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在宫城的东南角外。朱墙黄瓦,三重檐歇山顶,正脊两端的鸱吻在日光下泛着琉璃的光泽。庙前是宽阔的青石广场,广场两侧立着成排的石像生——文臣武将,石马石象,沉默地守护着这座供奉着大宁历代先帝的殿宇。
萧望舒站在广场尽头,一时竟有些腿软。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腿软。或许是这身礼服太重,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步摇的流苏在耳边叮当作响。也许是这广场太大了,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在这之前,她这辈子见过最宽阔的地方便是朱雀大街,小时候有一年她偷偷翻墙出去看元宵灯会,站在街口的时候以为自己看见了整个世界,可长大后她才知道,朱雀大街不过是这座皇城的一条血管而已。
也许只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站在这里了。
真正的以大宁公主的身份站在这里。
不是那个被关了十七年、连一个名分也没有的不详之女,而是大宁的昭华公主,一个“自愿禁足”在听竹苑、为大宁祈福十七年的皇女。今日这满朝文武、满城喧嚣的唯一理由。
“公主殿下,按照礼制,前面只能由礼官陪同。护卫的禁军以及宫人们都要在这里候着。”
前面引路的礼官回过身,躬着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没有穿着什么华丽的礼服,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还磨出了毛边,瞧着不像是什么大官,倒像是个私塾里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
萧望舒下意识扭过头。
岳停川就站在她的右边,萧望舒扭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看着岳停川,看着那双沉静的眸子,看着那张在日光下线条分明的脸。秋风吹过来,撩起岳停川鬓边几缕碎发。
“那我去了。”
萧望舒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岳停川能听见。
岳停川微微颔首,她没有说什么。
萧望舒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是怕岳停川担心似的。她弯起嘴角,眼睛也跟着弯起来,方才眼底那点不安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好,藏进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我很快就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我去街上买串糖葫芦”。然后她转过身,跟着礼官朝太庙走去。
赤红色的裙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推着走。萧望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生怕踩到裙角。凤冠上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流苏在日光下碎成一片金红的光。
岳停川站在原地,看着她慢慢走远,看那赤红色的身影越走越小,从一团移动的云霞变成一点微弱的烛火,最后被太庙那扇朱红色的门吞了进去。
太庙厚重的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合拢。门轴转动的余音在空旷的庙宇里荡开,撞上那些高及殿顶的牌位,碎成细不可闻的嗡鸣。
萧望舒站在那里,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座坟墓。
庙里比外头暗得多,暗得像是从白昼一脚踏进了黄昏。
所有的窗都紧闭着,只有神案上供着的长明灯在跳动着幽微的光。
空气里浮着尘埃,在光里缓慢地翻涌。那种气味很旧,旧得让人想起被遗忘了很多年的东西——不是霉味,而是檀香、旧纸、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时间本身的味道。
正前方的太庙深处,是一层一层往上的神龛,神龛里供着大宁历代皇帝的牌位。那些牌位在烛光里沉默着,一个挨一个,从最下面一层一直排到殿顶。烛火在它们前面跳动着,把那些鎏金的字照得忽明忽暗。
“公主殿下,您不必紧张。”礼官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不低,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开一圈圈回音,“您只需要按臣所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好。”
萧望舒轻轻应道,随后便跟着礼官朝神案走去。
跪垫已经摆好了,在神案正前方,暗红色的缎面,绣着繁复的云纹。萧望舒在跪垫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跪了下去。
礼官开始宣读祝文。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那些字句很古雅,萧望舒听不太懂,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昭华公主”、“祈福十七年”、“上告列祖列宗”。
十七年。
这三个字从礼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萧望舒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在这座皇城的西北角住了十七年,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如今的少女。那十七年里,她见过的人不超过二十个——春桃,陈七叔,那几个轮值的护卫,偶尔来授课的先生。
可现在她跪在这里,跪在大宁历代皇帝的牌位前,听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礼官用古雅的字句向他们禀告——大宁的昭华公主,为大宁祈福十七年,今日终于功德圆满,正式册封。
祈福十七年。
萧望舒垂下眼帘。
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这十七年里,她在听竹苑做过什么呢?爬树,摘枣子,翻墙,看话本,缠着春桃讲故事,偷偷溜出去看热闹。她从来没有为大宁祈过福,甚至不知道祈福是什么意思。
可礼官说她在听竹苑是在给大宁祈福。
祝文还在继续。礼官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载着那些古雅的字句,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又流向很远的地方。
萧望舒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春桃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说人死后,灵魂会住进牌位里,后人供着香火,他们就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活着,而等到后人供奉二十年的香火后,他们就能投胎转世。那时候她问过春桃,问她那些没有牌位的鬼魂会怎么样。春桃说,那他们就变成孤魂野鬼,在荒野里飘着,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那时候觉得春桃在骗她。
可现在她跪在这里,看着那些沉默的牌位,忽然想——母亲有没有牌位?
