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艾琳这辈子吃过最神奇的一顿饭。

蜂蜜，野莓果，还有几块用树叶包着的、不知用什么谷物烤成的小饼。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一片宽大的芭蕉叶上，月光下看来竟有种说不出的精致。洛丝就坐在蛛网另一侧，八条步足安安稳稳地收在身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确切地说，是盯着她吃东西的样子。

“好吃吗？”洛丝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艾琳咬了一口小饼，意外地发现它甜丝丝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果仁香气。她嚼了两下，点点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洛丝便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一样，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连那几缕垂在脸侧的发丝都像在轻轻飘动。

“你平时都吃这些？”艾琳咽下小饼，打量了一下周围。蛛网系在两棵老树之间，离地大约两丈，像一张巨大的吊床。网面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黏腻恶心的东西，反而干燥而柔韧，坐上去有种微微的弹性，像是被一张软软的毯子托着。

“我还会采蘑菇。”洛丝认真地说，“我知道哪几种能吃，哪几种不能。还有树洞里有一种甜甜的树汁，我每天早上都会去接一点，兑着露水喝。还有——”

“等等。”艾琳忍不住打断了她，嘴角微微抽动，“你这听起来……怎么跟个小动物似的？”

洛丝歪了歪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理所当然：“我就是呀。”

艾琳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心疼。她看着眼前这个半人半蛛的少女——她白得像月光的皮肤，她银白中泛着淡紫的长发，她那双漂亮又无辜的眼睛——想起了村人闲谈时提起的“蜘蛛怪物”，说它们凶狠残暴，会把人拖进密林深处吃得骨头都不剩。他们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此刻“骨头都不剩”的那一个正坐在蛛网上安安静静地啃着莓果，而传说中“凶残的怪物”正双手托腮，一脸幸福地看着她吃东西。

“洛丝。”艾琳叫她。

“嗯？”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

洛丝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在蛛网上画着圈。她的指尖每划过一根蛛丝，那根丝就会发出极淡极淡的紫色微光，像是回应着她的触碰。

“很久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久到我都记不清了。我来的时候还很小，小到……还不会自己织网。后来就慢慢学会了，一个人，没有人教。”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些漫长的日夜，那些独自在树冠间跳跃、独自在月光下织网、独自对着一森林的寂静说话的日子。但艾琳听得出来，因为那些沉默的分量实在太重了，重到洛丝只是轻轻停顿了一下，艾琳就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是怎么学会织网的？”艾琳换了个问题，想让她开心起来。

洛丝果然又亮了眼睛。她兴奋地往前探了探身，一条前足伸出来，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随着她的动作，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腕间吐出来，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她用前足挑着那根丝，动作行云流水般地绕了几圈，眨眼之间，一朵精致的蛛丝小花便从她指尖绽开。她把那朵小花递到艾琳面前，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就是这样学会的。我先织小的，再织大的。一开始织得可难看了，歪歪扭扭的，连只飞蛾都兜不住。后来有一天，我织出了一张特别圆特别圆的网，圆得……圆得就像月亮一样。那天晚上我高兴得整夜没睡，就坐在网上看星星，看了一整夜。”

艾琳接过那朵蛛丝小花，花瓣薄得像蝉翼，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却韧得怎么扯也扯不断。她小心地将它别在衣襟上，抬起头正对上洛丝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好看吗？”洛丝问。

“好看。”艾琳说。她不知道自己是说花好看，还是说别的什么。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蛛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轻轻吹过，整张网便像一张巨大的古希腊竖琴般微微震颤，发出极细极细的嗡鸣。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时间。但时间在这张网上仿佛失去了意义，艾琳觉得她们好像已经坐了很久很久，又好像才刚刚坐下。

“艾琳。”洛丝忽然叫她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两个字从她舌尖滚过的时候带着一种生涩的小心，像是含着一颗太甜的糖，舍不得咽下去，又怕含化了就没了。

“嗯。”

“你明天……还会来吗？”

洛丝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艾琳。她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表情，但艾琳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八条步足也全都绷得紧紧的，像是做好了随时被拒绝的准备。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从旁边的芭蕉叶上又拿起一颗莓果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深奥的问题。洛丝等了片刻，没能忍住，悄悄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正好对上艾琳含着笑意的目光，立刻像被烫了一样埋下头去，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

“你猜。”艾琳笑着说。

洛丝的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了脖颈。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猜不到……”

“那我来的时候给你带点好吃的。”艾琳说，“村里的面包房每天早上出炉的那种白面包，又软又香，你肯定没吃过。”

洛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月光落在她脸上，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慢慢地蒙上了一层水光，这一次她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又硬生生被她眨了回去，最后化成了一个忍了很久很久的、灿烂得不像话的笑。

“好。”她说，声音都在发颤，“那我等你。”

艾琳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那一点泪光。洛丝的睫毛在她指尖扫过，痒痒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温度。

