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吧里正放着一首慵懒的蓝调,萨克斯声缠着冰块撞击玻璃杯的脆响,一并在昏昧的空气里浮沉。
吧台上方那盏吊灯似一颗熟透的柑橘,把光酿成暖金色,软软地铺在莫析身上。
她松垮垮地穿着一件浅金刺绣的真丝白衬衫,隐隐流动的光芒给她裹上一层薄薄的月晕。
袖口随意卷了两道,露着一截细白的手腕。衬衫下摆半掖半放,束进一条剪裁利落的休闲西装裤里,腰线收得干净,愈发衬出一种不经意的矜贵。
莫析摇晃着酒杯,气泡从杯底急急升腾,在液面破碎成细微的叹息。
冰块偶尔碰撞出声,清冽又疏离。
灯光覆在她侧脸,把原本就立体的轮廓洗出一层柔和的忧郁,与周围的窃窃私语隔着一整条银河。
她的狼尾发有些长了,凌乱地炸出几根,发尾翘得毫无章法,偏偏这几分不驯在暧昧的光线下生出一点反差萌,把人勾得挪不开眼。
吧台不远处,几个陌生面孔时不时不着痕迹地瞄向她,压抑着兴奋交头接耳。
其中一个小妹妹咬着吸管,眼底尽是跃跃欲试的光,正琢磨着怎么在今晚制造一次不经意的碰撞。
吧台内侧,老板秦玥朗不紧不慢地擦着摇酒壶,随后弯腰,把一杯蓝调鸡尾酒轻轻放在莫析面前。
酒液从深海蓝过渡到透明,梦幻得如收藏了一抹暮色。
秦玥朗手臂撑在台面上,低声说:“第一次见你这么长的空窗期。”
莫析举起那杯酒,对着灯光看蓝色的渐变。光影从她指缝漏下,在脸上落了一层游移的清冷。
她语气淡得像陈述天气:“我说过好多遍,我已经不打算再谈了。”
话音刚落,店门被人从外推开,夜风与三个熟悉的身影一道涌了进来。
一头金发的罗安琳犹如一只热情过头的金毛犬,视线刚锁定莫析就几步扑上去,揽住她的肩头,气息还没喘匀便笑问:
“在说什么?”
黑色长发的许知琳则不紧不慢地靠在了吧台上,动作随意伸手直接抢走莫析手里的鸡尾酒,朝秦玥朗抬了抬下巴:
“秦老板天天除了给人分配对象,还能说什么?”
说完手腕一转,把酒递给了最后走来、还有些呆呆的赵斯柠。
赵斯柠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酒精上脸,她整个人反而松快下来,直直趴上吧台,伸手去够秦玥朗的衣领,嘴里含糊道:
“为什么不给我也分配一个。”
秦玥朗从容地后撤一步躲开,手指已拈起量酒器,笑了一声:
“这次,你们可错怪我了。我在讨论小莫空窗期快一年多了。”
“问了也没用,她肯定会说……”
许知琳坐进高脚凳,摊开双手,刻意压低嗓音模仿了起来。
“我再也不会谈恋爱了。”
话音出口,瞬间变成了三人异口同声的合奏,连尾音的叹息都学得七八分像。
罗安琳笑得肩膀一抖一抖,金发在灯光下簌簌地晃。
莫析单手撑着下巴,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一尊被误放进喧闹人间的小小神像,遗世独立,跟身边这三个人毫无关系。
赵斯柠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饮尽,话篓子彻底打开:
“她以前哪一次算恋爱了?和柏拉图姐姐分分合合纠缠快4年了吧?结果人家转头当了直女小……”
罗安琳眼明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却在指缝间漏出几声闷闷的呜咽。
莫析冷冷看了赵斯柠一眼,却没有动气,认真地解释:“她不知道直女原来有男朋友。”
秦玥朗站直了,手里动作顿住,直勾勾地盯着莫析:“你别告诉我,你还没放下。”
许知琳将那缕垂落的长发撩到耳后,露出一边流苏耳坠,晃悠悠地说:
“她不谈恋爱挺好,毕竟咱们都知道她看人眼光差到离谱。”
刚被捂嘴安静下来的赵斯柠又来了劲,挣脱出来连声道:
“对对对,上次那个嫌弃莫析冷冰冰,才谈一个月就出轨,还给莫析直播了全程。”
“啊?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罗安琳震惊得眉毛快飞进刘海里去。
“那姐妹不是后来被挂了吗?还是她当时那个出轨对象同情莫析,亲自挂的。”
赵斯柠翻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开始翻找帖子。
莫析闭上眼睛揉起眉心,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都过去多久了。”
“过去再久,我还是忘不了你上上次谈的那个,看见我跟你说话,直接冲上来掐你脖子。”
许知琳一边讲一边憋不住笑,肩膀直抽,“我拉都拉不开,你当时都快翻白眼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莫析抬手捂住耳朵,额头轻轻磕在吧台上,声音闷在臂弯里:“放过我吧。”
秦玥朗放下酒瓶,探过身,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极轻地摩挲了两下。
她的目光越过莫析的发顶,落在远处暗影里,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只说给空气听:
“说到底是莫析太清亮了,月亮似的。现在大家都喜欢看人掉下高台,沾染污秽的戏码。”
她停了停,尾音沉下去:“小莫啊小莫。永远不要坠下来。”
莫析抬起头,放下手,茫然的眼里还蒙着一层薄雾:“你刚才说了什么?”