母亲她叫什么名字?她长什么样子?
萧望舒一概不知,她唯一知道的是,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也是母亲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
她们的交集,只有那一天。
礼官的祝文终于念完了。
“公主殿下,请上香。”
萧望舒回过神。她接过礼官递来的三炷香,香身很细,握在手里微微发烫。她站起身,走到神案前,将那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她面前盘旋成一团薄薄的雾。隔着那层雾,那些牌位看起来更模糊了,像是在水里晃动的倒影。
她跪回去,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凉的砖面时,她忽然想——母亲如果能看见的话,会高兴吗?
会高兴的吧。
毕竟她的女儿,终于有了一个名分。不再是那个被藏在听竹苑里的不详之女,而是大宁的昭华公主。往后史书上也会记一笔——景德二十七年秋,册封皇女萧氏为昭华公主,赐府邸。
“公主殿下,太庙的礼仪已成。”礼官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接下来,该去含元殿了。”
“好。”
她站起身,裙裾在砖面上拖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转过身,朝那扇紧闭的殿门走去,那扇厚重的殿门也缓缓打开,强烈的阳光刺得她不得不眯起眼来。
萧望舒站在太庙门前的石阶上,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广场还是那座广场,青石铺地,石像生沉默地立在两侧。护卫的禁军以及宫人们依旧在广场的尽头,静静地等待着她。
而在人群之中,她一眼就看见了岳停川。
岳停川还站在方才的位置,隔着大半座广场,萧望舒看不清岳停川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岳停川的目光。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一头系在她的心口,一头攥在岳停川的手里,线绷得很直,微微震颤着,把两个人的心跳传过来,又传过去。
她提起裙摆,走下石阶,一步一步地向着岳停川所在的地方走去。
她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凤冠在头上轻轻晃动,步摇的流苏在耳边叮当作响,但她顾不得这些了。
萧望舒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走得太快而浮起一层薄薄的红。那层红透过脂粉透出来,像是初绽的桃花瓣被日光晒透了,从底下泛出温热的颜色。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公主殿下。”一旁的内侍总管躬身上前,“接下来该去含元殿了,陛下已经在等您了。”
萧望舒扭过头,看向那个头发花白的内侍。他躬着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多不少,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
"好。"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岳停川。
"我们走吧。"
引路的内侍和手持礼器的宫人走在最前面,春桃跟在后面替萧望舒提着裙裾,禁军们在两侧护卫。萧望舒和岳停川则并肩走在队伍中央。
甬道很长。长得像是要把这一刻拉到地老天荒。
萧望舒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年元宵,她偷偷翻墙出去看灯。那天晚上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灯笼,红色的、黄色的、兔子形状的、莲花形状的,一盏挨着一盏,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她那时候个子矮,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条溜出池塘的小鱼。后来她钻到一座灯楼下面,仰起头,看见满天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颗落进人间的星星。
她那时候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永远不用回那座院子,永远不用躲躲藏藏,永远不用害怕被人看见自己的眼睛和头发——那该多好。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可现在她走在这座她从未踏足过的皇城里,走在去往含元殿的路上,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偷偷侧过头,看了岳停川一眼。
一个大胆的想法窜了出来。
如果自己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公主,那么自己是不是就有和她在一起的可能了呢?
可以作为一个寻常姑娘,嫁到岳家,成为眼前这个人的妻子。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被人抬过朱雀大街。她掀开轿帘,岳停川就骑着墨云走在轿旁,只不过银甲换成了红袍。
那岳停川呢?在她的心里,是不是也对自己有那么一丝丝的,名为爱和喜欢的感情?
