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放学时的画面——她揪住我衣领的力道，她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她说要把我变成「宠物」时那种近乎癫狂的语气

还有那股香气，那股在我被她按在墙上时钻进鼻腔的、白蔷薇一样的香气，像是黏在了我的皮肤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清淡，干净，却不是她的味道

我发现自己竟然在想念那股香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快了几拍，但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

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被那股香气包围，习惯了在她贴近我的时候呼吸变得不再由自己掌控，习惯了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脏的、既慌乱又安心的感觉

只是习惯

仅此而已

我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可她的身影，依然在我的记忆里，像一只慵懒的猫，蜷缩在我脑海的某个角落，不肯离开

——

第二天，萨妮厄斯没有来找我

早上，她坐在窗边，和往常一样安静地翻着课本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张精致的面孔镶嵌上了一层金边

我的目光忍不住地往那个方向飘

她没有看我

一次都没有

课间的时候，她没有起身

午休的时候，她独自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魔法理论，一页一页地翻着，偶尔用笔在纸上写些什么

有几个同学走过来想和她说话，被她用那种冷淡的目光一扫，就讪讪地退开了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在看笔记，余光却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下午的课结束了

我收拾好东西，坐在椅子上，等着

等那阵脚步声从窗边传来，等那只手揪住我的衣领，等那句「跟我走」从她嘴里说出来

等了很久

但她没有动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背对着我，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的感觉

她没有来

放学了

她没有来

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依然坐在那里，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走廊里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我身边经过，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烦

我站在走廊中央，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仓库？没有人带我去

校舍的角落？她不在那里

我该去做什么？回宿舍？去食堂？去图书馆？

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选择，在今天忽然变得无比陌生

像是原本有一条固定的轨道，我每天都沿着它往前走，不用思考，不用选择——可今天，那条轨道忽然消失了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这种感觉让我有些慌乱

像是身体里某个器官忽然被抽走了的——空虚

我站在走廊的拐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的肩带

然后，我看到了她

萨妮厄斯从教室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双鞋，制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扎过了，看起来像是要去什么地方

她没有注意到我，径直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背影挺得笔直

我的脚动了

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身体自己跟了上去

我的身体，在她从我身边走过的那一刻，就自动地、无声地、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跟了上去

我跟在她身后，隔了大约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经过中庭，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

我跟在后面，假装自己只是顺路，假装目光没有一直黏在她的背影上

可她拐进了图书馆

我在图书馆门口停了下来，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她来图书馆做什么？

我没有犹豫太久，推开门，走了进去，穿过书架，在窗边的位置找到了她

她坐在一张长桌前，面前摊着三四本厚厚的魔法典籍

她正在翻看其中一本，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翕动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黑发染成了温暖的栗色，连睫毛都被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光

我躲在两排书架之间，从缝隙里看着她

只露出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像是在偷看什么稀世的珍宝

我看得入了迷

她翻页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用笔在纸上写写划划的样子——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好看，好看得让我忘记了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

我在做什么？

我在跟踪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的脑海，让我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我——跟踪——萨妮厄斯？

我把脸埋进了手心里，耳朵尖烧得像是要冒出烟来

可我走不了

因为她的手在翻页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杯子

杯子里没水，是个空杯子，但她的手指还是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那个细微的、笨拙的、和她平时那种冷漠优雅的形象完全不符的小动作，让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好可爱

……我在想什么？

我把那个念头塞了回去，却没有离开

我在书架后面站了很久，一直看到她合上书，站起身，把书放回原处，然后走出了图书馆

我跟了上去

接下来，她去了竞技场

魔法竞技场——不是我们平时练剑术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偏远的、专门用来练习魔法的场馆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大部分学生都更喜欢在户外练习，只有考试前才会有人来这里临时抱佛脚

萨妮厄斯走进竞技场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了

光线从西侧的高窗涌进来，把整个场馆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她站在场地中央，黑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幅画

