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求求你了……大美女，卖我一杯酒喝喝吧。”

来路不明的女人伏在吧台上，嘴里吐着含糊不清的喉音。那只纤细又有些苍白的手抓着一只空荡荡的啤酒罐，“哐哐哐”地敲打着桌面。

“我们这里是奶茶店呀，靓女。”陈潇依旧挂着营业的微笑，“我们的菜单都是无酒精的。”

“你、你撒谎！”女人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隔着过长的刘海盯着面前这个脸圆圆的小个子女老板，“我一看就知道……你是那种会在柜子里藏一瓶好酒的人。”

陈潇歪了歪头，躲避那股扑面而来的酒气：“本店确实不卖酒哦~”

“呜啊啊啊——”女人将脸枕在右臂上，左手拿着空酒罐继续敲打桌面，“求求你了，我现在就想喝一杯，我不想走去便利店才能喝到……”

然后她像是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就这么趴在吧台上，嘴里只会不停地循环着“求求你了”。

“哎呀呀……”陈潇苦笑，有点头大——今天怎么刚开店就遇上了这么一个酒蒙子呢。同时她又开始端详起面前这个显然不太对路的女人来。

虽然从脸部的轮廓来看，她的长相大概不会差，但是相貌的细节都被那一头明显疏于打理的乱糟糟长发遮盖了。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眉眼，却藏不住眼底乌青的黑眼圈和眼神里浓浓的疲惫。她还穿着一件涂满了洗不干净的酱汁、饮料痕迹的白T恤，以及一条洗得发白、破了几个洞的牛仔长裤，脚上则踩着一双破破的人字拖。

——要不先给她倒一杯冰水清醒一下吧？

正当陈潇准备行动的时候，一道有点沙沙的嗓音从店门口传来：“晓晴姐？”

陈潇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运动服、挎着大大网球包的少女站在店门口。少女的肌肤晒成了小麦色，半长不短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那双像是泉水里的鹅卵石一样的眼睛正定定地盯着吧台上的邋遢女人。

那个醉酒女人也抬起了头，她撩起一侧刘海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眼里闪烁着散乱的光：“你……你是？”

陈潇率先想起了这位熟客的名字：“子森同学，欢迎光临！——这位是你认识的人吗？”她伸出两根食指指了指那个女人。

“啊老板好……”子森嘴里下意识地回应着陈潇，眼睛却是一直牢牢看着那个她称呼为“晓晴姐”的女人。

“你……”她向着女人越凑越近，“就是晓晴姐吧？”

“子、子森？”晓晴终于反应过来了，手里的空酒罐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不不……我不是什么晓晴，你认错人了……”她放下长长的刘海，捂着脸背过身去，不愿意让子森看到她的脸。

“不，我不会认错的，你就是。”子森弯腰捡起那个酒罐，坐在晓晴的身边，“晓晴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可以在任何地方……除了我想去的地方……”晓晴踉跄着站起身来，从子森的手里轻轻拿过那个空酒罐，垂着头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去。

“晓晴姐！”子森拉住了对方的衣角，急切地看着她，“你怎么了？喝醉了吗？先跟我回家休息一下吧！”

“你不用管我……你真的认错人了。”晓晴用力挣脱子森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子森缓缓放下了手，紧紧攥着胸前的网球包肩带上。

而当那个背影将要消失在视线里，她终是忍不住冲出店门，对着晓晴大喊道：

“你要是还当我是朋友，明晚就再到这里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晓晴并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刚刚大喊完的子森轻轻喘着气，转身又回到了店里。吧台上她刚刚的位置放着一杯她每次过来都会点的柠檬薄荷气泡水，而陈潇已经在后厨忙着了。

