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诺对我许下她那份“好姐姐”承诺，是在我们六年级的时候。
那时候刚和她成为姐妹才一年，从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寡言得不像这个年龄的小孩，又闷又无聊。
对我来说，她就是一个六年级才过来的转校生而已。
但我们又碰巧住在同一屋檐下，那她也就是个突然到家里来的……转家生？
我本来以为继母可能会照看我们，还为此短暂苦恼过，但她似乎和我的生父一样繁忙，虽然不知道是在忙什么。
总之，那时候我们只能一起在小饭桌吃饭写作业。
当时正逢我的奶奶搬到市内来。
奶奶过去在老家的村内独居，上了年纪之后，家中亲戚担心她在家里摔倒或者突然出什么事情无人发觉，便把她接到了市里照看。
我的亲戚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奶奶。
那天，我的叔叔问我要不要去找奶奶玩。他当时正下班急着回去，顺路就把我接走了。
但是，我完全没考虑到方一诺的事情，在当时的我的印象里，这种事情交给大人处理就好。
但是叔叔也完全忘记了我们家多了一个孩子这件事，我现在甚至怀疑他当时知不知道方一诺的存在。
总之，在奶奶家开开心心地吃喝玩乐，等回去之后已经是天黑之后的事情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不知为何家中一片漆黑。方一诺没有回来吗？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门突然“咔哒”一声被打开，走进来的是气喘吁吁，看起来已经快要脱力的方一诺。
看到我站在客厅里，她手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掉了下来，是一把手电筒。
在家中总是无比拘谨的她，连鞋都没换就冲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啊、啊……”
她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发出一些带着强烈感情的、无意义的音节。
方一诺趴在我肩上，伴随着逐渐收紧的双臂，本来短促的音节变成了哭泣，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方一诺哭出声音。
听起来就像是，本来想要嚎啕大哭，但是又被迫只能以一定程度的音量哭泣，让人揪心到难以呼吸的哭声。
后来我才知道，完全没有人告诉她我去奶奶家玩的事情。
在小饭桌待到最后，她也不敢问老师，自己先是去小学里找了我一通，然后又回家拿了手电筒，在落日之后一遍一遍穿行周围的街道。
全程她没有考虑过寻求任何大人的帮助，只是独自焦灼不已地找寻着我。
那时回来也只是因为手电筒几乎没电，她也累到快要虚脱了。
“……我会、当个好姐姐的，不要再突然不见了。”
“我只是去奶奶家玩了、对不起。”
好不容易哭完之后，方一诺突然对我说道。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那么多话，我几乎难以直视双眼通红的她。
但是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于是慌乱地解释和道歉道。
我以为她会就这么松口气，但是她依旧紧紧盯着我，开口：
“我会当好姐姐的，不要再离开我了。”
不管我怎么试图和她解释，她只是反复说着诸如此类的话，好像我不答应她就不会善罢甘休。
最后我只好莫名其妙地“嗯”了一下，大概还是被她吓的。
“舒逸，能出来下吗。”
下一周上课的大课间，何雨读来到我的座位边上。
顺便一提，这两天我和方一诺一句话都没说过，她连看都不愿意看我。
我跟着何雨读出了教室，在半开放的走廊上俯视着教学楼的天井。
“你和一诺还好吗？是不是那天……”
她把手搭在围栏的边缘，反复掐捏着自己的拇指。恐怕是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感到心虚吧，但这并不是她的错，都是我和方一诺的问题。
我叹了一口气。
“不是，是我们的问题。那天突然丢下你们也很抱歉。”
“没事啦，一诺后来也和我说了，她那天状态很不好。”
……知道是自己的责任还挺好的。
“还是我太心急了，恐怕她不是那么喜欢出来玩的人吧。”
“嗯，她是超级阴暗的死宅。”
“什、什么？”
“没什么。”
听到我的玩笑话，何雨读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视线也从自己的手指转向我的脸。
“你是知道这点才陪她出来的吧，真是贴心。”
“……”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是无言地抿着嘴。
“你和你妹妹之间不会这样吗？”
“嗯？嗯……我感觉这是性格差异吧，我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想太多的类型。毕竟才这个年龄嘛。”
虽然想说我们也不过大了一岁，不过我也觉得现在回头看初中生好像是挺幼稚的。
“那你觉得你爱她吗？她爱你吗？”
“咳咳，啊、诶？”
被我的问题吓得呼吸都呛住了的何雨读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如果是朋友还能打哈哈过去，但是可惜了我们并不是很熟。
我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希望她也能认真回答。
“这个……”
何雨读微微掩住自己的嘴，但我还是能在指缝间看到有些别扭的嘴角，仔细一看，她的耳尖也变得有点发红。
“不……呃，一般不会这么说吧，就像不会突然说我爱妈妈之类的。但是，差不多也就是那种感觉，就像爱着双亲一样爱着她，嗯。”
“哦……”
何雨读用手指贴着自己的脸颊，似乎想要降温。
“不、不过呢，她肯定是说不出来爱我这种话。”
似乎想要找回作为姐姐的尊严，她竖起一根手指，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那你们亲密到什么程度？”
“呃、就，一般的姐妹？”
何雨读的表情越来越局促，反正你本来对我也不感兴趣吧，就算印象怪点也无所谓。
“我不知道一般的姐妹是什么样的啊……”
我小声嘀咕着，何雨读听到之后沉吟了起来，一副相当苦恼的样子。
“其实就是和父母还有其他家人相处的感觉差不多，只是因为年龄相近能一起说的话、做的事比较多而已。”
“哈……”
我也不知道一般的父母是什么样的。
奶奶对我倒是挺好的，但是我没法像对待奶奶那样对待方一诺啊。我奶都比她能说会道些。
“你们会一起睡觉吗？”
“不会啊，我们大概小学开始就待在各自的房间里了。”
“夏天很热的时候不会为了节省空调电费睡在一起吗？”
听到我这么说，何雨读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表情。
“其实，我们家是这个学期才搬到这里来的。”
“啊？”
“我们之前住在昆渳，夏天一般不用开空调的。”
“啊？？”
这句话对我这个长期住在湿热之地的人产生了强烈的震撼。
“不过，之后要开的话……各自开就好了嘛。”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看到我怨念的表情，何雨读不知怎么回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啊，但是我们家出去旅行的时候我们经常被迫住在一个房间里呢。所以也算是会一起睡觉？”
……我还是觉得这与我和方一诺不太一样。
但是，现在看来，我们家的双亲本来就不正常，我们的姐妹关系也不正常，所以也没办法。
向普通人寻求认同，实在是不太合理。
何雨读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刚才的心虚烟消云散，我忍不住念叨了句：
“干嘛。”
“抱歉，只是觉得你不爽的表情和我妹挺像的，有点想笑。”
“……”
这人也是没救了。
“总之，吵架之类的也是很常见的哦，在姐妹之间。尤其是你们性格这么不一样。”
“不一样？”
“嗯，你讲话和表情都挺有趣的。”
哦……
嗯……
也就是说她觉得方一诺是个无趣的人是吧。没错没错，那家伙就是这样。
“虽然特意这么说出来有点怪怪的，但是刚才也说了更怪的话了所以……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
我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快要上课了，所以我转过身。
“……那就别叫我舒逸了，太肉麻了。和其他人一样叫我十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