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旸站在电梯门口，低头看着光亮的地板，有点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着化简走到这儿了，刚才听她说“跟我来”，她就愣愣地跟上了。现在站在这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要进学姐的家？

“愣着干什么？”

于旸回过神，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还是懵的，什么都没说出来。

化简看着她呆呆的样子，心里那点残余的烦躁突然就散了。她凑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于旸的头发偏短，凉丝丝的，触感很好。

“别紧张，”化简说，“带你上来吹头发。”

吹头发？来学姐家？

于旸的大脑用了足足五秒处理这条信息，然后终于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了学姐，不用麻烦你——”

“你想等它自己干？”化简打断她，“顶着晚上的风回去？”

于旸抿抿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拿毛巾擦擦……”

“你想拿湿毛巾擦干湿头发？”

于旸没话说了。

化简心想，这下总该答应了吧。

然后她听见于旸小声说：“……可是我两手空空的，什么都没带。”

化简愣了一下。

“第一次去别人家，怎么能空着手……”于旸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不行，这太没礼貌了……”

化简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以为于旸在纠结什么呢。怕麻烦她？不好意思？觉得进别人家不自在？还是不喜欢？

结果她在纠结没带礼物。

化简心里那点刚泛起来的失落全消失不见了，她想笑，又不能笑出来，她怕于旸会更不好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嘴角的弧度，然后握住于旸的手腕，“不用那些。”

她的声音很温柔，又很认真：“你来就好。”

于旸偷偷瞟了她一眼，化简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让人没来由地安心。

她突然就不紧张了。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化简拉着她进去。于旸的手有点颤抖，她不知道化简有没有感觉到。

电梯停在五楼，化简掏出钥匙，打开502的门，回头看了于旸一眼：“进来吧。”

于旸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玄关不大，铺着浅棕色的地砖，鞋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双鞋。再往里是客厅，能看到沙发和茶几，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很舒服。

这地方太整洁了，整洁到她不敢迈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外套因为洗澡弄得有点皱，裤子也皱巴巴的，鞋上还带着从步行街踩回来的灰。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只闯进别人家的流浪狗。

“怎么了？”

于旸张了张嘴：“我、我鞋脏……”

话没说完，一只手揽上了她的腰。于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轻轻一拉，整个人踉跄着跨过了门槛，进了玄关。

化简笑得开心，“进来了。”

于旸的脸腾地红了。

化简的手在她腰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去，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放在她脚边，“先穿这个吧。”

于旸迷迷糊糊地换了鞋，跟着化简往里走。客厅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一点，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几个很有质感的茶壶和茶杯。

墙上贴着几幅风景照，电视墙那边放着一排矮柜，上面摆着几张照片。

于旸眼睛匆匆扫过去，没敢仔细看。

“卫生间在这儿。”化简推开一扇门，回头看她，“进来吧。”

卫生间里也很整洁，洗手台上摆着一排护肤品，镜子擦得亮亮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脏衣篓。

于旸在卫生间门口探头，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和脸侧，校服领口湿了一大片，颜色比别处深一圈。脸上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回事，红红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煮虾仁。

她就这样，用这副样子，站在学姐家的卫生间门口。

她突然有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化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拿出吹风机，回头一看，于旸还站在门口，对着镜子发呆。

“怎么了？”

于旸回过神，摇摇头：“没、没什么。”

化简看着她，又看了看镜子，好像明白了什么。她走过去，拉着于旸的手，把她按在洗手台前面的小凳子上。

“坐下。”

于旸乖乖坐下，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化简看着她乖顺的样子，心里软软的，嘴角也扬了起来。她把吹风机插上电，打开开关，试了试温度，开始为于旸吹头发。

“头低一点。”她说。

于旸低下头。化简的手穿过她的头发，手指轻轻拨动那些湿漉漉的发丝。热风从吹风机里吹出来，暖暖的，吹在头皮上有点痒。

于旸一动不敢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校服上的花纹，看着地上的瓷砖缝，看着洗手台下面露出来的水管……就是不敢抬头看镜子。想都不用想，镜子里的自己肯定很难看。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在化简眼里有多可爱——

短发湿湿地贴在脸侧，因为低着头，后颈的线条拉得很长，能看到细小的绒毛。手老老实实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乖得像只刚洗完澡蓬起羽毛的小鸟。

化简的手指在她发间慢慢移动，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一缕一缕拨开。

她突然……很想欺负她。

想看看她被欺负到哭的样子，想看她眼尾泛红，含着泪求饶，想看她承受到极点，紧紧抱着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化简的脸也红了。她用力摇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脑子。但手还是没忍住，轻轻捏了一下于旸的脸。

于旸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学姐？”

因为摘了眼镜，她看不清化简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能感觉到，化简的手还贴在她脸上，温热又柔软。

化简看着她那双茫然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没事。”她说，“头发快干了。”

她又捏了一下于旸的脸，然后收回手，继续吹头发。

于旸也低下头，继续当一只安静的小鸟。

吹风机嗡嗡地响，热风很暖，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于旸没感觉到，化简的手指移动得越来越慢。