她重新坐回高脚凳上，往饮料杯里插上吸管。柠檬和薄荷的香气随着碳酸气泡一起在喉咙里炸开，那个邻居家大姐姐的身影好像又浮现在子森的面前。

对八岁时的子森来说，那个住在邻居家、从记事起就陪着她的晓晴姐，就是她憧憬的那种“长大”的全部注解。

这是多好的一个人啊，漂亮、文静，与任意一位大人对话时都是那么大方又得体。她梳着高高的马尾，额头前的刘海打理得整整齐齐，身上总有一股香香的味道。

课本上那些名人固然都很优秀，但是他们离子森太远了。在子森的视线里，晓晴才是这个孩子唯一的榜样。

但子森又知道自己是永远也不能成为晓晴的——她是大院里出了名的调皮孩子，穿着卡通T恤和短裤，齐耳短发被汗水黏在头皮上，又被反戴的鸭舌帽盖住。街坊们总能看到小小的子森在街道里到处疯玩，晒得黝黑黝黑的，身上还沾着泥。

——但是啊，就算父母总拿晓晴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来教育我，让我学学人家文静点、多看书，我还是最喜欢晓晴姐了。

不只是因为晓晴姐很漂亮，还因为晓晴姐对我也最好了。

在父母都排到了晚班不在家的那些傍晚，子森就不在外面到处玩了，她会在楼道里静静蹲着。每当夕阳透过水泥漏窗爬到第三个台阶，穿着校服的晓晴就会出现在楼梯拐角里。

“今天你爸妈又不在家吗，子森。”她对子森微笑，“到我家里等他们吧。”

“好呀！”子森满心欢喜。

在晓晴家那间小小的浴室里，子森总会认真地洗头和冲澡，洗掉全身的汗水和尘土，让自己也暂时附上一股和晓晴一样的香香味道。然后这个小女孩就可以套上一件晓晴的T恤，哒哒哒地闯进晓晴的房间，扑进晓晴那张香香软软的床铺里。

“洗完澡啦——”晓晴拿着汽水和零食进来，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想看什么呀？

“前天那本漫画！”子森高高举起手，“我只看到一半呢！”

晓晴笑眯眯地去书架把漫画书取出来，然后拿过电吹风给子森吹头发。子森喜欢这个，电吹风的温度恰到好处，晓晴姐的纤细手指在头发间拨动的力道也像是海浪轻柔地抚摸沙滩。

吹完头发，晓晴就回到书桌上开始写作业了。有时子森会讲讲今天遇到了什么趣事，晓晴的目光没有离开书本，但还是能给出一两句让子森很受用的回应。

子森也会追问晓晴在高中里今天遇到了什么事，晓晴则一样仔仔细细地和她分享。虽然子森常常听不懂，但她还是爱听。

除了这些偶尔的对话，这个小卧室总是浸泡在宁静里，只有落笔的沙沙声、书页的翻动声和子森吃零食的细微响声。

对子森来说，待在晓晴姐身边，是她唯一能够静下来的时候。

有一天，又来晓晴家做客的子森有点苦恼，晓晴看出了小女孩的心事，一边写作业一边问她：“怎么了子森？小脸都要耷拉到地上啦。”

子森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跟晓晴开口了：“班里的男生笑话我，说我喜欢玩具枪不喜欢洋娃娃，是男人婆。”

晓晴轻轻笑了：“他们不对哦，怎么能说这样不尊重人的话呢。”

“晓晴姐……”子森放下漫画，眼巴巴地看着晓晴，“你小时候喜欢玩具枪吗？”

“我想想……我应该还是更喜欢洋娃娃吧。”

“那我是不是真的是男人婆啊？”子森双手托着脸，有些苦恼。

“子森，”晓晴放下了笔，回过头来看着她，眼神平静又坚定，“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没有谁能规定你生来就应该喜欢什么。”

子森愣住了，这好像是晓晴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和她说话，而不是一边写作业一边得体地回应她。

“那我，也可以像男孩子一样喜欢玩具枪吗？”她迟疑道。

“当然可以！”晓晴握拳道，“而且你喜欢玩具枪，不是‘像男孩子一样’的那种喜欢，而是‘因为子森喜欢所以喜欢’。”

