，化作一道燃烧的屏障
「焰盾」
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我的剑尖刺入火焰的瞬间，我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阻力
但我没有停
「强化」
魔力从体内涌出，灌注到四肢
我的身体变得更加轻盈，力量也大了几分
我挥剑劈开了面前的火焰——火焰在剑刃下向两边分开，像是一道被撕裂的帷幕
然而那短暂的停顿，已经足够她拉开距离了
她站在十步之外，双手间凝聚着光芒
「风吟」
魔力球朝我射来
我竖起剑，准备格挡
但在魔力球抵达我面前的那一刻，它炸开了
被压缩在魔力球内部的风之魔力在一瞬间释放出来，化作巨大的龙卷风，将我整个人吞噬了进去
狂风撕裂着我的衣角，吹乱了我的头发，巨大的风力压得我几乎站不稳
我咬着牙，把剑插进地面，半跪下来，勉强稳住了身体
还没等我喘息，更多的风刃从她的方向飞射而来
「风落」
无数风刃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朝我袭来
我拔起剑，开始格挡
一道，两道，三道——风刃撞击在剑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的手腕被震得发麻，但我不能停
她不会真的伤到我——我知道她不会——可如果我连这些都挡不住，那这场戏就演得太假了
我在狂风中站稳了脚跟
一步一步，顶着风压，向前走去
风刃越来越密集，我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剑在手中飞舞，将那些呼啸而来的攻击一一击碎
我的重心压得很低，身体前倾，像是一只准备扑向猎物的野兽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我的眼神微微变了
那是……惊讶？
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时间去分辨
因为在我即将冲出风墙的那一刻，她再次挥动了双手
「回响」
那些原本正面袭来的风刃突然改变了方向，在我面前绕了一个弯，集聚到了我的身后
后背
没有防备
我确实没有防备
如果这时候转身格挡，我就会失去冲到她面前的机会
如果失去了这个机会，我就只能被动地承受她的下一轮魔法攻击
而她的下一轮攻击，会是什么？
雷葬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看过她演练了无数次的这个招式
「强化」
我把魔力灌注到双腿
然后，我冲了出去
风刃击中了我后背的那一刻，疼痛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皮肤
但我没有停——那股冲击力反而成了我的助推器，我的速度在那一瞬间提升到了极限
我跃至空中，双手握剑，朝着她的方向劈砍下去
果然
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更快
在我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一面土墙从地面猛地升起，挡在了我和她之间
剑刃劈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土块四溅，灰尘弥漫，我的双手被震得发麻——但土墙没有被劈开
我滞留在空中，双脚离地，身边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然后，她出手了
「风吟」
龙卷风再次将我卷起，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呜哇——！」
后背撞上地面的瞬间，一股剧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
我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
风刃又来了
一道接一道，打在双臂上，打在后背上，打在腿上
每一道都不深，擦过我的皮肤，没有给我留下任何的伤口
——但疼痛是真实的，叠加在一起，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我整个人罩住
我想站起来
但风压太大了
狂风压着我的肩膀，推着我的身体，让我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风刃不断地飞射而来，干扰着我的视线，打断我的节奏
我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向前冲
又一次被逼退
再冲，再退
再冲
我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扇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她在做什么？
我在心里问自己
她为什么不直接结束？
她的魔力足以在几招之内就把我击倒——可她偏偏选择了这种消耗战
她在等我反击吗？
又或者说——她在等我露出破绽？
我的目光越过狂风的缝隙，看向她
她站在场地中央，双手间开始凝聚新的光芒
那个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魔法阵在她的手中不断扩大——她开始在蓄力了
雷葬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
因为那正是我等待的
我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指尖触碰到了剑柄上的暗蓝色宝石
那颗宝石里，储存着两发魔法
一发是「大地之盾」——足以抵挡高级雷系魔法的防御术
一发是「速度强化」——足以让我在她放松警惕的那一瞬间，闪现到她的身后
……
但这些魔法，并不是用来对付她的
而是用来帮她，毫无破绽地战胜我自己
我的手停在了宝石上方
她站在不远处，魔法阵已经凝聚到了最大，雷光在她掌心跳动，映亮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是很认真的表情
我想起了前几天晚上，在竞技场门口看到她的那个画面
她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
那么累，也那么拼命
那么想要一场胜利
就算只是一场
魔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雷光从她的指尖溢出，空气中的魔力浓度高到几乎让人窒息
观众席已经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那最后的、决定性的一击
而我，我的手还停在剑柄的宝石上
只要轻轻一碰
大地之盾就会展开
雷葬会被挡下
然后我闪现到她的身后
胜利是属于我的
如果这样下去，赢的人又会是我
是我站在场地中央，接受欢呼
是我成为那个不可战胜的人
而萨妮厄斯……
又一次失败了
又一次被那个「平民」踩在了脚下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脸——她蹲在地上发抖的样子，她咬着嘴唇不哭出声的样子
她不能输
如果她输了，那个人会怎么对她？
那些伤痕，会不会又添上新的？
如果她输了，她会怎么看待自己？
这些话，她会不会在心里对自己说无数遍？
如果她输了，那层壳她会越裹越厚，她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再也不会对任何人露出那种脆弱的、柔软的表情
……
我在想什么？
我的手抚摸着剑柄上的那颗冰冷的宝石
然后……
「大地之盾」
魔力从宝石倾泻而出，土系的魔法在我的身前筑起了一道高墙
但是
「砰！」
那道高墙，下一秒就被我用剑刃亲手斩碎
而萨妮厄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雷光已经在她的掌间凝聚到了极限
法阵旋转着，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共鸣
我握紧了剑，剑指地面
没有防御的姿势
没有格挡的动作
