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彻底傻了。
事情要从十分钟前说起。她为了抄近道回村子，一头扎进了森林深处那条几乎没人走的小径，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了。尽管村子里人们早就传说这条小路可能会有魔物或者野兽出没，但艾琳丝毫没有把人们的话放在心上，她已经连续走这条小道走了三个月了，什么都没有遇到。今天的艾琳也是一如既往地进了小道，突然听到了头顶树冠间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没等她抬头看清是什么东西，脚踝处便猛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得腾空而起。
天旋地转之间，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一刻便被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白色大网稳稳接住了。
蛛网？！艾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森林里有大型蜘蛛魔物的传说她不是没听过，只是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倒霉——不对，从没想过传说会是真的。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蛛网像是有生命一般微微颤动，随着她的动作将她缠得更紧了些，手腕、腰肢、脚踝，都被纤细却韧性十足的丝线轻柔而牢固地束缚住，叫她整个人陷在网中央动弹不得。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说是脚步声其实不太准确。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某种坚硬的尖端有节奏地叩击着树干，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韵律。月光从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银白色的光芒里，一个身影缓缓出现在了艾琳的视野中。
那是一个……少女？？？至少上半身是。她有着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处隐隐约约点缀着几缕淡紫色的丝线，像是天生的发丝，又像是蛛丝凝成的装饰。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生物，眉眼弯弯，一双淡紫色的眼眸温柔得像盛着一汪蜜糖水，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让她看起来人畜无害到了极点。
而她的下半身，是一只有着八条修长步足的巨型蜘蛛。黑紫色的躯体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月光下泛出暗银色的光泽，每一条步足都线条优美流畅，像是精心雕琢出来的艺术品。她就那样优雅地站在蛛网边缘，微微歪着头，用那双温润的眼睛打量着网中动弹不得的猎物。
艾琳觉得自己应该尖叫。她也确实张了张嘴，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不是因为恐惧到失声，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半人半蛛的存在实在是……过于美丽了，美到让人忘记了害怕，美到让人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死在她手里好像也不错？
“啊，醒了。”蜘蛛娘的声音软糯得像是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她伸出一条前足，尖端轻轻地拨弄了一下艾琳散落在网上的几缕红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试探某种珍贵易碎的东西。“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艾琳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转了。她下意识地又挣了挣，蛛网随之收紧了几分，一条细细的丝线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牢牢固定在头顶上方。这个姿势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你、你要吃我吗？”艾琳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镇定一些，只是尾音微微发颤。
蜘蛛娘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收起那条前足，身体前倾，上半身靠近了艾琳，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发梢轻轻扫过艾琳的脸颊，痒痒的。
“吃你？”蜘蛛娘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普通的野兽吗？”
她现在离得很近，近到艾琳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没错，是香气，不是预想中的血腥味，而是一种类似于雨后森林的清新气息，混着一点点莫名的甜味，像是某种浆果的汁液。
“那你为什么抓我？”艾琳努力让自己不要被这张过分好看的脸分散注意力。
蜘蛛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尖轻轻抚过艾琳的脸颊。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颤抖，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敢做出这个动作。艾琳被她碰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说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因为你好漂亮。”蜘蛛娘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在树上看了你好久好久，从三个月前你第一次从这条小径经过的时候就开始了。你的头发像秋天的枫叶，你的眼睛像森林深处那颗最大的蓝宝石。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等你，就是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
艾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从小到大被人夸过漂亮，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说过——不是恭维，不是调情，而是像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描述自己最喜欢的宝贝，真挚得让人无法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我知道这样不对。”蜘蛛娘收回手指，垂下了眼睫，那条靠近艾琳的前足也缩了回去，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委屈，“可是我忍不住。我每次看到你从树下走过，都好想叫住你，跟你说说话，但我不敢。我怕吓到你。所以我想……”