她站起身，走过来揉揉子森的头顶：“一个人喜欢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最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任何参照，也不应该有什么条条框框。”

年幼的子森还不是很听得懂晓晴的发言，但她知道这个大姐姐站在她的那边。

“嗯！”她用力地点头。

那天过去没多久，就是子森的生日。在那个小卧室里，子森拆开了晓晴给她的礼物。

“哇！”子森两眼放光，盒子里躺着一把造型古朴的左轮手枪。

“虽然这只是一个模型，射不出来子弹，但是它的构造和操作方法都是完全仿真的哦。”晓晴用手指比成手枪的形状，对着天花板上的灯泡瞄准，“女孩子当一个神枪手，也很酷的！”

“谢谢晓晴姐！”子森笑得绽开了花，把左轮枪从盒子里拿出来想要立刻把玩，尴尬的一幕却出现了——这是一把1:1比例的模型，子森的小手根本玩不动。

“呀啦啦……”晓晴讪笑着挠头，“忘记这回事了……要不我回去店里换一把儿童型号的吧。“

“不用啦。”子森把左轮枪抱在怀里，“就是这个最好，我会和它一起成为一个神枪手的，神枪手怎么能拿着一把儿童枪去和对手决斗呢！”

“哈哈哈哈……”晓晴被这发言逗乐了，“那说好了哦，等你长大了，一定要用这把枪向我展示你神枪手的英姿啊。”

“嗯嗯，说好了！”子森扬起下巴。

那一天大概就是她们一起聊得最多的一天了。第二年，晓晴高中毕业，去了他乡念大学，寒暑假也很少回来。子森再也没能在楼道里等到那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大姐姐。

听说过年期间晓晴回来过一次，但是那时候子森一家都在乡下老家，子森还是没能见到自己的晓晴姐。

然后没多久，邻居家就搬走了。这时子森才知道，原来生命中的有些人，是不知道哪一次和她见面就是最后一次了。

时光流转，子森也在一年年长大，她早就习惯了身边不再有晓晴姐的陪伴。但有时，子森还是会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那把模型枪，然后又想起那个人。

——晓晴姐，你现在在哪里呢？过得怎么样？你教给我的那些东西，我全都还牢牢记得哦。

第二天，陈潇刚开始营业，和昨天一样穿着运动服、挎着网球包的子森早早地就过来了。她在吧台旁边坐下，轻轻地把网球包放在手边的桌面上。

“来了呀，子森。”陈潇伸手就去柜子里取气泡水，“还是老样子吗？”

“嗯，谢谢老板。”

不一会，一杯柠檬薄荷气泡水就端到了子森的面前。她把饮料扎进吸管，捧在手里，一边吸一边呆呆地看着门外。

当杯中物消耗了三分之一的时候，晓晴出现了——她换了一件干净一些的T恤，还用一个掉色的发卡将刘海夹了起来，但手里还是提着半罐啤酒，整个人都松松垮垮的，显然又是一路喝着过来的。

“好久不见啦，子森。”她站在门口向子森举起啤酒罐摇了摇，有些迷糊地笑了。

子森皱褶眉头看着那个酒罐：“你可以不要在这里喝酒吗？这里不是酒吧。”

晓晴怔了怔，然后露出了抱歉的微笑，她小跑着把那半罐酒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再走进店里。

“对不起啊，子森。”她讪笑着在子森身旁坐下，“不喝一点，我实在没勇气过来。”

看到晓晴为她把酒丢了，子森的心里好像有什么动了。她伸手轻轻握住了对方那只比起以前还要瘦了一些的手掌，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晓晴姐……你到底怎么了？”

晓晴轻轻反握了一下子森的手，然后就松开了：“我啊……大学毕业后遇到了很多不好的事，现在工作没有了，和我父母的联系也断了。”

她的眼睛陷在那两个乌青的眼圈里，静静看着子森，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子森真的长大了呢，而且一看就知道很优秀，以后可千万不要学我啊。”

