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点的课是市场与市场营销。
从黑川家到大学只有步行20分钟左右的距离，意外的挺方便。
以前我从外婆家到大学要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
教室里飘着有点淡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粉笔灰的味道。窗帘拉开一半，阳光从上方斜着切进来，在一排排桌椅之间投下规整的光块。
我在教室第三列的倒数第二排坐下。
“黑川同学，一起坐嘛。”
我往里面挪了一个位置，给她腾出空位，手还搭在椅背上。
她站在过道上，手里还拎着包，看了我一眼。丝毫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你想坐一起的话，”她说，“就跟上来。”
说完，她转过身。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叩叩”的声音，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教室根本坐不满，前四排基本上都是空的，只有黑川一个人坐在第一排。
……不可能过去的吧。
要是在前排跟她坐到一块的话，肯定跟她现在一样超显眼的！说不定还会有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语…
恋、恋人什么的…误解就大了哈。
当、当那家伙的恋人的话…会被要求脱光衣服跪下吗…
“…咕噜。”
有可能会被踩…
总感觉那家伙，做得出来。
“……”
我猛地皱了一下眉。
不不不——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用力把视线从前排拉回来。
肯定是浮盈把人搞得有点亢奋了。
而且——
那家伙对人际关系根本没兴趣吧！
从她家走到学校的路上，本以为那家伙会问一下止盈的事情，没想到提都没提。
我费心思找的话题都被她“哦”“哦”“啊”“啊”地敷衍掉了。
看了一下美日价格，依然没有突破157.3的位置，也没有跌破157.2。
不用着急，黑川对趋势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美日会涨，只是时间问题。
“早上好，澪。”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我抬起头，来搭话的是跟我从同一高中升上来的同学小林忧子。
“你旁边…看起来是有人？”
“早上好。”我说，“没有呀，坐吧。”
她坐下来，把包放进柜子里，拿出课本和笔记。
昨天想到可以朋友家去借住一段时间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她会答应吗？
大概…
不过，就像我推算那样，充其量也就一周左右。就算她本人不在意，跟她住在一起的父母也会有意见。然后，我自己也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这不是她的错。
社会规则…人际关系之类的东西…就是这样的。
“怎么了？”她忽然抬头，对上我的视线。“这么一直盯着我。”
我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开。
刚才那些想法……
像是在评估她的“利用价值”。
“…抱歉。”
“为什么道歉呢？”
“…就是、对你有一些可耻的想象。”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在说什么呢？
她也愣住了。
“什么呀…那是？”她看着我，“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要是朋友无家可归的时候去找你，你会不会收留她。”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就这吗？”她歪了一下头，“可耻在哪？”
“呜…”
我说不出话。
“一般来说，都会帮的吧。”她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笑了一下。
她没有跟着笑。
“澪…你没事吧？”她皱起眉头，问，“昨天也没来上课。”
“我没事，昨天是外婆的葬礼呢，只是普通地跟学校请假了而已。”
“啊…抱歉。”
“没事，”我摇头，“谢谢你担心我。”
“那你现在是一个人继续住在外婆家吗？”
“不呀，房子第一继承人是我妈，她说要把房子挂牌卖掉。”
