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座位前翻着书。
身边是异于平常的安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刚睡醒的迷糊跟我搭话,也没有趴在桌子上睡觉。
我静静等着上课。
“你去干嘛了?”
她突然说话了。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我摸了摸脸,好像没那么烫了。
“上了个厕所呀,你不知道女孩子上厕所很久的吗?”
我把脸转向她,回她一个日常的微笑。
听完我的回答,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抿紧了一瞬,便失去了追问的兴趣,有些突兀地别过头。
她拿起笔袋,找出一支笔在那儿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视线低垂,落在乱糟糟的桌面上。
我也只好重新坐好,等着上课铃。
怎么回事……
我翻开书。
我想问她:“你怎么了?”可原因在我的话,我该怎么办。
书本上的字迹,在我眼中模糊成一片黑色小点。这时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啪啪地按着笔盖的声音。上午她饿的时候就是这么按的。
还没来得及看向她那边,就上课了。
老师走上了讲台,整理着带来的书本和资料,然后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板书起来。
她瘫在课桌上,埋起了头……
她应该不是困了,如果困了,还没上课她就会提前趴在桌子上。
讲台上传来老师平稳的声音,粉笔与黑板摩擦出规律的哒哒声。
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呼吸很轻。
要不要……戳一戳她?
就像平时打闹那样,用指尖轻轻碰一下她的手臂,然后在她看过来时,装作若无其事地,用带着点玩笑的语气问:“喂,你怎么啦?”
可是,如果她问我:“为什么戳我?”我该如何回答?
手指在课桌下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掌心,渗出一点点湿热的汗意。
我害怕。
害怕这个举动会坐实了某种冒犯。害怕会从她那里,得到一个让我无法承受的反应。害怕我这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会彻底毁掉我们之间,用无数个日常才堆积起来的脆弱的平衡。
我的视线钉在课本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压制那只想要抬起,却又被死死按住的手。
老师开始讲题了,我听见有人在打哈欠,接着老师又咳嗽了两声。
我深吸一口气,让那只沉重的手从课桌上抬起来。
好奇怪,手是这样的感觉,就像不属于自己一样,好陌生。
我的手指贴上了她的耳朵。只是那么贴着,手上传来了她的体温。我轻轻点了点她埋在臂弯里的脸颊。
“喂。”我压低声音,“……真睡着了?”
我感觉到,肩膀微微一紧,又松开。指腹下的皮肤开始发烫。
我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可是,居然害我担心这么久。
我开始用指尖戳她的脸颊。
“欸——?”我拖长了尾音,“不会是真的睡着了吧?”
她还是没有动静。我收回手,假装要将注意力放回黑板。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再次伸出手,揪住了她那枚有些发烫的耳廓,扯了扯。
她被我提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面还有些未散尽的迷蒙和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她飞快地低下头,却抓住了我那只手,牢牢地放在她自己的腿上。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血液一瞬间涌向我的头部。耳朵先烧了起来,紧接着是整个脸颊,连呼吸也随之窒住。
她那双湿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我。
“你去厕所干嘛了?”
她的声音沙哑,软绵绵的。
“只是普通的上了个厕所而已……真的……。”
她没反应,我赶紧解释着。
“……我上了个厕所,然后……然后出去溜达了一圈……”
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没有抬起头,而是死死地拽住我那只手。
完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就知道这拙劣的谎言骗不了她。我不敢想象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那只手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我的手腕,指尖甚至微微陷进了我的皮肤里,带来一阵清晰无误的禁锢感。
虽然不疼,但我还是用膝盖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膝盖,希望她能放过我一马。
“真的…只是溜达?”
我想着说些什么,辩解一下,但我此刻已经是一个在法庭上被出示了铁证的犯人,所有的狡辩都苍白又可笑。
我停止了挣扎,任由手腕停留在她温热的掌心里。
那就……坦白吧。
我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
“……”
“我…我就是…有点…那个……”
“……”
“……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么?”
我被她突然的追问吓得挺直了背,感觉脸上烧得更旺了。我飞快地,几乎是囫囵地,吐出了那个理由。
“就是……!”
“……刚才你讲题的时候……靠得太近了……感觉……怪怪的……”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我几乎用尽了力气。
“所以你就跑出去了?”
她直勾勾地看向我。
我下意识想躲,但手腕还被攥着,动不了。
老师还在讲课,离下课还有一会儿。
那双眼睛,清晰地映出我,在那倒影里,看见自己脸上那烧得如火如荼的绯红。
她只是看着我。
我别过头,恨不得把滚烫的脸颊埋进冰冷的课本里。
混乱中,她又忽然放开我的手,伸手拿起我桌子上的笔袋,拉开。
那支笔,在她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臂。
“喂。”
我下意识地认为她又要捉弄我。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膝盖顶了一下我的。
“笔就是拿来用的,不要老是放在笔袋里……那样我送你的笔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你要是写坏了,我再给你一只就是了,又不是很贵的东西……再说了……你字写得这么好看,就应该用好一点的笔……”
“还有……”
“……”
“下次……”她移开目光,看向黑板,耳根却在隐隐发烫,显得有些粉红,“……想去溜达的话,叫我一起。”
“其实……刚才那会儿……我也有点点害羞……”
“……”
我想说些什么,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我想瞪她,可目光一对上她就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她的膝盖在课桌下,带着熟悉的温度,又轻轻撞了一下我的。
我转过身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不过后来我已经忘记了,当时写下的是答案,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记得那天的教室还是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