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补课约在周一下午的晚饭时间。
于旸提前十分钟到了,她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数学试卷和草稿本,心里有点紧张。不是那种考试前的紧张,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她垂眸看着地板,太阳还没完全落下,余晖在地板上绵延出一条金色的光带。于旸盯着光带,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等会儿要怎么打招呼?直接说“学姐好”会不会太正式?叫她化简会不会太随便?她给自己补课会不会很累?自己那么笨,会不会把她气走?
“等很久了?”
熟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于旸抬起头,看到化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夕阳的光落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打上了一圈金色的光晕。
她今天没披着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于旸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没、没有。”她赶紧站直,“我也刚来。”
化简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带的什么?”
“就、就之前的考试卷。”于旸卷子递过去,“我好多都不会……”
化简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还行,不算太难。来,坐下说。”
她说着,直接撕了一张笔记本的空白页,铺在地上,坐了下来。
于旸愣了一下,也跟着坐下,两人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
化简把试卷折好,指着第一道错题:“这道,你先自己做一遍,我看看你的思路。”
于旸看着那道题,脑子里一片空白。函数题,题目很短,但是很难。她盯着看了十秒,脑子里什么都没浮现出来,只有一行字在反复播放:不会不会不会不会。
“怎么了?”化简问。
“……我不会。”于旸老实交代。
“你还没做呢。”
“我看了就不会……”
化简沉默一秒,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于旸偷偷抬头看她,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不像在光荣榜上的照片那样淡淡的。
“那你先读题。”化简说,“读出声来。”
于旸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她一字一句地把题目读了一遍,读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化简突然开口:
“停。题目告诉你什么了?”
于旸想了想:“……有个函数,还有个点,点在函数上。”
“对。然后呢?它问什么?”
“问这个点的坐标。”
“那你知道怎么求坐标吗?”
于旸又想了想:“……列方程?”
“对。”化简点了点头,“那你列的出来吗?”
于旸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拿起笔,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过了几分钟,列了一个……四不像方程。
“你……”化简斟酌着措辞,“你这个……基础有问题。”
于旸有点难堪地低下头:“我知道……”
“没事,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化简说着,从笔记本里翻出一张A4纸,上面是她手写的知识点总结。
“这是高一的函数部分,你先把这些公式背熟。背熟后我出十道题,全对就过关。”
“全对?”于旸的嘴唇开始颤抖,除了生物和英语,她从来没在其他科目的选择题里拿过“全对”。
化简看着她紧张的神色,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小饼干,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那就先背,背完有奖。”
“什么奖……”
“这个。”化简晃了晃饼干。
“好!”
于旸硬着头皮,在十五分钟内背完了。她的心脏跳得很快,有种开考铃声响之前临时抱佛脚的感觉。
最后化简出的十道题,于旸还是没能全对,错了三道。化简本想说些什么,可看她一脸“我尽力了”的疲惫表情,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还行,比我想象的好。”
“真的吗?”于旸眼里重又有了亮光。
“真的。”化简在纸上圈出她错的地方,“这几个公式记混了,回去重点看。明天还考你一样的题。”
“嗯!”于旸拍着胸脯保证,“下次我一定不会记混了!”
从那天开始,数学补习成了每天的固定项目。每天下午的晚饭时间,或者晚自习之前的空档,她们会在三楼东侧的走廊尽头见面。
补课进行得比于旸想象中更顺利。化简很会教人,虽然节奏很慢,不会一下子讲很多,但她能把复杂的题目拆解成简单的步骤,能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抽象的概念。
于旸发现,凡是她讲过的知识点,自己居然都能听懂,并且记住。
这周末早上,于旸的爸爸照例来学校看她,带来了一顿早点、牛奶和家里做的饭菜。
他站在校门外,把手里提着的两个布袋递给女儿。于旸接过布袋,和父亲说起学校里的事。
“爸,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是高三的学姐。她数学特别好,最近还帮我补习。”
父亲很高兴:“那好啊,姑娘人善,你要好好感谢人家。下次她帮你补习,你请她吃点东西。”
“我给她好多。”于旸说,“她也会带东西给我。”
“不错。”父亲笑了,“今天拿给你的东西也分给人家,让她尝尝咱家做的菜。我下回来多带点,你分给她。大方点。”
于旸点头:“好!”
