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要出门?”
周末的上午,本来总是窝在家里的方一诺,在接近正午的时候满面懒散地换了一身衣服。
“嗯,同学让我带她去图书馆。”
“同学?”
“同桌。”
“哦,记得是叫何…雨读来着?”
我回忆着那个高瘦而清秀的同学,但方一诺听到我说出她的名字之后却微微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不记人名的么。
不过,能把方一诺拉出门,究竟何许人也。
可仔细想想,这家伙似乎不太会拒绝人,比较逆来顺受。
但是她表面看起来又很高冷,与其说不好拉出门,不如说能斗胆邀请方一诺出门的人本来就很少。
方一诺又是换衣服又是拿包,在玄关、客厅和自己的房间来来回回折腾老半天。
最后,她坐在玄关边低头对着鞋子小小地叹着气。
“咋了,不想去?”
我站到边上,看她这苦恼的样子,微妙地有点幸灾乐祸。本来以为她会嘴硬,结果她只是点点头。
“……嗯。”
“那你最开始就拒绝嘛。”
“……”
算了,方一诺以前开始,就一直这个样子。
和我倒是能讨价还价,这个人啊……
被我这么一说她似乎更不想去了,就这样坐在我边上轻轻用指尖摩擦着自己的膝盖。
……
唉。
“不然我和你一起去?何雨读能接受加人吗?”
“……我问问。”
她立刻回应道,掏出手机敲敲打打。
没过一会儿,她稍微有点大声地说道:
“她说可以。”
“行,等我一下。”
我嫌麻烦地挠了挠头,到房间里换了身简单的衣服。
明明是“好姐姐”,怎么是我这个妹妹来打圆场。
算了,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方一诺。
这个人在自己不擅长的地方,致命性的胆小。
“中午要请我吃饭。”
“嗯。”
市图书馆——虽然是这个名,但是我们要去的其实是市图书馆新馆。
在市中心有一家老旧的图书馆本部,我们家边上这个是这两年才开设的新馆。
设施健全,而且面积是本部的好几倍,从小就不得不天天巴士地铁来回颠簸着去本部借书的方一诺,喜欢这个新馆喜欢得不得了。
我高中前还经常陪她一起去,但是上高中之后这是第一次。
还以为永远都不会和她一起来了。
“哈喽。”
在馆门前碰面,比方一诺还高出不少的何雨读对我们招着手。
仔细一看,她身后还站了个人,和她面容有几分相似,但是看起来没那么飘飘然的感觉。
“啊,这是我妹妹何晴耕,她今天刚好有空所以把她也带来了。这两位是我同学,方一诺和余舒逸。”
“你们好。”
被称作何晴耕的女孩对我们也摆摆手,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方一诺——然后她的视线就一直停留在方一诺的脸上。
……哎,我已经习惯这个外貌协会的世界了。
“我去还书。”
一进门,方一诺就丝滑地拐了个弯到还书机所在处,留我们三个待在图书馆长长的阶梯之前。
等了一小会儿之后她出现了,然后又说着“我要借书”,带着我们上楼去了借阅室。
那里的书架多得惊人而且像迷宫一样,没跟上她转几圈,我们就找不到方一诺了。
我在心中狠狠咒骂着方一诺,努力压制着抽动的嘴角,看向在我身边困惑不已的何家姐妹。
“不、不然我们先去休闲区吧……”
图书馆的二楼是整层的借阅室,三楼则是有书店、餐厅等休闲设施的地方。
过去等方一诺一个人在借阅室转悠的时候,我就经常在这里打发时间。
“舒逸——我能这么叫你吗?”
“嗯,可以啊。”
其实我不太愿意,被这么称呼有点肉麻。
很少有人这么叫我。
还不如叫我“十一”,但是我和何雨读又不熟,没办法。
“舒逸和一诺是姐妹?对吧。”
“……呃、是啊。”
估计方一诺那家伙又口无遮拦了。
边上的何晴耕似乎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有点惊讶地看看我这边。
“好羡慕哦,有那么漂亮的人当姐姐。”
“一定要当着我的面说吗?”
