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安早早醒来，看着天花板的灯，一动不动。直到闹钟响起，她伸手，关掉了。

起身换好衣服，出门跑步。蓉城相比较于江城，柔和很多，清晨空气中还带着一点湿气。

她在小区门口的包子店吃了几个包子，回到家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看着时间，不到9点。距离回岗还有1天时间，程时安计划着今天去博物馆看看，或者看个电影也不错。

起身时看见茶几上，一层薄薄的灰。阳光穿过阳台照了进来，还能看到空气中的粉尘轻轻飘动着。程时安身形停了半秒，推翻之前的计划，还是先打扫一下卫生吧。

打开电视随便播放了一个综艺，又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刚把地拖完，门铃响了。程时安走过去开门，是外卖小姐姐，把她先前网上买的菜送了过来。

很多时候无聊的人会拥有无聊的一天，或者好几天。打扫完卫生又炖上排骨的程时安，躺在沙发上，听着背景音。想起那天看的山地救援队的群消息，好像有条置顶消息，她又点开群去看。

群公告置顶了一条《关于启动2025年度正式队员入队考核的通知》。她点开后弹坐起来，继续往下划。

考核分为三个部分：救援技能、体能测试、面试。

救援技能里列了绳索技术（上升、下降、过节点、提吊转运）、地形图判读与导航、野外急救。体能测试是负重登山——20公斤背包，300米爬升，限时40分钟。程时安看了看，预估了一下自己的体能，觉得问题不大。面试那栏写的是“综合评估”。没写具体评估什么。

退出群里，打开浏览器搜索“中国登山协会初级山地救援技术培训”。这是晋级正式队员的前置条件，要先拿证才有资格报名考核。培训通知，每年两期。5月和10月，5月的已经来不及了，10月的还可以报名。继续往下翻，看了看培训地点：今年就三个培训地点，还好有蓉城，不用跑外地去。

又切回队员群，往上翻着。程时安记得之前有人发过一套体能训练计划表，当时没保存现在翻不到了。又打字问着老余，“那个体能测试的山地负重爬升训练计划表，你那儿有吗？”发完等了会儿，对方还没回。

厨房的排骨香味飘了出来，她起身去厨房看了看，调了小火，又打了一小碗汤喝着。

刚走出厨房就听到手机铃声响了。

“喂，时安。你要晋级正式队员啊？”

“对啊，你那儿还有计划表吗？发我一份。”程时安小口喝着汤，盘腿坐在沙发上回道。

“有，马上发你。不过这个没工资的啊，很多时候还要自己贴补装备的。而且很危险，你还那么年轻。就做个领队，做个山地救援志愿者不挺好的嘛。”对面老余，嗓音沉稳粗犷

程时安把剩的汤一口喝完，“我知道啊，所以我要把体能和技术练好么。我做领队就是为了熟悉地形，志愿者就是为了学习救援然后成为正式队员啊。”程时安俯过身，把碗放在茶几上，“再说了，我考核过了，就去你们队啊。你不也是救援一干就是快10年了，而且当年还是你救的我。”

老余停顿了十几秒接着道“当时你生命体征都快没了，如果当时我们能早到2个小时。”

程时安闭眼出声打断“别说这个了。”握成拳的手，指尖深深压出四个小月牙。

老余停顿了几秒，又叹了口气“你爸妈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们，先斩后奏吧。”程时安睁开眼。

挂了电话，老余把负重爬升训练计划表发了过来。

山地负重爬升是体能考核的关键——20公斤，40分钟，300米的爬升。负重节奏、中途休整节点都标得很细。

程时安看着训练计划表，眼神失焦着。“嗒。”一滴眼泪滴落在屏幕上，在她耳朵里形成了巨响。‘你会好起来的，你也感觉到了不是吗？’她关掉手机。

客厅排骨的香味更加浓郁了，她起身去厨房关了火。回到沙发上又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魔方，不停的翻转着。

晚上8点过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又被林青拉着打了几局游戏。连跪了几局之后退出了游戏，结束后程时安给林青打过去电话。

“那个周沫是你前女友？还是你新欢？”程时安语气明亮有点八卦。

“都不是，就是去拉吧喝酒认识的。我跟你说，她本人和她声音反差巨大。你能想象一个看起比较清冷御姐的人，一开口是甜妹音嘛。”说完又发出一连串笑声，又接着说，“你不知道，我当时刚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在人群中看了一圈愣是没往她身上看。”