子森看着晓晴这副样子，不禁咬着嘴唇。“晓晴姐，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你现在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吗？我来和你一起想办法！”她向着晓晴又凑近了一些，急切地看着她的眼睛，努力地想要看到一点点曾经那个温暖姐姐的影子。

“子森，谢谢你还愿意关心我。”晓晴低着头，轻轻呼出一口酒精味的气息，“但你现在是一个高中生，活在你生命里最好的一段时光，我不能把我的那些烂摊子带到你宝贵的青春里。”

她把手肘支在吧台上托着脸，眼帘低垂：“这些年我也经常想起你，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也很满足了。我今天过来主要还是想拜托你，不要告诉我父母我在这附近。”

“——这个忙子森帮不帮我都可以，但是，最好还是忘了我吧。”

子森说不出话，只是看着面前的晓晴，看她乱糟糟的长发，看她乌青又深陷的眼窝，看她细骨伶仃的苍白手腕。子森越看，越发觉得这个身上没有任何光芒的女人很陌生。

好像童年时那个总是带着香香味道的卧室，那个温柔又有力量的大姐姐，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但是，不对，这些真的不对。

子森之所以是今天的子森，不可能是靠着一个梦走过来的。

“晓晴姐。”她又握住了晓晴的手，“你不愿意回家，没关系的。你来我家吧。”

“什么？”晓晴抬起了头，眼睛微微睁大，眼里第一次掠过一道光。

“我说，晓晴姐如果没地方可去的话，来我家也行。”子森笃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吐字，“我的爸爸妈妈这些年也很想你，我家里还有个小书房，可以收拾出来给你。”

子森把晓晴的手握得更紧了，说着有些激动起来：“我会努力学习、努力赚钱，和晓晴姐一起生活的，就像晓晴姐以前照顾我一样！”

少女的嗓音沙沙的，言语直白又真诚，透着一股理应如此的坚定。

晓晴的眼眸里倒映着子森认真的表情，眼底微微泛红。她又低下了头，肩膀颤抖了几下，但还是把那只被子森握住的手抽了回来。

“谢谢你，子森……”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但是，你根本不知道你刚刚说的那些承诺有多大的重量。你只要努力不要变成我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你不能、也不该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子森听到这里终是忍不住了，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愤怒，唰一下就从高脚凳上下来了。

“‘这样的人’？你觉得你是什么样的人？”她抓着晓晴的肩膀，“在我眼里，你就是那个最好最好的人！”

晓晴不愿看少女的眼睛，也不回应，只是继续垂着头，任由子森摇晃着她的肩膀。

“晓晴姐是最优秀的，她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能做好。从小到大，你都是我唯一的榜样！”子森的脸涨得红红的，眼眶里噙着泪水。

空气里弥漫着缺氧一般的沉静，然后这沉静被晓晴吸鼻子的声音打破了。

她终于再次抬起头直视子森了，眼角却是滑下了一行眼泪。

“对不起啊，我没能成为你憧憬的那种大人。”

她对着子森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声说道。

子森眼眶里的泪珠也是滚落了下来，她咬着牙松开晓晴的肩膀，转身就拉开了吧台上网球包的拉链。

她从夹层里掏出了一把左轮枪模型，转身回来面对晓晴，右手举枪对着头上的天花板。然后子森熟练地连续扣动模型枪的击锤和扳机，对着天花板连开了六枪——

“啪、啪、啪、啪、啪、啪！”

六声连贯的清脆响声，左轮枪的弹巢刚好转过一周，但没有任何东西从枪口里射出来。

晓晴却呆住了，仿佛子森刚刚在她面前真的射出了六发子弹。

“你记得吧，这个模型。”子森怒视着晓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们约好的，等我长大了要用给你看。”

她把模型枪不轻不重地拍在自己曾经偶像面前的吧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时，是你让我相信可以成为我想成为的人，但你为什么把自己放弃了？”

