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我的数学作业早上好像忘记交了。你能不能陪我去办公室一下,我偷偷把没交的作业塞进去。”
“好麻烦啊,谁让你不交的……”
大家说着平常的事,和往常一样。下午的教室充满着各式各样的疲惫与吵闹。
我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她身上。她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
她的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笔尖下那一小方纸。
抿了抿嘴,就站起身从后门溜了出去。果然还是外边凉快。
走廊有些喧嚣。抱着卷子的手臂与我擦肩而过,他们表情急切,奔向办公室的方向。
几个男生扎堆在走廊尽头,爆发着毫无顾忌的大笑,那笑声像一团团温暖的蒸汽,升腾,扩散。三三两两的女生互相挽着手臂,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走向厕所。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感到一点点格格不入。
我加快脚步,向教学楼更僻静的一侧走去。
人声退去,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我停在一扇窗前。站在窗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窗外,是凝固了的冬天。太阳,也在不注意的时候藏起来了。
天空是一种灰白,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旧布。远方的树木落光了拼命长出的叶子,只剩下细瘦、漆黑的枝桠伸向天空,看着像在祈求着什么。
冬天的太阳真的很少出来,但没有太阳的冬天应该才是常态。
一阵风掠过,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它们在地上打着旋,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我走上前,踩上那些枯叶。
咔嚓,咔嚓……
脚底痒痒的,说不上有多好玩,但就是停不下来。等叶子全被踩成渣,才感觉到那有些具体的寒冷。
我裹紧了校服。呼出一口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
我转悠着,不知道去哪儿。一没注意,走到了平时都不常来的那栋教学楼后边。
这儿好安静,也好冷。旁边种的树同样也是掉光了树叶,不过枝干长的很粗,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会不会开花,结的果能不能吃。
一边的草地还是绿的,但绿得很勉强,灰扑扑的,踩上去硬硬的,没有弹性,草叶垂着,东倒西歪,不像夏天那样一根根站着。
不过至少还有草嘛,平时人多的地方基本被踩出一条小路来了。
我绕到另一侧,摸了摸教学楼的墙。上面好多灰。
不过一时间,又不知道干什么了,只能盯着那干瘪瘪的草地,反正旁边也没什么人。
站累了,我就蹲下,蹲累了又撑着膝盖慢慢起来。
好冷,手僵了。想伸进口袋,发现口袋里也是冷的。
怎么办呢……
等会儿回教室,她要是问刚刚我去哪儿了,我该怎么说?我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还能像之前一样,好好看着她,和她说话吗。
其实我不困,但我还是揉了揉脸。手其实也没那么凉,因为脸也差不多,所以不会感觉很冷。
深吸一口气,大口的冷空气灌入肺叶。含着一会儿,再慢慢呵在手上。暖暖湿湿的。
远处的吵闹早就听不见了。我思考着,回去后该说些什么。
但是后边好像,有一个轻轻的脚步。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让我更加紧张。
回头吗?要是是不认识的人怎么办。也许是别人恰好路过离这边稍微近一点的地方吧。
我赶紧溜到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干。
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谁?
还没来得及思考,腿先一步行动起来,朝着远离脚步声的方向。
然后,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干嘛。”
“不是说好了嘛,我去溜达的时候叫上你,现在反而你一个人出去溜达了,真不公平……”
“……”
身体一僵,回过头。
她站在空旷走廊的清冷里,呵出的白雾像一片柔软的云,短暂地模糊了她的脸。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出来了,还到这种地方。为什么不在教室做题,明明教室暖和一些。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刚才在脑中预演过无数遍用来搪塞的谎言,显得卑劣又可笑。
她向前走了一步,脱离了那片灰白背景,清晰的眉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那双总是含着笑或装着题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出我狼狈的脸。
“……”
我想说话,但是……但是我怕一直闭上的嘴突然张开会控制不住。
只是鼻子猛地一酸。眼前她的身影模糊成了一块不断晃动的光晕。
低着头,皱着眉,我连呼吸也不敢。因为怕。
“你怎么了。”
"别不说话……”
“是心情不好吗……”
她追问。
“要……要你……管……我自己……待……待会儿不……不行吗……”
“……”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的。
这句话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可听起来却一点气势都没有,反而像可怜的求饶。
我死死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地面,希望那里能裂开一条缝让我钻进去。
眼眶又热又胀,视线里她的运动鞋边缘也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我拼命眨着眼。
不行。绝对不能哭。
我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疼痛让我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的呼吸。
然后,我看见那双运动鞋向前挪了一小步,进入了我不敢抬头的视野正中央。
她没有说话。
一只温暖的手,带着室外奔波的微凉和她的柔软,轻轻地,带着试探,握住了我死死攥紧的,冰凉的手。
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撬开我紧绷的指节,然后,整个手掌贴合上来。那股暖意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烫到了喉咙。
“手这么冰,”她的声音低低的,就在我面前,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柔软,“在外面不知道把手放进校服的口袋吗……”
就这一句。
没有追问我去哪儿,没有怪我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甚至没有在意我那句听起来极为可笑的“要你管”。
她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我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一直死死压抑着的哽咽冲破了喉咙,带着几声破碎的呜咽。我没有抬头,但眼泪砸落下来,在地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没再说话,也没松开手。只是用那只温暖的手,更紧地,回握住了我。
走廊空旷又寒冷,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开始轻轻牵着我往回走。
我拉住她停下,揉了揉眼睛,怕回去被同学们给发现了。
手好冷。眼泪感觉有些烫。
等呼吸平稳下来,她又伸出手,但没有直接握上来。不知道她在干嘛。
我握了上去,然后被她牵着,一路走到了教室。
她的手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