“诶？！那、那你现在住哪呢？”
“虽然流离失所了一段时间，不过现在有地方住，总算是能活下来。”
像是思考我的话背后的含义，忧子沉默了一小会，然后想通了似的，一下子挺直了身板正对着我。
“喂——澪！”她压低声音，但语速变快了，“你该不会是——为了有地方住，随便交了个男朋友吧？”
“哈？”
“如果是那样的话赶紧分手！你会受伤的，而且是身心两方面啊，将来肯定后悔的，”她一口气说下去，“真的！不如跟我一起出来合租——”
“等等、等等——忧子，你想象力太丰富了。”我打断她，“我确实是暂时住在别人家啦…但是对方是女生，只是很普通的、类似合租的关系…嗯。”
最后的那个“嗯”像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视线不由得聚焦到坐在前排的黑川身上，她正心无旁骛地看着课本。
大概谈不上普通吧…
“诶？”你该不会是——“对方…是黑川同学…吗？”
“你怎么——”
“你一直在瞄她呀…”
“…还真被你猜对了。”
忧子“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黑川…！为什么非得一个人坐在前排当显眼包啊！
“那个、我跟黑川同学不是那种关系哦！同居的时间大概只会维持一年，合同结束之后就会分开的啦…所以，到时候要是忧子还想搬出来合租的话，我们就一起吧。”
“真的？！”她往我这边凑近了一点，“我会期待那一天的！”
看着终于露出往常笑容的忧子，我的脑子里却浮出另一个问题——
一年之后…
脑子里却浮出另一个问题——
打开手机，我的生命线还稳稳地站在157.2上方。
“那是什么呢？”忧子问。
我把手机稍微往她那边推了一下。
“这个是FX。”我说。
她眨了眨眼。
“外汇？”
“嗯。”我点头，“简单来说就是——”
话说到一半，教室门被推开。讲师走进来，脚步声不急不慢。
原本有点零散的说话声一下子低了下去，空气收紧。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坐了一点。
侧过头，小声说：
“午饭的时候再告诉你。”
·
午饭我和忧子讨论决定在校门口附近的便宜拉面店解决。
其实我本来想叫上黑川一起的，我们只讨论了两分钟就得出了结果，然而本该坐在第一排的黑川已经没影了。
店里面有点热。
没有空调，汤的蒸汽在空气里弥漫，带着酱油和猪骨的味道。墙上贴着菜单，纸边翘起来，角落有点发黑。偏黄的灯光有些黯淡，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有些压抑。
我们在靠墙的吧台位置坐下。
木质桌面有点油，我抽出桌上的抽纸，沾了一点被子里的茶水，擦了擦桌。
“老板，两碗酱油拉面。”忧子朝帘子那边说。
“好——”里面传来一声应答。
我把纸丢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拿出来。
“Foreign Exchange Margin Trading。”
我抬头看她。
“简称FX。”
我自己都觉得这一串说得挺流畅的。
……应该挺帅的。
“澪。”忧子看着我，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你在路上已经说过一遍了。”
“呃……”
忧子托着下巴，笑得有点无奈。
“所以——具体是要干什么？”
“……”
刚才那点“会被崇拜一下”的期待，安静地碎掉了。
“别急嘛。”我咳了一声，“重新说一遍更好理解。”
“首先，第一步就是把‘保证金’存入‘证券账户’里，然后决定要使用多少倍的‘杠杆’。日本国内的账户可以使用的最大‘杠杆’是25倍，也就是说我现在账户里虽然只有30万‘保证金’，但是实际可以交易的金额是750万。”
“哇…这么多？”听到750万这个数字的时候，忧子的眼睛瞪大了，“不会很危险吗？”
“嗯…只看数字的话是有点吓人啦。不过外汇市场的波动很小，实际上不会很危险啦。到这为止的内容你明白了吧？”
忧子点点头。
“OK，那我就继续咯，把保证金存进账户之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决定要交易的‘货币对’，比如我正在交易的这个‘美元对日元’就是由美元和日元组成的‘货币对’。”
我把手机切到交易软件的界面，递到她面前。
USD/JPY。
157.12。
“这个实时波动的数字不用解释你也知道是什么意义吧？”
“就是1美元能买157.12日元的意思嘛。”忧子回答道。