然后她挎上网球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店。

晓晴还是呆坐在那里，连眼泪都停住了。半晌，她轻轻拿起了吧台上那件自己曾经送出的礼物，双手捧着，低头端详起来——这是一把历经了岁月风霜的模型，握把、击锤和扳机都被磨得锃亮。

晓晴把它握在手里，就想起了刚刚子森握住她的手时，那双已经成长到比自己还大一圈的手掌，指腹上那些细细的茧的粗糙触感。

她学着刚刚子森的动作，右手握着枪，试图用大拇指扣下击锤，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扣不动。

最后她用两只手一起发力，才将击锤扣下。晓晴把枪口对着面前的地板，轻轻扣下扳机。

“啪。”

一声短促的脆响，像是干涩的心跳，或是未完的叹息。

“原来想要用好你，要这么大的力气啊。”晓晴看着这把模型枪，喃喃自语道。

然后她将模型枪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把子森留下的半杯气泡水的吸管拔掉，拿着饮料对着枪发呆。

直到临近打烊，晓晴还坐在那里。

陈潇让兼职生先下班了，然后拿着一根铁钩走到店门口。她踮起脚，高举铁钩勾住卷帘门的拉环，深吸一口气，用力往下一拉，卷帘门发出‘哗啦啦’的摩擦声，开始缓缓下降。

晓晴看到陈潇的动作，才意识到要打烊了。她懵懵地站起来准备离去，陈潇却回头叫住了她：“你不是想喝酒吗，我请你喝一杯吧？”

“你不是说……你店里不卖酒吗？”她疑惑地看着陈潇。

陈潇笑笑，只将卷帘门拉到一半的位置就停下了。她把手里的铁钩放在一边，又把卡座区的灯都关掉，只留吧台这边的两盏小灯。

“是不卖啊，所以才是请你喝的。”陈潇回到吧台后，从消毒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熟练地调了两杯柠檬薄荷气泡水。

然后她弯下腰，从柜子底部摸出了一个酒瓶，往两杯饮料里各加了一点。

“店里只有伏特加，勉强也算是一杯莫吉托吧。”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晓晴面前。

晓晴拿起杯子，眼睛还在看着那个酒瓶：“你还真在柜子里藏了酒啊？”

“偶尔打烊后自己来一点，其实果茶里放点伏特加喝起来挺有意思的。”陈潇和她碰杯，然后举杯自己先喝了一口。

晓晴也仰头喝了一口，苏打水浓密的气泡炸开，舌头被震得微微发麻。

“她现在，过得应该还可以吧？”她低头看着杯中那片被气泡托举着的薄荷，轻声问道。

“很好的一个孩子，每天都很有活力，还是她们学校的射击队主力呢。”陈潇漫不经心地回应道。

“这样啊……”晓晴双手摩挲着手中的杯子，露出欣慰的笑容，“真的很好，她真的做到了。这真是我这几年听到最好的消息。”

陈潇小口呷着莫吉托，微微点头。

“我啊，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反面教材。”晓晴低着头，断断续续地继续说，“学生时代再优秀又如何……毕业后一不小心找了一份不适合的工作，遇到了坏心眼的同事和领导，背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锅……”

她又托着脸，看着吧台边上一瓶正盛开着的洋桔梗，声音闷闷的：“我以为工作不顺心也不要紧，至少身边还有爱人陪着我。但是老天偏偏又跟我开了一个玩笑，我付出了所有却发现对方从来没有爱过自己，最后那个人把我仅剩的一点自尊和对爱的勇气都带走了……”

最后，她自嘲地笑笑，看向一直在安静喝酒的陈潇：“昨天在你店里发酒疯，真的对不起。”

陈潇摇摇头：“这些都是小事。”她看着吧台上那把左轮枪，“而且你的人生也还没完啊，至少还有个小家伙一直在看着你。”

她抬头认真地看着晓晴：“你知道的吧，对她来说，你就是她对未来人生的所有期待啊。”