于旸父亲又叮嘱了几句,便开车走了。于旸站在校门口,看着父亲的车离开,然后提着布袋往回走。
其实,就算父亲不说,她也会分的。她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分给她的学姐。
那天下午的补习时间,于旸过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
化简已经在等她了,看到她手里提着东西,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我爸爸今天来看我,带的吃的。”于旸把布袋打开,“学姐,给你尝尝。”
化简低头一看,愣住了。布袋里分装着好几个袋子,有肉菜,有炸货,满满当当的。
“这么多?”她说。
“不多不多,”于旸摇头,“你多吃点,你那么瘦。”
化简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旸已经自顾自地打开了一个袋子,里面是炸藕盒,金黄色的,香气扑鼻。她夹起一个,递到化简嘴边:
“尝尝,我爸炸的,很好吃。”
化简看着递到嘴边的藕盒,愣了一下。
于旸的手就在她面前,手腕上的金属表带闪着光,手指很稳,指甲剪得短短的,圆润又干净。阳光照在她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化简回过神来,张开嘴,咬了一口。
“好吃吗?”于旸抬眼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化简嚼着,点了点头,“嗯。”
于旸笑了,把剩下的半个也递给她,然后自己又夹起来一个,咔嚓咬了一大口。
“我爸炸的东西很好吃,”她一边嚼一边说,“我姐姐上高中时他就会做,那时我也能吃一点。现在变成了给我送。我和他说有一个学姐,天天给我补课。我要给她留最好吃的。”
化简默默听着,心里一暖。她看着于旸吃东西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真可爱。
“对了,”于旸突然想起来,“学姐胃不好是吧?我差点忘了……”
她又翻出另一个袋子,“这里面是煮肉片,只有盐和孜然调味的,比较淡,没那么多油。你尝尝这个。”
她把袋子推到化简面前,嘴里还说着:“下次我回家和我爸说,让我爸做少油的给你吃。”
化简看着面前这个人,心里那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之前那些纸条,那些折纸和简笔画,那些奇奇怪怪的冷知识。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于旸递给她两块糖,动作那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想起她递到嘴边的藕盒,和那句“你尝尝,我爸炸的,很好吃”。想起刚才她说的“你胃不好,给你吃少油的”。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这样。
化简把手放在胸口,试图压下自己越来越乱的心。
“怎么了?”于旸看她不说话,有点担心,“不合口味吗?”
“没有,很好吃。”化简摇摇头,又夹了一块肉片,慢慢嚼着。
于旸点点头,自己也开始吃起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带着暖意。
化简看着眼前人的侧脸,垂眸掩住眼里的情绪。
她清楚自己的想法。她清楚每次“不小心”碰到于旸的手的时候,心里那点小小的窃喜。她清楚每次借着“看你有没有认真做题”的理由,凑近去看于旸的侧脸的时候,那几秒的心跳加速。她清楚每次于旸因为做对了一道题而两眼放光看向自己的时候,自己那种想摸她头的冲动。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坐在于旸旁边,一点一点地,慢慢靠近。
随着补习越来越深入,于旸学到了很多,数学成绩也慢慢有了起色。从68到72,再到80,期中考试时,她居然考了91——及格。
于旸看到成绩单的时候,愣了足足十秒,才接受这个事实。
那天下午,她跑到三楼走廊,还没喘匀气就把试卷举到化简面前:“学姐!你看!我及格了!九十一分!”
化简接过试卷,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于旸站在她面前,眼睛很亮,大概是跑得太急,脸颊有些泛红,短发也有些凌乱。
“嗯,很棒。”化简唇角微扬,伸出手,摸了摸于旸的头。
于旸呆住了,愣在原地。
有一瞬间,她突然觉得,数学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时间长了,于旸发现了化简的一些小习惯。她吃东西很慢,自己一口吞的东西她要分三四次,而且她吃的不多,每次分给她一份,她总是剩下一大半,就说吃饱了。
“学姐你吃太少了,”于旸皱着眉头,“这样不行。”
化简看了她一眼:“我吃饱了。”
“你没吃饱,”于旸很笃定,“你每次都剩。”
她把化简的饭盒拿过来,把自己还没动的菜拨了一半进去,然后推回去:“学姐,再吃点。”
化简看着又被推回来的饭盒,有点无奈,“于旸,我真的吃饱了——”
“再吃点嘛,”于旸眼巴巴地看着她,“给你做的,你不吃就浪费了。”
化简和她对视了三秒,视线飘忽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于旸没发现,只是满意地笑了,也继续吃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给尚秋月学姐也带了一份,她在教室吗?”
化简愣住了:“你给梨子也带了?”
“嗯,”于旸点头,“她是你好朋友嘛。而且……她上次帮了我们。我还听说了,跑完操都是她扶你回来,不然你低血糖会晕。”
化简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怎么了?”于旸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我、我说错话了?”
“……没有。”化简闭了闭眼,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尚秋月接过餐盒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她看了化简一眼,又看了于旸一眼,然后笑着说:“谢谢啊,于旸同学。”
“不客气不客气,”于旸摆手,“应该的。”
尚秋月打开餐盒,里面是炸藕盒和炸山药,还有几块卤牛肉。她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哇,好吃欸!你爸做的?”
“嗯,”于旸点头,“我家里开小饭店的,我爸妈做饭都很好吃。”
“那以后我可就不客气了,”尚秋月笑着说,“反正你带这么多,剪子一个人也吃不完。”
化简偏过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耳朵尖有点红。
尚秋月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她凑到化简耳边,压低声音说:“剪子,你完啦——”
化简没理她,但耳朵更红了。
于旸不知道,那天晚上,化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她想起于旸说“给她也带一份”的时候,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想起于旸每次递吃的给她的时候,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开心。想起于旸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眼睛亮亮的,里面盛满了喜悦和珍视。
化简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的于旸,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还是说……她永远都不会发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