“答对了。然后，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预测这个数字会变大，还是变小。如果预测会变大的话，就是‘做多’，比方说我以现在157.12的价格‘做多’一手美日的话，由于一手对应着一万单位的货币，那么当价格涨到158.12的时候，我就能赚到1万日元。反过来的情况就是‘做空’，忧子你试着说明一下吧。”
“唔…如果我认为美元兑日元会跌的话，就该‘做空’，对吗？”
我点点头。
“如果我‘做空’一手，那么当价格从157跌到156的时候，我就能赚到1万块？”
“全对——”我轻轻地拍起手来。
“听起来像是单纯的赌博呀…”忧子说。
“要是纯凭感觉去决定做空还是做多的话，确实就是赌博啦。但是经济学的知识能够提高我们预测的胜率，这一点跟胜率被规则定死的赌场游戏不太一样。”
“唔…”
不知何时放在桌子上的拉面表面结起了一层油。
我拿起筷子。
“我开动了。”
面还算热，没有变成凉面，算是万幸。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
“澪，为什么会开始做这个？”
我停下手，筷子悬在半空。
“……算是一种学习吧。”我说。
我把面吸进嘴里，咽下去。
“积累经验。”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茶凉凉的。
“实际操作的话，会有‘盘感’。”我说，“比如你刚才听到30万能做750万，会觉得很夸张。”
我看着她。
“但如果你真的操作过，就会觉得——25倍其实挺保守。”
她点了点头。
我把杯子放下。
“我…没打算靠在FX上冒风险一步登天哦？”我说，语气轻得有些做作。
“只是觉得将来就业的时候有点实战经验说不定会更好，比如去投行啦，证券公司啦，之类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突然说：“那……你能帮我也开一个吗？”
“哈…可以呀，忧子打算入金多少呢？”
“跟澪一样入金30万吧，我也是只打算尝试一下。”
我按照昨晚黑川给我做的步骤，一步一步带她操作。
注册-认证-绑卡。
“接下来是密码。”说着，我把手机递回去，“交易密码，还有出入金密码。”
她正要点。
“那个——”
她抬头看我。
“出入金密码……要不要我帮你设？”
“诶？”
“不是说我有什么奇怪的企图。”我赶紧补一句。
我稍微往前倾了一点，看着她的眼睛，说：“只是——这个东西有输有赢。万一亏了，想着要赚回来，一上头就把不该投的钱也投进去……我们现在的目的，只是学习，尝试一下而已。”
“嗯……”忧子低头想了一会，然后把手机递给我，“那就拜托你了。”
我接过来，输入一个自己不算常用的密码。
确认。
像是替她关上了一扇门。
“总感觉一天不见，澪变得像个专业人士了。”
“啊哈哈，没有啦…”我把手机还给忧子。
其实这是黑川的主意。昨晚帮我开户之后，应该是为了避免我直接把300万取出来花掉，她说出入金密码得她来设置。
更改密码用的邮箱也是临时在她家用我的信息注册的。
我扣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黑川送来的信息。
——两点前回家里来。
——收到。
交流方式…完全是员工跟老板。
现在才十二点半左右，还有时间。
“澪现在持有的仓位是美日做多对吧？为什么呢？”
“哼哼，这你可问对人了。”
我向她展示美日的K线图。
“看这里，从昨天4点开始到8点，美日从160.71的高位被一口气砸到了155.54。刚才我也说了，一般来说汇率市场的波动是很小的。所以，即便是新手，忧子也能察觉到吧，这是异常情况。”
“所以，为什么突然之间会有这么极端的走势呢？”
“答案是这个——”我切到财经头条，指向那条昨晚还排在第一位，现在退居到第三位的新闻【央行官员证实在汇率市场上采取了行动】
“原来如此，可是…现在做多的话，岂不是意味着和央行作对吗？”
“是，但央行也不是无敌的，不可能随意扭曲市场价格，因为他们的外汇储备也是有限的，而且无限制地去操作还要面临国际上的政治压力，所以我认为目前这个因政府干预而被强行扭曲的价格肯定会回调，我也不贪心，”我指向158的位置，“158，就是我的目标价格。”
“那，我该做多吗？现在。”
现在的价格依然在157.2附近波动。
“不，现在的价格的话，我会观望，”我指向K线图155.54的前期低点，“这里，如果刷新新低的话，止跌之后会是个完美的买入机会。”
“所以，澪是认为会跌破155.54？那为什么不做空呢？”
“不，我不确定会不会跌破155.54，我是说如果跌破了会有做多的机会。就这么涨上去也是有可能的，能够确切知道会不会跌破的，就只有央行里那些准备砸盘的家伙了吧。”
“澪…果然变得很有职业范了呀。”
“就算夸我也没什么好处的哟。”我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