“想把我抓回你的网里？”艾琳替她说完了剩下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蜘蛛娘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染上了一层淡粉色，她微微偏过头去，银白色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只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她这副模样哪里像是传说中凶残的蜘蛛怪物，分明就是个做了坏事被抓个正着的少女。
“对不起。”她小声说，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但是我真的不会伤害你的。”
艾琳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感到害怕，应该愤怒，应该竭尽全力地挣扎呼救。可是当她对上那双盛满了小心翼翼期盼的淡紫色眼眸时，那些本该有的情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柔地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的心软。
“那你先把我放开。”艾琳说。
蜘蛛娘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的温柔：“放开的话，你就会跑掉的。”
“我保证不跑。”
“骗人。你们人类最会骗人了。”蜘蛛娘咬着下唇，那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艾琳，像是一只被主人训斥了却仍然不肯松嘴的小狗，“我……我可以先松开你的手，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要乱动。”
艾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蜘蛛娘伸出一只手，轻轻在抓住艾琳手腕的那根丝线上一点，丝线便无声地断裂开来。艾琳的双手获得了自由，但她没有像蜘蛛娘担心的那样立刻推拒或逃跑，而是撑起身体坐在网中央，揉了揉被勒出浅浅红痕的手腕。
蜘蛛娘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忐忑地垂了下去，八条步足不安地微微挪动了几下，带动整张蛛网轻轻晃了晃。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银。
气氛忽然变得安静而微妙。艾琳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恐惧的那种快，而是另一种——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集市上看到一个让她怦然心动的姑娘时的那种悸动。本来作为一个女生喜欢上女生这件事已经很不可思议了，而此时她这个感受更是不可思议加不可思议，对面不仅是一个女孩子，还是一只蜘蛛！一只货真价实的半人半蛛怪物！她居然觉得对方让她心动。
“你叫什么名字？”艾琳问。
蜘蛛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像是月光下忽然绽放的花朵，让艾琳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我没有名字。”她说，温柔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落寞，“只有我自己一个，没有人给我取名字。”
艾琳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有些孤独的淡紫色眸子里倒映着月光，倒映着枝叶的剪影，也倒映着自己的脸。她忽然就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她伸出了手，轻轻碰了碰蜘蛛娘垂落在肩头的银白色发丝。
蜘蛛娘整个人僵住了，八条步足同时绷紧，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张白皙的脸上瞬间浮起了大片大片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你……你碰我了。”蜘蛛娘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音。
“嗯。”艾琳说，手指从她的发丝滑到她的耳尖，那尖尖的耳朵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发烫，“以后叫你洛丝，好不好？洛丝。”
蜘蛛娘——不，洛丝——的双眼忽然泛起了水光。她飞快地低下头去，用双手捂住了脸，但没能藏住从指缝间溢出的细小啜泣声。
“你哭什么？”艾琳有些慌了。
“我没有哭。”洛丝闷闷地说，声音里却分明带着哭腔，“我只是……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话。从来没有人和我这么近过。从来没有……”
她没有说完，因为艾琳已经倾过身去，轻轻抱住了她。这个拥抱的姿势因为洛丝特殊的身体构造而显得有些别扭，但艾琳还是将双臂环过了她的肩膀，将她的头按在自己颈窝处。
洛丝的啜泣声更大了些，但她的身体却渐渐放松下来，八条步足缓缓收拢，温柔地将艾琳围在中间，像是一个由腿足编织而成的安全茧房。蛛网在她们的重量下微微下陷，月光在网面上流淌，将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柔光。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洛丝才从艾琳的颈窝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笑得格外灿烂。
洛丝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发间摘下一根细如发丝的淡紫色蛛丝，用它轻轻缠住了艾琳的无名指，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这是做什么？”艾琳低头看着手指上那圈淡紫色的丝线，蛛丝贴着她的肌肤微微发光，既不勒人也不难受，反而有一种温热的触感。
洛丝垂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这是我们这一族的……誓言。用自己最柔软的那根丝缠住对方，就代表着……代表着一生一世都不会分开。不管你以后去哪里，只要戴着它，我就能找到你。你也可以通过它来找我。”
她说完这些话，脸颊已经红得像是秋天的枫叶——那正是她形容艾琳头发时用过的比喻。艾琳看着眼前这个害羞到快要冒烟的蜘蛛娘，忽然就笑了。她抬起那只戴着淡紫色蛛丝蝴蝶结的手，在月光下端详了片刻，然后收拢手指，握住了洛丝冰凉而柔软的手掌。
“洛丝。”艾琳说。
“嗯？”洛丝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月光。
艾琳没有说什么动听的话，只是弯起嘴角，然后将手掌轻轻的放在洛丝的手掌上，手指紧紧的扣在一起。但那已经足够了，因为洛丝的眼睛里瞬间盛满了星星，比森林上空最亮的那颗还要耀眼。
森林深处，月光如练，蛛网轻摇。一只从来不敢靠近人类的蜘蛛娘，和一个本该害怕蜘蛛怪物的姑娘，就这样面对面坐在那张白色的大网上，十指相扣，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穿过树叶，带来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又过了许久，洛丝小声问了一句：“你饿了吗？吃不吃……我的意思是……我这里还有蜂蜜和莓果，不是说我吃你那种吃……”
艾琳看着她手忙脚乱解释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清脆得像一声鸟鸣，惊起了栖息在远处枝头的几只夜莺。
她们紧扣在一起的手，至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