“那你之前，不是说和你前女友谈谈。过后我没问你，你也没说。”

“我不是说了嘛，她踩我红线了。我跟她谈的就是，踩我红线了。这事没得商量，让她别骚扰我了。现在法律也开始完善了，同性shao扰也算骚扰，我说她再骚扰我，我就报警了。”林青说完还冷哼了一声。

程时安起身往房间里走着，“好歹也喜欢过，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吧。”

林青听的不高兴了，声音大了点“对啊，所以我想体面点。结果她先是乱摔东西，骂脏话说那么难听。现在后悔了，又来骚扰我，到底谁闹的难看了。我可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想着她小。宠着让着，结果呢。”

“行行行，你别激动，以后不提她了。”

“诶对了，给你说个温老师的八卦。”

程时安轻吐了口气，笑了一下“你情绪转变真挺快的。”

“啧，少废话，你就说听不听吧。”

“听听听，你说吧。”

“我给你讲，温老师也被前任骚扰了。就前天我和她出去吃饭，刚出学校门口，就过来一个女人和她打着招呼。我还以为是温老师朋友，就招呼着一起去吃饭。本来温老师是拒绝的，结果我当时没眼力见啊。就说没事一起吃，交个朋友。然后吃饭的时候，就看对方各种献殷勤，话说当年。然后我立马就反应过来了，我在想我好像闯祸了。所以今晚没有温老师一起打游戏，没有你们俩双c带飞我。”

“嗯，八卦时间结束。我明天要回俱乐部带队了，我再看看队员资料就要睡觉了，挂了啊。”不等林青回答就挂了电话。

又翻出下午老板发过来的资料看着，卧室灯有点暗，看得程时安眼晕看不进去。又起身去客厅，继续看着。

一夜好眠，早上8点程时安收拾好，吃了早饭就出门了。到俱乐部的时候，队员已经到齐了。五个人，三男两女，装备摊在停车场地上，等着她检查。她走上前蹲下来，逐一翻看了背包、冰爪、安全带，没抬头又问着“高反药，保温杯都带了吗？”

几人点点头“根据装备表，都带了。”

程时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们去车旁等一下，我去签单子报备，拿车钥匙。”她抬手指了指，“就那辆灰色的探险者。”

说完拿上背包转身往俱乐部里走着，来到老板办公室签了单子，又回到装备间整理团队装备。

返回停车场，程时安开锁拉开了后车箱“你们把背包都放上去吧。”说着先把自己的背包扔了进去，又绕到驾驶位开门坐了进去。从后视镜看着队员们，一个个放着背包。

程时安收回视线闭着眼，右手轻敲着方向盘。‘砰’三声关门声响起，她睁开眼睛启动了车，拨动着方向盘出发了。

车穿过城市，向西走着。程时安听到几人聊天得知几人是大学同学，这次约着登顶给自己青春来个漂亮的结尾。

有个女生开口，“程队，你当时怎么想着来干领队啊？女领队真的好少见啊，特别酷。”说完笑着看着程时安。

“嗯，喜欢爬山所以就来。”程时安语气淡淡的回道。

她又伸手打开了音乐播放器“对了，你们要听音乐吗？要听的话，自己选歌吧。”

副驾的男生激动的问，“那可以听dj吗？”

程时安目视着前方，轻声回道“可以，别太吵的就行。”

副驾的男生输入着，音乐声传了出来。他们几个人开始跟唱，“看我流泪你头也不回，哭过了，泪干了，心变成灰。”

动作整齐划一的点着头，程时安瞟了一眼歌名‘别说我的眼泪你无所谓dj版’。收回视线，嘴角轻微浮动了一下。食指不自觉地，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太阳从左边照到了车顶。

不到2800米的山脚下，风吹过时的冷和太阳直射着的热同时存在。

停好了车，几人依次拿下了自己的背包。程时安把包背上“我们吃个午饭，然后休息半个小时就出发。晚上在路线中段的大本营过夜，明早看完日出就返回蓉城。”

说完转身走进一家藏式餐馆，五人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简单的吃过糌粑和酥油茶，程时安又趁着休息的间隙，给他们讲着注意事项。抬手看了看表，拿上背包起身“出发。”

