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气温回暖,带来了新的问题——洗澡。
学校的宿舍是“老楼中的老楼”,连独立卫生间都没有,更别说淋浴了。冬天的时候还好,出汗少,凑合凑合就行。但现在不行,跑完操回来一身汗,不洗简直没法活。
于旸只能去校外,学校旁边有一条步行街,街上有几家大众洗浴,十块钱一次,提供洗发水和沐浴露。于旸每周要去两到三次,每次都要骂骂咧咧地抱怨学校,然后认命地掏钱。
这天下午她又去了,周末浴室里的人比往常多,她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才等到一个位置。洗完出来一看,吹风机前站着三四个人,都在排队。
于旸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四十了。她还要吃饭,时间有点紧。
她又等了五分钟,前面还有两个人。她看看表,又看看队伍,咬咬牙——
算了,不吹了。
她从包里拽出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头发,再塞回去,背上包就往外走。
她感觉到头顶还有几缕在滴水,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出了浴室,走在步行街上,太阳还没落山,有点刺眼。
于旸眯着眼,一边走一边想:吃什么呢?食堂肯定来不及了,得在街上随便买点,哪个小吃摊速度更快一点——
她正想得入神,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于旸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愣住了。尚秋月骑在一辆电动车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是化简。
于旸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哟,于旸!”尚秋月热情地打招呼,“好巧啊,你也在这儿?”
于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地抬手,捋了捋凌乱的头发。
“学姐……你们怎么……”
“哦,刚吃完饭,准备回去上晚自习。”尚秋月抢着答,“远远的就看见你了,我说打个招呼吧,剪子还掐我腰——”
“梨子。”
尚秋月立刻闭嘴,但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于旸看着她俩,有点懵。但她刚才的动作让化简注意到了她湿漉漉的头发。
“你刚洗完澡?”化简问。
“嗯。”
“头发怎么是湿的?”
“没吹。”于旸说得轻描淡写,“时间不够了,等会儿就干了。”
化简的眉头皱了起来,“经常这样?”
于旸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也……也不是经常吧,冬天还是会吹……今天人多,排队太久了……”
“所以就不吹了?”
于旸被她问得有点心虚,小声说:“没事,现在不冷,一会儿就干了……”
化简没回应,但她那个表情,让于旸心里直打鼓。
尚秋月坐在前面,感觉后座的气压突然变低了。她缩了缩脖子,偷偷瞄了化简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完了完了完了。化简生气了。
尚秋月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犯这个贱了。化简在路口远远看见于旸的时候,她只是想逗逗她——明明看见人家了,还装作没看见,那怎么行?当然要停下来打个招呼啊。
哪知道化简看见于旸湿着头发,反应这么大。
现在好了,后座这位低气压,前面这位被盯得发毛,她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不得从口袋里掏出个吹风机递给化简。
但她没有。正在她思考手搓吹风机的可能性时,化简往前倾了倾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尚秋月听完,挑了挑眉,转头看了化简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行,我去。”她说着,从车上下来,把车把递给化简,“那你小心点啊。”
化简接过车把,点点头,没说话。
尚秋月看了于旸一眼,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就往学校方向跑,跑得飞快,像后面有狗在追。
于旸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一头雾水。
“学姐?”她小心翼翼地问,“秋月姐她……”
“上车。”
于旸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上车?”
化简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表情一如既往的温柔,但眼底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在翻涌。
“嗯,上车。”她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轻,不知道为什么,于旸却听出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在后座上坐下。
“扶着我。”
于旸看着化简的背,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走了。”化简说着,拧动车把。
于旸不知道化简要带她去哪里。她们掉头穿过步行街,拐进了一条她没走过的小路,然后继续往前。
风从耳边吹过,吹得头皮有点凉,本来就乱的头发更乱了。但于旸顾不上这个,她满脑子都在想:
学姐好像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吗?我说错话了?她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但又不敢问。犹豫了很久,她终于试探着开口:“学姐……我们去哪儿?”
化简没立刻回答,骑着电动车继续往前,穿过一个小区的门,减速,拐弯,最后停在一栋单元楼门口。
“我家。”
于旸愣住,“你家?”
“嗯。”化简从车上下来,看着她:“下来吧。”
于旸机械地下了车,站在单元楼门口,仰头看着这栋建筑。是那种好一点的县城居民楼,十几层,灰白色的外墙,整齐的窗户,外面有花坛和停车场,和她家那种农村大平房完全不一样。
可是……学姐带她来她家干什么?
于旸转头看向化简,发现化简也在看她,眼底那种看不明白的东西好像更多了。
“走吧。”化简说,转身往单元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于旸。
于旸没动,还站在原地。化简看着她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下一动。
她想起刚才在路上,于旸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去哪儿”,声音又细又弱,像是怕惹她生气一样;而自己板着脸,沉默了一路没说话。
化简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肯定又吓到她了。
她不是故意要这样的,但当时她真的控制不住。看到于旸湿着头发站在街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不吹头发”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就忍不住生气。
不是生于旸的气,是生自己的气,生这个学校的气,生这个世界的气。
她的于旸,她这么好的于旸,凭什么就要吃这样的苦?凭什么她只能住在老旧的宿舍楼,连洗澡都要发愁?凭什么她连洗个澡都要赶时间,连吹头发的时间都没有?凭什么她要一个人吹着风走在街上,甚至连吃饭也没得选择?
凭什么?
化简知道,这是所有住校生都在经历的事,于旸不是唯一一个,也不是最苦的那一个。她知道,自己这种情绪没有道理。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想对于旸好,想让她过得舒服一点,她想——
“学姐?”
于旸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化简回过神,发现于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面前了,眼神里带着点担忧,“你、你还好吗?”
化简垂眸,于旸的头发有些凌乱,湿漉漉的,有几缕还在往下滴水,把校服外套的领口晕湿了一片,深一块浅一块的。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是紧张、不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疼——即使现在,她还在担心自己。
化简突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捏了一把,又酸又软。
“没事。”她伸出手,轻轻捋了捋于旸额前的湿发。
“走吧,跟我上去。”
她转身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于旸跟在后面,心跳得有点快。
与此同时,学校那边,尚秋月一路狂奔,进了教学楼。她喘了几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直奔老师办公室。请假的理由她都想好了——化简身体不舒服,路上碰到于旸同学,她送她回家休息一会。反正化简本来就有低血糖,这个理由很合理。
果然,老师一听就批了。
尚秋月从办公室里出来,回了自己教室。她坐到自己座位上,把化简桌上那本物理笔记抽出来——她为对方跑了个八百多米加急,总得搞点“报酬”。
她坐下来,翻开笔记,但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的场景——化简凑到她耳边说“帮我们请个假,我带她回家吹头发”时的表情,于旸站在旁边一脸茫然的样子,还有她骑着车带走于旸的背影。
尚秋月越想越觉得好笑。
她这个发小,从小到大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对谁都跟凉白开似的,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看到化简失态的样子。结果呢?一个于旸,就把她打回原形了。
尚秋月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极力忍住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没人注意到她。
她笑够了,抬起头,托着腮,看着窗外的夕阳。
剪子终于也有在意的人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