面对何晴耕的发言,何雨读怒笑道。
“那你们感觉是不是比较像朋友一点?毕竟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较晚嘛。”
“…嗯,差不多吧。”
我吸了口图书馆售卖的神秘小甜水,一点也不好喝。
朋友……我总感觉这个词不太对。
我和方一诺的关系,没有“朋友”那么轻松愉快。
可能是捕捉到了我一瞬间的迟疑,何雨读托着脸盯着我。
“哦对了,你知道吗,开学一周了她居然都不知道我的名字。”
“哈哈哈,她就是那种人……”
或许是知道我的局促,何雨读突然丢了个别的话题过来。
但是我早就清楚方一诺这人的秉性,除了苦哈哈地笑着也说不出什么。
……好尴尬。
我对氛围的感觉算是比较敏感的类型,不过哪怕不敏感,从刚才的对话也能感受到——何雨读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们聊的至始至终都是方一诺的事情。
事到如今,我也算是习惯这种事情了。
先不论方一诺的长相天生就很吸引人,她本来又很寡言,这种特质放在好看的人身上就可以说是神秘感。
作为(非自愿地)和她距离最近的人,被这样忽视存在问东问西的,其实是常态。
但是,以往顶多也就是别人主动来问我。
今天我可是,因为方一诺露出那种表情,才心软了跟过来的。
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我不爽地咬着吸管。
给方一诺发了消息她也没回,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午饭的时间几乎都要过去了。
“我去上个厕所。”
我起身说道。
但是,我没有去这一层的洗手间,而是绕了几步路,到了二楼的借阅室。
书架很多,摆的像是迷宫一样,但其实我早就轻车熟路。
方一诺总是喜欢待在世界文学附近的座位上。
我带着怨气走过去,用力锤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正捧着一本书看,被我打了之后脸上困惑又吃痛。
“……我要回家了。”
毕竟这里是借阅室,我低声且小声地说道。
听我这么一说,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宣告完自己的意图之后头也不回地向着楼梯处走去,过了好一会儿后面才传来方一诺在木制地板上奔跑的声音。
倒是不要在图书馆里跑步啊。
“等、等一下。”
她抓住我的手,我则用力甩开,一如开学第一天那般。
如果她这时候停下了,沉默地回到何雨读那边,抑或是如开学第一天一样老老实实地跟着我,那等这份情绪过去之后,我一定会恢复原样吧。
但是,这人却死缠烂打地拦着我。
混乱之下我向着消防通道那边的楼梯走去,也没差,反正都是要下去的路。
“怎么了啊……”
和现代而精致的馆内装潢不同,消防通道四周刷着白漆,楼梯则是朴素的大理石加上不锈钢扶手。
方一诺稍微大了一点的声音在空旷无人的楼道里微弱回荡,反复击打着我本就在爆发边缘的理智。
我对方一诺的情绪,是一体两面的。
按理来说,不能只说半边。
但是,或许是这两周之中,我和她的距离拉得足够远,让我觉得可以更进一步。
于是,我开口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我看你不开心才陪你出来,结果就把我丢在那里替你社交,你自己一个人乐呵呵地看书?”
“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看入迷了,没打算让你等……”
看我真的生气了的样子,方一诺满面苍白,那双薄唇吐出来的话语也像断线的珠子一般零零散散。
但是,她的害怕让我更为愤怒。
“从以前开始你就这副模样,什么事情都只想着你自己。就这样你也好意思当自己是——”
我的话语中断了。
因为,方一诺一副马上要被宣判死刑的模样。惨白的脸上是惊恐万分的表情,我都不知道原来她的脸能显露这种幅度的表情。
我想起她坐在我的桌边安静地读书的模样。
在身后认真地用漂亮的刀工切菜的模样。
带着淡然的欣喜吃着我做的饭的模样。
下雨的时候紧紧贴在我身边的模样。
慵懒地抱着枕头赖床的模样。
对我敞开怀抱的模样。
在那之前、在高中开学之前,还有、很多很多。
她用动听的声音叫我“舒逸”,用温柔的眼睛只看着我,自然而然和我牵在一起的手,睡前落在我额前的晚安吻,同床共枕的时候过于亲密的拥抱——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我甚至回想起来都会觉得心脏抽痛的瞬间。
我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些,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你自己,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成为所谓的——
“……就这样你也好意思当自己是好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