我躲在入口处的阴影里，看着她

她举起了手

光芒在她的掌心凝聚——蓝色的、跳跃的、像是活物一样的光芒

她开始练习

一遍又一遍地、像是要把自己榨干一样地施展着魔法

火球在她的掌心炸开，雷电在空气中凝结，风刃呼啸着掠过场地，在远处的靶子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刻痕

她的魔力很强，我一直都知道

可是今天——她太拼命了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精准，每一次施法都像是在用尽全力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被干燥的土块迅速吸干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喘息声在场馆里回荡，越来越急，越来越沉

可她没有停下

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我看着她在场地中央不停地旋转、挥臂，看着她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炽热的、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火焰

她在准备那场决斗

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想赢

非常非常想赢

想赢到愿意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我的眼眶有些发烫

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是因为那个人吗？是那个给她留下满身伤痕的人，逼着她一定要赢吗？

还是因为她自己？因为她不甘心被一个「平民」踩在脚下，不甘心承认自己体术上的短板，不甘心输给任何人？

又或者——

都不是

她只是需要一场胜利

哪怕只是一场

哪怕代价是在决斗场上和一个被她「欺负」了那么久的人兵刃相向

哪怕赢了之后，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只是想赢一次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在夕阳下不停旋转、不停挥臂、不停念咒的背影——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疼

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像是整个胸腔都被灌满了铅水的疼

……

我一直躲在阴影里，看着她练习

场馆里的灯亮了，白炽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她的身体一起，不停地上前、后退、旋转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了

然后——

她蹲了下来

双手撑在地上，头低垂着，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她的任何表情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我想冲出去

我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想擦掉她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想告诉她「够了，你已经够努力了」

可我没有动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出去，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生气

会愤怒

会觉得我是在可怜她，是在看她的笑话，是在嘲笑她的狼狈

她不需要我的安慰

她需要的是——那场胜利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再等等

我说

再等等，萨妮厄斯

等到那一天

等到决斗的那一天

我会站在你的对面

我会举起剑

然后，我会——

我看着她的身影，在心里把那个念头又默念了一遍

……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发现

我在阴影里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映出的不只是她旋转的背影，不只是她额角的汗珠，不只是她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还有别的什么

那种东西悄悄地、无声地、像是一颗种子落在松软的土壤里一样，落在了我的心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子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移不开眼睛

从图书馆到竞技场，从书架后面到门口阴影，我的目光永远锁在她身上，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她翻页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施法时咬住嘴唇的样子，她累到蹲在地上发抖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被我仔仔细细地、像是收藏家对待珍贵的藏品一样，收进了心里

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制服衬衫和深色的格子裙

她扭过头去，黑色头发抖落的时候，露出后颈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换的鞋是一双平底的训练鞋，鞋带系的蝴蝶结左右对称，很整齐

她头发上有一根翘起来的碎发，一直在窗外吹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

……

什么时候开始，我会注意这种东西的？

什么时候开始，我连她头发丝的走向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

但我没有觉得奇怪

没有觉得不妥

甚至没有觉得这不正常

她很好看

所以想看她

所以一直在看她

这个理由，难道不够吗？

在最后一盏灯熄灭之前，她从地上站了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朝场馆门口走来

我飞快地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后面，蹲下来，屏住呼吸

她的脚步声从身边经过

铁门的铰链发出吱呀的声响，然后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目送着她，直到那个影子被黑暗彻底吞没

然后，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场馆门口，晚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清爽的气息

我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多

不知道她回去之后会不会好好吃饭

会不会好好休息

会不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哭

……

对她来说，「我」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对我来说

她是在我入学以后，第一个愿意陪伴在我身边的……

「朋友」？

我不知道她的想法，但我知道，我想在她的身边

想在她练习的时候给她递一瓶水，想在她累了的时候让她靠一靠，想在她哭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这个念头，在今天变得比以前更加清晰了

清晰到——

我差点就说出了口

「回去吧」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场馆已经关灯了，整栋建筑黑漆漆地立在夜色里，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

可我能看到她的影子

她那努力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