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我取出打火石，点亮了随身携带的小油灯。
温暖的橘色光芒漫满树洞，她对此很感兴趣，蹲在桌子旁，认真的看着小火苗微微闪烁。
“这是什么？”
她抬头，对坐在椅子上的我问道。
“这是油灯，可以燃烧灯油来照明。”
“好漂亮，爸爸以前也有这个。”
“这样啊。”
我不想让她继续有关她的父母的话题。
“对了，我给你想了一个适合你的名字，叫做‘椿’，你觉得听起来怎么样？”
“‘椿’？那是什么意思啊。”
“是一种故事中的大树。”
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如她一样。
“嗯嗯，我喜欢大树！”
“那我以后就用这个称呼你了，椿，记住，别人问你名字的时候，不能再回答女儿了。女儿是关系，不是名字。”
“我知道啦，诺拉。”
然后该说什么呢，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和这孩子找到话题。
不过她好像也不在意这沉默，她的眼睛中倒映着灯火的光亮，只是乖巧的蹲在我的身边。
整整一个下午，她一直不愿休息，几乎寸步不离，固执的待在我身边，不断催促我教她新的内容，为我说的每一句话，纠正的她的每一个错误而欣喜。
我能清晰的感受到，孤独的她强烈的渴求着我的陪伴。
我摸了摸她的头，这样人与人间的亲密接触会让她感到欣喜。
其实我不喜欢与人相处，我想大部分人应该合不来我忽冷忽热的性子，但是这孩子完全不懂得这世界的常理。
她总是不怀恶意的大胆冒犯我，却又用最天真的方式，处处流露着对我的关心。
我讨厌和她相处吗，好像并不讨厌，尽管她总是粘在习惯一人独处的我的身边。
和她相处不让人感到疲惫。她的喜欢很纯粹，不管我对她态度如何，她都只是单纯地想待在我身边。
教她念书也并不困难，她的学习速度简直可怕。
在不懂得什么是笔画，偏旁部首有什么含义的情况下，她居然能靠记忆歪歪扭扭的模仿出大部分简单的字。
据她所说她曾花费很多时间想要弄懂这些符号。
对她来说，许多时间可能意味着数十年时光。
数十年间，她无人指导，独自一人对着那些陌生的笔记和书籍摸索，拼命想要读懂这些她的父亲留下的笔记。
我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一边落笔编写教她识字的小课本。做这种简单的事，恰好能给我足够的时间发呆、梳理思绪。
普通孩子都会感到无聊吧，可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我身旁，目光追随着我的笔尖，一动不动。
终于，她也打了个哈欠，看来新奇感已经过去了。
我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洞外。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星空，外面一片漆黑。
先让她休息吧，等她睡着，我还想再翻阅一下大师的笔记。
“你累了吗？要不你先去休息吧。”
“嗯。”她轻轻点头，但是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依旧睁着大大的眼睛，乖巧的蹲在地上看着我。
额，我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早上醒来时的尴尬还在眼前。我本打算在桌子上趴一会凑合一晚——上学时，我也常常这样做。
但，还是问一下吧。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她轻轻拉了我执笔的衣袖，声音软软的。
“我想和你一起睡觉。”
果然如此。
现在才刚刚天黑，习惯熬夜的我几乎没有在这个时间睡过觉，夜里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哪怕是在这里也是如此，我还想趁她睡着翻阅大师的笔记。
我又摸了摸她的头。
“你先睡吧，我等一会就去陪你。”
“我等你。”
没办法，只能继续了，这里没有照明用的灯火，她应该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过一会她实在困了就会去睡觉了。
我继续编写着课本，等待着困意战胜她。
我错了，即使她已哈欠连天，把头放在桌面上，眼睛半睁半闭，甚至打哈欠时都流出眼泪了，她还是不愿意去睡觉。
没办法了，只能先假装陪她一起睡觉了，这次睡前要提醒她不能再把自己像早上那样紧紧抱住了，等她睡着了，自己再偷偷起来就好。
“好吧好吧，我们去睡觉吧。”
我提起油灯，向床铺小心走去，然后将油灯放在床头。
说来好笑，仿佛是用精湛的演技骗到了我一般，话音刚落，她眼里的睡意就消散得无影无踪，精神瞬间好了起来。
“来，你睡在这里。”
让她睡在里面吧，这样我待会儿起身溜走也更方便些。
这张双人床空间宽敞，足够睡下两个人。
不过床上铺的是干草，而且没有被子。
椿在床上侧躺着，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刚刚的睡意都是虚假的。
“晚安，意思是希望你能睡得好。”
“谢谢。”
“倒也不用说谢谢，一般也可以祝对方晚安哦。”
“那，晚安诺拉。”
我闭上眼睛，梳理着笔记的内容与少女的身世。
那孩子出生之后，大师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妻子碧洛迪丝身体恢复的很快，有她帮忙照顾孩子后，笔记中的研究内容骤然增加。
从内容来看，大师一新想要研究能留存千年万年的不朽器物。
这树洞内的家具被椿使用数十年都没有损坏或留下什么痕迹，笔记与书本的保存情况也十分完美，他的研究确实很有价值。
差不多了吧，她好像没什么动静了，我睁眼确认，她好像是睡着了，看来那睡意货真价实，不是表演出来的。
于是我准备起身，可是这轻微的响动却惊扰了她。
她看起来不舒服的样子，拉住了我的衣袖，指了指油灯。
“怎么了，开着灯你睡不着吗？”
她迷迷糊糊轻轻点头。
不习惯睡觉时有光照啊，这下麻烦了。
我没有光照就睡不着，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把灯熄掉。
应该没问题，从角度来说这里应该能看到传来的星光，我深吸一口气，熄灭了油灯。
双眼还不适应黑暗的环境，突然一下什么都看不到。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我的身体还是开始有所反应，心跳加快，胸口发闷，开始有窒息的感觉，仿佛自己的呼吸没有起到作用一样。
我想要大口喘气缓解一下这份不适，但又担心这样会惊扰她，只能尝试不发出声音轻轻深呼吸。
我侧过身去，尝试去看洞外的星空，但是什么都看不到。
早春的夜晚，竟透着一股不合时节的寒凉。
我迫切想要去洞口看一看星空，我需要光，哪怕那清冷的星光没办法给我带来温暖。
等过一会，双眼适应黑暗了就好了吧，只要再熬一会。
在我身后，椿有所动作，我再次翻身，想要看看椿的情况。
她挽住了我的肩膀，另一只手也朝我伸来，她还想抱住我吗，我没有跟她说过不能这样吗……我好像确实忘记在睡前和她说了。
恍惚间，从她的眼中，我看到了洞口反射的星光。
她的眼睛真的好蓝。
那是明亮的蓝，像是没有耀眼阳光，也没有一缕杂云的，纯净的晴空之蓝。
不知不觉中，我发觉我又能看见了，那点星光将漆黑的夜幕染成了深邃的蓝。
我从她的触碰中感受到了温暖。
于是我没有抗拒，任她将我拥入怀中，然后闭上双眼。
就算闭上双眼，我仍能感受到世界的存在，这种安心的感觉很久没体验过了。
星光没有随着我闭上眼睛而消失。
我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气流轻轻拂过我的发丝。
身下柔软的干草，散发着淡淡的草木芬芳。
她身体的温度，一点点透过衣物传来……不知何时，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