秦玥朗笑着摇摇头,没答,只把目光投向对面角落。
那里,一束昏黄的灯光,舞台追光似的,单独笼着一张靠墙的小圆桌,桌边坐着一个看起来乖巧安静的小孩。
那孩子微微低头,额发散下来遮住眉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只空杯,仿佛等了很久,也仿佛并不在意等待。
“小莫,那个怎么样?”秦玥朗扬了扬下巴。
莫析转过头去,视线落在那人身上,却忽然一顿。那小孩十分眼熟。
记忆如倒灌的酒液般涌上来。
五天前,在她工作室,白炽灯比这里亮太多,那小孩坐在黑色皮椅上,弯下腰,缓慢而认真地撩起裤腿,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脚踝上方,一道陈年伤疤匍匐在皮肤上。小孩抬起头,望向莫析,声音很轻却不容躲闪:
“在这里纹,给我纹一只不死鸟。”
莫析走到近前,才发现言语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会毫无预兆地失效。
她站在桌边,嘴巴张了张,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下意识一回头,吧台那边四个人齐刷刷地移开视线——罗安琳的金毛脑袋转得太猛差点扭到脖子,许知琳低头疯狂搅动一杯早就空了的杯子,赵斯柠干脆把手机拿反了还在装模作样地划屏幕,秦玥朗擦着同一个杯子擦了至少十秒。
没有一个人在看她,但每一个人的余光都长在她背上。
没办法。莫析深吸一口气,维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将那杯清淡的果饮轻轻放在小孩桌前。
杯底触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像敲门。
小孩没有抬头。
她只是出神地看着杯子里漂亮的红色液体,看那几瓣深红玫瑰在液面上悠悠旋转,似在辨认一朵花的来意。
灯光落在她发顶,把那些细碎的发丝染成暖棕色。
“请你喝。”
莫析坐到另一边的座位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她把手臂搭上桌沿,声音放得很轻:
“纹身还疼吗?”
她的脸颊有点发烫。但她很清楚自己是脸红不明显的体质。这是上天给她为数不多的恩赐,此刻正在奢侈地使用着。
可是心脏不管这些。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莫名其妙地想叫对方老婆。
她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怕它滚出来,又怕它化得太快。
她不是轻佻的人,甚至算得上拘谨,这种感觉更像是中了蛊。
过于突如其来,过于不可理喻,让人措手不及到生出几分羞恼。
她抿紧嘴唇,怕自己的声带或胸腔会不受控制地擅自行动。
小孩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杯身。指尖在玻璃壁上留下一枚浅浅的指纹。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冽里带一点慵懒的尾音,有点像冰水在杯壁上滑落。话语却带着小刺:
“你不应该最清楚它疼或是不疼吗?”
一句话轻飘飘地递过来,却正好点在莫析的职业身份上。
莫析没有躲,诚实地坦白:“我第一次在伤痕上纹不死鸟。”
这句话让小孩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很精致、很甜美的脸。五官小巧而舒展,皮肤白嫩,眼睛是温和的杏眼,鼻梁挺秀,唇形天生微微上翘,看起来超级乖。
让人联想到草莓奶油小蛋糕——摆在橱窗里,上面缀着一颗完整草莓的、让人不敢用力去碰。
但莫析检查过她的身份证。她知道对方比自己大一些。
这个认知让莫析更加谨慎。
她不敢说上次没看清她的名字,当时身份证接过来只顾着审视出生年月,名字那一栏的记忆已经模糊到起雾的程度。
但她也不敢再问,问名字等于承认自己根本没记住,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氛围可能会薄冰般碎裂,她赌不起。
“怎么一个人?”
莫析微微探身,手肘撑在桌面上,努力把舌尖上那两个字压回喉咙深处。
老婆。不能说。现在不能说。至少表情要稳住。
“我朋友约了我,但她可能迟到了?”
小孩自己也不太确定的样子,翻出手机,把那段语音转文字重新看了一遍。
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核对每一个字。然后才肯定地点了点头,抬起眼看莫析,重复了一遍:
“确实迟到了。”
莫析看着她,觉得可爱。可爱是一个很泛的词,但此刻她想不出更精准的替代品。
她忍住从喉咙里跑出来的轻笑,说:“那我可以麻烦你,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
小孩端起杯子,浅尝了一下果饮。嘴唇被冰凉的液体浸过,比方才更红了一些。
莫析移开视线,盯着桌子光滑的边缘。木头纹理在灯光下显出年轮,一圈一圈。
她的声音往下压了压,尽量随意:“我朋友……想让我邀你一起玩。”
“吧台上那几位吗?”
小孩端着杯子,目光越过莫析的肩膀,看向吧台方向。那边四个人再度齐刷刷移开视线,场面一度非常整齐。
“嗯。”
莫析余光捕捉到对方起身向自己靠近,连忙也跟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比小孩矮了一点点,大概半个头的高度差,足够让她需要微微仰视。
这个角度让莫析的勇气找到一个奇怪的支点。反正都要一起玩了,反正名字也忘了问了,反正——那个称呼在她喉咙里撞来撞去,把喉咙撞得发痒。
“我能叫你老婆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孤零零滚落在地上,等待审判。
她连忙慌乱地解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字和字之间差点撞到一起:
“我的朋友总是捉弄我……如果你不喜欢……”
“好啊。”小孩答应得很干脆。
她微微低头,玫瑰香气——不知道是果饮还是别的什么——落在耳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那我怎么称呼你?小析?”
“可以。”莫析板起脸,面无表情地应对一切。
她再次庆幸自己脸红并不明显,任凭血液在血管里翻涌成海,脸上依旧云淡风轻。
说完她转过身,目光扫向吧台。
那四个人已经放弃伪装,齐刷刷盯着这边,罗安琳的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赵斯柠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整出来的薯条僵在半空。
许知琳难得露出意外的神情,秦玥朗则靠在吧台上端着酒杯,朝莫析遥遥举了一下,笑容意味深长。
莫析想:她还不知道她名字就已经叫上老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