“别哭了，小哭包。”她说。

“我没哭。”洛丝嘴硬。

“嗯，你没哭。”艾琳收回手，站起身来。蛛网在她脚下轻轻晃了晃，洛丝立刻伸出一条前足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动作快得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那只足尖搭在艾琳腰侧的触感很奇怪，硬硬的，凉凉的，却隔着衣料传来一种细微的震颤，像是心跳。

“我送你。”洛丝说。

“你送我到哪？”

“送到……林子边上。”洛丝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敢再往前了。你们村子里的人……会怕我。他们看到我就会拿火把和镰刀。我不想吓到他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了的事实。但艾琳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什么东西，像冰面下暗涌的水流，不深不浅地划过她的心脏，留下一道温热的疼。

“好。”艾琳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柔上几分，“那送到林子边上。”

洛丝护送她下网的方式很特别。她先是让艾琳趴在自己背上，用蛛丝在两人腰间绕了两圈固定好，然后便像一阵轻风般从树冠间穿行而过。八条步足交替落在树干和枝条上，动作轻盈而精准，落叶都没有惊动几片。艾琳趴在她背上，银白色的发丝被夜风吹起来拂在自己脸上，带着雨后森林的气息和那股莫名的甜味。她鬼使神差地把脸埋进了洛丝的头发里。

洛丝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向前，只是速度慢了那么一点点。

林子的边缘是一条窄窄的溪流，溪水在月光下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点。洛丝在溪边停了下来，解下腰间的蛛丝，小心翼翼地将艾琳从背上放到地面。她站在那里，八条步足还保持着微微收拢的姿态，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该离眼前的女孩多远才算合适。

“明天。”洛丝说，不是疑问，不是请求，而是一种轻柔到近乎小心的确认，“明天这个时候，你还在这里等我。”

她站在溪水这一边，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艾琳脚下。艾琳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又抬头看着影子的主人。洛丝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网上的温柔，不是织花时的雀跃，不是问“你明天还来吗”时的小心翼翼，而是一种安静的、清澈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就像她已经笃定艾琳不会骗她。

就像她已经把所有的期待都摊开来放在月光下，任由面前这个人决定她们的命运。

艾琳深吸一口气，然后弯起嘴角，高高举起右手用力晃了晃。无名指上的淡紫色蛛丝蝴蝶结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个小小的契约。

“等着我把白面包带过来的时候。”她说。

洛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清脆脆的，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很远。她笑起来的时候两只耳朵会微微抖动，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艾琳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柔软而沉重，像是一团裹着蜜糖的棉花砸进了胸膛里。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完了，真的完了。

溪水叮叮咚咚地淌着。艾琳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洛丝还站在原地，月光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像是森林里忽然长出了一棵会发光的树。她看见艾琳回头，立刻举起一只手，朝她用力地挥了挥。

艾琳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加快了脚步。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走不出这片林子了。

身后传来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风穿过蛛网的嗡鸣，又像是某个人用很小的声音在说些什么。艾琳竖起耳朵听了听，夜风将那几个字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

“……明天见。”

艾琳咬着嘴唇，把快要溢出嘴角的笑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没有回头，但她把那只戴着淡紫色蝴蝶结的手举过头顶，朝身后那片月光下的森林，比了一个她这辈子做过的最用力的“知道了”。

夜已经很深了。林间的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起来，薄薄一层，贴着地面流淌。溪水那边的洛丝还站在那里，目送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它完全融入了林子尽头的黑暗里。

然后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睛。

那个地方，几刻钟前，被另一根温暖的、属于人类女孩的手指触碰过。

洛丝忽然蹲了下来，八条步足全部蜷缩成一团，双手捂住了脸。月光照着她红透了的耳尖，照着她脖颈上蔓延开的粉色，照着她那张因为幸福到不知所措而皱成一团的脸。

“明天见。”她又小声说了一遍，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漏出来。

回答她的只有溪水的潺潺声和远处夜莺的啁啾。但她不在乎。她将那句话反复说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更柔，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正在悄悄发生的东西。

她回到网上的时候，发现芭蕉叶上还剩下两颗莓果，是艾琳走之前故意留下的。洛丝将那两颗莓果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了自己的枕边——那其实只是一小片用蛛丝编成的软垫，但现在它有了真正值得珍藏的东西。

夜深了。洛丝躺在蛛网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她向星光伸出手，一根淡紫色蛛丝垂了下来。蛛丝是活的，她能感觉到这根丝正在微微发烫——那是艾琳手指上的那根蛛丝在与它呼应。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收不拢的笑。

明天。

明天，她会带着白面包来。

明天，她会对她说——

洛丝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蛛丝软垫里，闷闷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小很小，只有月亮听到了。

而月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她的影子温柔地投在蛛网上，陪她一起等一个还有几个时辰才会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