她舍不得停下来。

但短发本来就容易干，再慢，也有吹完的时候。

化简慢吞吞地关掉吹风机，最后揉了揉于旸的头发。手感很好，柔软又蓬松，还带着点刚吹完的热度。

她有点不想放手。但吹风机已经收起来了，头发已经干了，于旸也该——

她低头，刚要说话，却看见于旸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化简愣了一下，弯下腰，凑近去看。

于旸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的呼吸有些粗重，手用力揪住校服裤子的边缘，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于旸？”

她没抬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小小的泣音。

化简伸手，捧起她的脸——她的眼圈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竟是真的哭了。

化简吓坏了。

“怎么了？”她声音都变了调，“是我弄疼你了？还是——”

话没说完，于旸就往前一靠，整个人贴在她身前。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腹部，哭得直抖。

化简僵了一秒，然后放松下来，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怎么了？”她轻声哄着，“告诉我，怎么了？好吗？”

于旸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从来……从来没有过……”

化简没听清：“什么？”

于旸把脸挪开一点，声音清晰了些：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

“学姐……学姐……好温柔……”

她抽了两下鼻子，眼泪又掉下来。

“学姐是特别特别好的人……”

化简看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

她想起之前听来的关于于旸的评价——有点古怪，独来独往，好像和谁都能说些话，却和谁的关系都不深。

所以即使她被家里人关心着，在她过去的学生时光里，却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朋友”，连一点同龄人的温柔以待都是奢求。

化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压下情绪，抬起手，轻轻擦掉于旸脸上的眼泪。

“那以后有我了。”她说，“我给你吹。”

于旸愣愣地看着她，眼圈还红着。

“不只是这一次，”化简捧着她的脸，“以后的每一次都可以。你来我家，我给你吹头发。”

于旸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化简摇了摇头，“不，不只是吹头发。”

她顿了顿，神情认真：“以后你想洗澡，就来我家。想洗衣服，也来我家。我家有洗衣机，比你去外面洗方便。”

于旸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想拒绝：“不、不用——”

“于旸，你听我说完。”化简轻轻摩挲着她的脸，“我会挑我爸妈不在的时候让你来。只有我们两个人，不会尴尬。你来洗澡，你方便，我也开心，有时间我们还能一起做题。怎么想都不亏吧？”

于旸呆呆地看着她，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拒绝的理由——但找不出来。

怕麻烦化简？化简说她很开心。

怕遇到她爸妈？化简说会挑他们不在的时候。

怕尴尬？化简说只有她们两个人。

怕耽误学习？可以一起做题。

真的——怎么想都不亏。

于旸闭了闭眼，她应该拒绝的。她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依赖别人，习惯了不欠人情。妈妈说她是“死要面子”，姐姐说她“太要强了不好”，但她就是改不了。

可是这次……这次她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而且……

她抬起头，看了化简一眼。她的眼神很温柔，带着一点紧张和期待。

于旸很确定，自己不想拒绝。

她低下头，小声说：“那……那我给你带好吃的。”

化简愣了一下，嘴角慢慢扬起来。

她说给她带好吃的——意思是，她答应了。

“好。我等着。”

于旸重新靠在她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脸上已经有了一点笑意。

化简突然很想亲她。想吻去她眼角的泪，想亲她微微上扬的唇。

但她还是忍住了。做了两个深呼吸，她平静下来，伸手把于旸拉起来：“好了，看看时间，是不是该回去了。”

于旸愣了一下，想去包里掏手表，却掏出了另外一个东西——电话手表。

没有表带，只有一个方方的表盘，套着保护壳。

她看了一眼时间，“学姐，我得走了，快迟到了！”

化简的眼睛却亮了。

于旸手忙脚乱地把包往身上背，一边弄一边往外走：“学姐我先走了，谢谢你，头发吹得很好，我下次给你带好吃的——”

“先等一下。”她按住正一边背包一边往外走的于旸，从柜子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按了几下。

于旸手里的表盘震动起来。

“我的号码。”化简举起手机对着她，“存一下。”

于旸低头看手表，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她赶紧按了几下屏幕，把号码存进去，备注名打了两个字：学姐。

“以后我就用这个联系你。”化简笑着看她，“什么时候找你洗澡，或者有什么事，我会发消息或者打电话。”

于旸点了点头，刚迈步要走，化简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说，“以后每天晚上，你回了宿舍之后，在熄灯之前，给我打电话。”

于旸愣了一下：“每天？”

“嗯。”化简说，“不用很久，十几分钟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于旸的脸又红了，但她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说完，她推开门，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化简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手机里那个新存的号码——联系人：于旸。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手指在屏幕上又点了两下，备注：我的小太阳。

高考还有一百多天。以前她觉得这一百多天会很漫长，很难熬，但现在……

现在每天都能听到于旸的声音。

她突然觉得也没那么难熬了。

那天晚上，于旸回了宿舍，洗完脸刷完牙，躺在床上，等着熄灯。

她看看时间，十点二十五。

她从包里掏出手表，看着那个存好的号码，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喂？”

化简的声音从手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还是那么好听。

于旸把手表贴在耳边，小声说：“学姐，是我。”

“嗯，我知道。”

于旸笑了。

两人聊了一会，熄灯铃响了。

于旸挂了电话，缩在被子里，看着手心里的小表盘，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但手表上的通话记录是真的，自己那压不下去的心跳……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