我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把所有的根都扎进了泥土里
来吧
我在心里说
用你最强的力量
赢给我看
「雷葬！」
她喊出了那个名字
法阵炸裂，几道雷光从空中坠落，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我轰来
那一刻，世界被染成了白色
雷光吞噬了一切——我的视野、我的听觉、我的呼吸、我的意识——
只剩下电流撕扯皮肤、肌肉、骨骼的疼痛
……
好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到外地撕碎我，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本能地想要发出喊叫——但声音被电流吞没了，连嘴唇都合不上
然后，我倒下了
后背撞击在地面上的那一刻，疼痛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意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天空是蓝色的
有几朵云
很好看
我的手指在发抖
不，我的全身都在发抖
电流还在体内乱窜，像是一群受惊的小兽，在我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好疼
真的好疼
但是——
我做到了
用自己身体
用自己的、这具在冒险者公会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比同龄人更结实的身体
如果换作别人，可能已经心跳停止了
但是我还活着
意识还很清醒
这点疼，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比这更疼的事情，我都经历过
比这更疼的事情……
是她身上的那些伤
那些青紫的、暗红的、反复叠加的、新伤叠旧伤的痕迹
那些伤，才是真的疼
我没有动，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电流已经退去了，但肌肉还在痉挛，骨骼还在发麻，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可我的意识，无比清晰
「本次公开决斗的胜者是——萨妮厄斯！」
我能听到周围的声响
观众席上的嘈杂声
掌声
呼喊声
有人在喊「萨妮厄斯大人」
有人在喊「果然还是贵族厉害」
有人在大笑
有人在欢呼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在我的耳膜上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脚步声
急促的、慌乱的、几乎是小跑着的脚步声
鞋跟叩击地面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那只鞋跟的节奏，不再是她平时那种不紧不慢、冷淡从容的步伐，而是——
慌乱
失措
像是丢了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寻找的那种步伐
哒哒哒哒哒——
她跑到我身边了
我感受到了她的气息
那股白蔷薇的香气，在雷击过后焦糊的气味里，顽强地钻进了我的鼻腔
深深的，一口
然后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艾丽娅！艾丽娅！你听得到吗？艾丽娅！」
她把手指贴在了我的颈侧
我能感觉到指尖的冰凉——她是真的在发抖
「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
「还好……还有脉搏……」
她自言自语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快要哭出来的尾音
然后，她开始施法
治疗魔法的光芒笼罩了我，温热的魔力像是温水一样流过我的身体，带走了一部分疼痛
我的肌肉不再颤抖了，呼吸也变得顺畅了一些
可我还是不能动，肌肉仍然不受我大脑的控制
她似乎在和玛琳争吵些什么，可我完全没有听见
随后，我清晰地感受到——她正在抱着我
她的不知所措的眼泪，滴在了我的脸上，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温热的
一颗接一颗
真是个笨蛋
我在心里想
明明赢了比赛，却在这里哭
明明全场都在为你欢呼，你却抱着你的「对手」不撒手
明明应该站在场地中央接受掌声，却蹲在地上给那个输家进行治疗
笨蛋
大笨蛋
她用手臂穿过我的后背和膝弯，把我抱了起来
公主抱
就像那天我抱着她一样
她的力气没有我大，手臂在发抖，呼吸很重，但她依旧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一只手臂护着我的后背，一只手臂托着我的膝弯，把整个人紧紧地贴在她的怀里
我靠在她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
咚咚咚咚——
很快
很快很快
快到像是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在害怕
害怕我受伤
害怕我出事
她抱着我，朝着场地外走去
身后传来玛琳老师的声音，可我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萨妮厄斯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
她就这样抱着我，穿过竞技场，穿过走廊，穿过那些惊讶的、窃窃私语的人群
雨水落了下来——不，不是雨水，是她的眼泪
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脖颈上，落在我的衣领上
好温暖
我闭上了眼睛
……
她抱着我，脚步匆匆地走在走廊里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长发被风吹起，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那股白蔷薇的香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我没有睁开眼睛
但我能感受到她的每一个动作——上台阶的时候，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生怕颠到我；拐弯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侧转，用她自己的身体替我挡住墙角
笨蛋
明明赢了的人是你
明明应该是我被你踩在脚下
明明应该是我为你欢呼
可你却在为我奔走
……
保健室的门被推开了
保健老师惊讶的声音从耳边掠过，像是遥远的风
她把我放在床上，然后开始做各种事情——用水魔法给我清洗身上的灰尘，用干燥的布擦拭我的身体，又施展了好几遍治疗魔法，一层又一层地叠加在我的身上
她的动作很轻，温柔无比
那双平时总是攥着我衣领、把我按在墙上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珍宝一样，托着我的手臂，擦拭着我的身体
身为商会千金的她，做着侍者才会做的事情
没有嫌弃，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觉得「这不应该是我做的事」
她只是在一心一意地照顾着我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的每一寸触碰，感受着那些温暖的魔力渗入我的皮肤，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的、微微颤抖的温度
心里有一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
是从未有过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的、让人想就这样沉下去再也不醒来的温暖
她在担心我，她在关心我
当她柔软纤细的手，抚摸过我的肌肤的时候
……好温暖
……也好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