晓晴的嘴微微张着，呼吸也跟着停了两拍。她又看了看那把左轮枪，然后拿起莫吉托仰头一饮而尽。

晓晴把喝空了的杯子轻轻拍在桌面上，埋着头打了一个嗝，和碳酸一起出来的还有她的眼泪。

“我这个不称职的姐姐，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把左轮枪抱在怀里，无声地哭泣了。

陈潇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抽纸放在晓晴面前。她倚靠着吧台，把视线放在那瓶洋桔梗上，慢慢地把自己的那杯也喝完。

半晌，晓晴止住了哭泣，重新夹好刘海，她将用过的纸巾都揣进自己兜里，又把模型枪插在裤腰里用上衣盖住。她小声对陈潇说了一句“谢谢你的酒”，然后就准备离开。

陈潇对着她的背影说：“子森经常来我这里的，我工作日是下午六点开门。”

晓晴的脚步停了一下，背对着陈潇点了点头，然后弯着腰从半掩的卷帘门下离开了小店，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幕里。

第三天下午五点半，来开店的陈潇又看到了晓晴倚靠在“此时”门口的墙上。

她重新扎起了马尾辫，提着一个有些脏兮兮的礼品袋，尽管在脸上扑了一点粉底，但仍然遮不住眼底的乌青。今天晓晴没再穿那些松松垮垮的衣服，她穿了一套看着有些旧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脚上还踩着一双白布鞋。

陈潇对她点点头，就蹲下来拿钥匙开锁、准备抬起卷帘门。这时，晓晴走过来帮忙了。

两个女人一起用力将卷帘门推了上去，卷帘门借着惯性“哗啦啦”地在门顶上卷起来。陈潇转头看着晓晴额头前像被狗啃过一样的刘海，噗嗤笑了：“自己搞的？剪得好烂。”

晓晴低头理了理刘海：“开始营业前可以让我在里面待着吗？”

“当然可以。”

晓晴坐在吧台前，静静地看着陈潇在后厨做开店的准备。

“柠檬薄荷气泡水。”当陈潇将招牌的灯光打开，她轻声对陈潇说。

陈潇打趣道：“不要酒喝啦？”

晓晴摸了摸鼻子，笑着摇头。

“昨晚没睡好吗。”陈潇把气泡水递给晓晴。

“睡了一场大觉。”晓晴拿起杯子一口一口地抿着，“就是做了一晚的梦，梦到了好多好多以前的事。”

“是好梦吧？所以才一直没有醒来。”

“嗯，很好的梦。”

晓晴看着门外的街道，继续呷着杯子里的饮料，喝得很慢很慢，好像喝完这一杯，有什么就真的要结束了。

而在她把这杯气泡水喝完之前，子森终于出现在了店门口。

这个小麦色的少女大概是刚训练完，脸上还带着汗珠，周身冒着一股青少年特有的热气。她走进来安静地坐在晓晴面前的高脚凳上，把网球包放在吧台上，却用手托着腮看向别处，也不开口。

陈潇默默地给子森也上了一杯柠檬薄荷气泡水，然后退回了后厨里。

在沉默的空气中，只有碳酸气泡轻微的炸裂声清晰可闻，晓晴把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轻声开口了：“我听说了，你现在是学校里的射击队主力呢，真了不起。”

子森叹了一口气，嘟囔道：“我也看到了，你经历了很多就算是大人也会接受不了的事，完全不是以前的晓晴姐了。”

晓晴笑着点点头，从那个脏兮兮的礼品袋里拿出左轮枪模型，轻轻放在子森身旁的桌面上。

她看着面前有点气鼓鼓的少女，试探着开口：“姐姐我走了很多弯路，现在轮到我向你学习啦。”

子森看着那个模型枪，伸手慢慢把它收回网球包里：“你想学什么？”

“可以的话，下次你去射击队训练时能让我也去看看吗？”晓晴投来恳求的眼神。

子森终于抬起头直视晓晴的眼睛，她抽抽鼻子：“可不许醉醺醺的哦。”

晓晴的眼睛微微发亮，然后她露出微笑：

“我会戒掉的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