想到这里,她的脸不禁烫了起来。那热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脖颈,像是有一小簇火苗从心底里蹿上来,怎么按都按不住。萧望舒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去想。
“公主殿下,含元殿到了。”
岳停川沉稳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萧望舒抬头向前望去,那座大宁王朝最巍峨的殿宇,此刻正伏在御道的尽头,伏在那九十九级龙尾道之上。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高、最大、最让人喘不过气的建筑。
殿基高出地面数丈,由三层汉白玉台基叠砌而成,每一层都围着雕花栏杆。龙尾道从殿前延伸下来,一级一级,像一条匍匐在地的巨龙的脊骨。台阶两侧立着成排的禁军,盔甲明光,长戟如林,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殿顶是重檐庑殿顶,铺着碧绿色的琉璃瓦。正脊两端的鸱吻高高翘起,像是两只正要飞起来的巨鸟。檐角悬挂着铜铃,秋风一吹便叮当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无数片薄冰在风里碰撞。
萧望舒在龙尾道前停住了脚步。
她仰着头,看着那九十九级台阶。
“公主殿下,”引路的内侍回过身,躬着腰,“陛下与百官已在殿上等候。殿下请。”
萧望舒深吸一口气。
她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裙裾在石阶上拖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生怕一不小心踩到裙角滚下去。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步摇的流苏在耳边摇晃。
一步。
又一步。
等她走到第三十七级台阶时,萧望舒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
她回过头,岳停川就站在龙尾道下,仰着头,正望着自己。
隔着三十七级台阶,隔着秋日正午的光,隔着那些被风扬起的尘埃。
她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一步。又一步。
她没有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想自己是不是不配站在这里,不想那些大臣们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她,不想往后史书上会怎么写她。
她只是想——岳停川在看着她。
所以她不能摔倒。
可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第九十九级台阶。
萧望舒终于站在了含元殿前。
殿门敞开着,殿内两侧立着成排的文武百官,像两堵沉默的墙。他们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些乌纱帽的帽翅在微微颤动。
而在那龙椅之上,坐着她的父亲——萧玄胤。
萧望舒迈过门槛。
礼乐声在这一刻骤然响起。编钟浑厚,玉磬清越,笙箫和鸣,汇成一曲庄严肃穆的乐章,在大殿里回荡。
她慢慢地向御前走去,两侧的文武百官在她经过时依次跪伏下去,像被风吹倒的麦浪。
“儿臣萧望舒,参见父皇。”
萧望舒在御座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平身。”
萧望舒直起身,却依旧跪着。
礼官捧着圣旨走上前来。明黄的绫锦泛着温润的光,暗金的轴头在日光里反射出一点幽微的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帝王之兴,必隆骨肉之亲;邦家之庆,必广慈爱之泽。朕承昊天之眷命,嗣守鸿业二十有七载,夙夜兢兢,罔敢怠遑。今有皇女萧氏,乃朕之独女,生于景德十年秋七月廿一日。当是时也,天垂异象,荧惑守心,白虹贯日,太史奏曰天象有异,众议纷纭。朕为人父,心甚忧之。
然天道幽远,非凡俗所能窥测;人命夭寿,岂形貌所能拘囿。皇女虽生而异相,然朕观其十七年,纯善天成,德性温良,未尝有一日之失德,未尝有一言之怨望。幽居苑囿之中,不坠青云之志;静处帘栊之内,常怀社稷之忧。每逢节庆,必焚香祝祷,祈福禳灾,为大宁社稷、为天下黎元,默诵经文千卷,不使外人知也。
夫祥瑞灾异之说,朕尝深思之。昔者尧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岂尧汤之德有亏欤?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皇女幽居十有七载,潜修内美,含章自贞。虽处闲寂之地,而祷祝之诚,通于神明;仁孝之德,闻于宫掖。夫天命无亲,惟德是依。朕昔惑于星象之议,循有司之请,令其静处以禳灾。今观厥行,始悟天道幽远,岂可执形迹而诬纯良?每中夜扪心,未尝不惭悔交并。为父不能护弱息,为君不能杜浮言,朕之咎也。今特昭雪前疑,显加宠命,庶几补过于万一。
昔者汉昭帝生于钩弋,孕十四月而生,时人异之,后为明君。唐太宗有女晋阳,字明达,幼而聪敏,后早薨,帝哀之。朕之皇女,生有异相而德性纯良,幽居不怨而祈福不止,是岂妖孽之可同日而语?《诗》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皇女之懿德,天地可鉴,祖宗可知。
今皇女年已十七,幽居祈福,功德圆满。朕谨遵祖宗之法,循古昔之典,特册封皇女萧氏为——
昭华公主
夫「昭」者,明也,日月之光明照四方;「华」者,荣也,草木之华敷荣天下。朕授尔金册金宝,赐居明月湖畔公主府,食邑三千户,岁禄二千石。章服品第,视同亲王;仪仗卤簿,比于储贰。凡在京文武百官,见公主如见朕躬。
昔尧禅舜,舜禅禹,天下为公。朕虽不敢望尧舜之万一,然为人父者之心,天日可表。尔其持身以正,率下以宽,事亲以孝,接下以恭。淑慎尔德,毋忝朕命。钦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的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撞上含元殿高耸的殿顶,又落回来,在殿宇里来回激荡。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萧望舒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在震动。
她跪在那里,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
绫锦的触感很光滑,暗金的轴头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平身。"
萧玄胤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
萧望舒捧着圣旨站起来。她起身的时候,裙裾在砖面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微微晃了晃。她连忙稳住身子,把圣旨抱得更紧了些。
她转过身,面对满殿的文武百官。
“臣等参见昭华公主殿下——”
百官的声音再一次涌起来。这一次是朝她涌来的。像潮水,像风,像她十七年来从未听过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