五月下旬的岭西，草甸开始返青，牦牛散落各处草地山坡上，像黑色的石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两三顶黑帐篷，程时安简单讲解着“这是黑帐篷，用牦牛毛编的。夏天挡雨透气，冬天挡雪。牧民们搬到哪儿，它就搭到哪儿。”

程时安说完，继续向前走着。队员在身后跟着，有人回头多看了两眼，有人拿出手机拍照。风从山脊那边灌了过来，吹得草甸上的牦牛甩了甩尾巴，又低头吃草。

开始爬升，有人逐渐体力不支。程时安带着走走停停，介绍着这里的植被和地貌。路上遇到不少藏民，有向他们打招呼的，几人学着程时安回礼。

下午接近6点的时候，到了过夜的大本营。程时安和别的领队打着招呼，带几人去了团队的小木屋。程时安带着几人吃了晚饭，天还没黑。营地院子里，围了三四堆圆圈，认识的不认识的聊着天。程时安坐在自己小队旁边，闭眼抽着烟听着有人唱歌有人聊爬过了哪些山。

20点10分日落，高原的落日，程时安觉得自己永远也看不够。一半的天都烧透了，从深红到橙黄再到边缘泛出淡淡的粉紫色。一整个圆圆的太阳不再刺眼，慢慢的往下落着。

几人和营地别的游客，激动的喊着。拿出手机拍着，又发现手机根本拍不出来，眼睛看到的景色。

入夜营地篝火点了起来，三四堆的散圈变成了大圆圈。程时安看了看时间，提醒队员早点睡。

半夜有一支队伍提前出发了，程时安听着外面的动静，看了看时间凌晨4点。5点出发，她也不打算睡了。起身收拾好，拿出手机刷着。刷到温言的动态，发了一束花，又配文‘一个句号。’就一个句号，程时安看了几秒还是点了个赞。没办法她真的很有礼貌，手指又快速往上划着。

4点30分程时安叫所有队员起床，随便吃了点早餐就出发了。

5点50分到达日出观景点比预计提前了20分钟，这趟真的是很轻松的一次出行。

接着的一周又带了两次队。如果不是有黑夜和白天，人会衰老，好像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如果一直是白天或者一直是黑夜，又没有钟表，那时间将变得毫无意义。

6月3号，程时安又一次带队出发。这次海拔较高，三天两夜。等她下山给手机充上电，静置片刻连上信号，积压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一条条弹了出来，已经是一天前的了“你是不是又进山，没信号哦。电话也打不通，我跟你爸爸出发去德国参加你表哥婚礼了。然后要耍一个月回来哈，煤球喊青青接过去养了。”

“嗯知道了，刚下山，这次三天两夜。帮我给表哥带个好，还有我包的红包。”回完收起了手机。

刚到山下镇上，老余的电话打了进来。

“时安，你现在在康城还是在蓉城？”老余的声音没了之前的沉稳，急急的问道。

“刚到康城，怎么了？”程时安听着对面的语气，也跟着严肃起来。

老余立马接话道，“快来，紧急救援，人手不够过来帮忙。位置发我，我马上过来接你。”

程时安挂了电话，把位置发了过去又紧握着手机。

“江叙，你过来。”又转头看着跟她一起上山的队员，“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去紧急救援。你们看等我一晚，明天一起回去。或者你们有开车技术不错的，跟着江叙的车返回蓉城。”

江叙跑了过来，“程队，你去吧。我带他们，周哥车技不错。”说完看着人群中的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

男人走过来，“程队我可以跟小江的车，放心吧。我们会安全返回蓉城的，你去吧注意安全。”

众人齐齐点头说道，程时安又给俱乐部老板打了个电话，告知了现在的情况，把队伍转交到江叙手上。

背着背包看着车远去，又看了一眼时间，算着他们到了应该已经晚上了。

一阵急刹声，一辆白色的丰田越野停在面前。程时安没多想拉开后座上去，车里有三个人。

老余、王新、许州。程时安一一打过招呼，问道“在哪座山啊，几个人。救援队出动了多少人？”

王新回着“在垭口失联的，四个人两男两女，失联已经快5个小时了，还有警方一起搜救共计40多个人。再过2个小时天就黑了，夜间搜救难度和危险性加倍了啊。”

老余的车开得很快，上了国道就更快了。

程时安看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残影。手握紧了背包带，低语着，“夜间搜救，海拔4298米。”三人听到都没出声，只有引擎声伴随着风声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