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日比姐姐早一周,只有在那段时间里,我才会从「比姐姐小两岁的妹妹」变成「比姐姐小一岁的妹妹」。虽然我们出生的时间差没有变化,但在幼时,我总觉得自己会变得更接近姐姐一些,说话好像也更有了底气。
所以我讨厌姐姐的生日,因为那会让我微不足道的虚荣心也化作尘灰。我只能再次期待来年——但在五十多周后,我还会为这自欺欺人的愿望而欢欣吗?
从十二月底开始,望月家将会进入相当繁忙的一个月。
以圣诞节为前奏,一个礼拜后便是新年。电视机里的跨年钟声敲响之后,母亲便会拉着睡眼惺忪的我和姐姐前往寺庙参拜。寒假里还要去小镇外的爷爷奶奶或是外公外婆的家,但无论哪边好像都不是很待见母亲。
寒假结束,又上了一周的课,就到了我的生日。然而,这个日子在形式上却更像姐姐生日的「先行预告」——母亲总是以「你们姐妹俩的生日离得太近了,所以庆祝一次就可以了」为由,只在那天嘴上祝我生日快乐。至于礼物和蛋糕,都是属于姐姐生日的点缀。
母亲称自己不会对我和姐姐中的某一方偏心,所以每年都会送我和姐姐一样的礼物——但我知道,母亲送的都是姐姐喜欢的东西,我的那份只是捎带上的、用于维持她心中的正义天平所必要的砝码而已。
然而,去年一月的尾声,姐姐的生日还没过去几天,马上就要步入春天、但天气却格外寒冷之际,在汽车的撞击声和周围人群的喊叫中,望月家维持了十余年的传统在顷刻间轰然崩塌。
今年的大晦日,母亲回来得很晚。我坐在客厅里,怀抱着某种希冀等待她。
因为是新的一年,因为是新的开始,所以应当有什么不同。
但母亲只是在厨房里接了点水,吞了几片药片。没朝客厅里看一眼,便径直走向了二楼。没有奇迹的展开,只是如同漫长的极夜,同过去丝毫未变。
我忽然觉得母亲的生命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圈。她只能摸清自己周遭三公分的世界,所以她看不见客厅里的亮光,听不到电视机中红白歌会的声响。
「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住她,也许是想延缓她迈向黑暗的脚步,也许是想证明自己的存在。楼梯上的母亲停下脚步,转过头。当与那双病态的眼睛对视时,我却一时语塞。
「什么事?」
她的语气既非不耐烦,也谈不上是平和,有一股淡淡的霉湿味。
「……今年,不去庙里吗?」
「我不信佛」
……是啊,不信佛的话,为什么还要去寺庙祈福呢?
见我不再说话,她便继续上楼。楼梯「吱嘎吱嘎」的声音与新年的倒计时合上了拍。直到她被彻底拖入晦暗,我再看不见她的身影,代表辞旧迎新的新年钟声,回响在整个城市的上空——没有月亮的朔日。
但对于不被神佛庇佑的母亲来说,昨天、今天、明天,在连贯的时间中,没有能够从绵长黑夜里逃脱的休止符。
所以,不要去奢望新年,不要去奢求变化。
「美音」
从看不到的某处,忽然传来了对我的呼唤。
我分不清这声音来自我的脑中还是楼上。
「新年快乐」
「……」
「妈,新年快乐」
◆ ◆ ◆ ◆ ◆
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刚做完家务的若羽妈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洒在她手中的书页上——那是一本讲述宇宙中某颗神秘星球的科幻小说,最近,若羽妈妈好像对璀璨的群星很感兴趣。
若羽妈妈的头发金灿灿的,又长又漂亮,靠近时还有一股香香的薰衣草的味道。好想被若羽妈妈摸摸头,想听若羽妈妈夸自己「美音酱真是个好孩子」,想要攀上若羽妈妈的头发,将头埋入那金色的花田中,在她的脖子上蹭一蹭。也许可以稍微捉弄一下若羽妈妈,摇摇她的手臂,和她说「妈妈,我想要吃抹茶布丁」。她只得暂时合上书——把企鹅图案的书签夹在主人公和他妻子相遇的那页。然后——若羽妈妈会生气吗?像天使一样的若羽妈妈,或许会稍稍装出嗔怒的样子,捏捏我的脸,「诶~不是昨天刚买过吗,吃太多可不好」。然后我会撒娇,撒娇……撒娇是要怎么做的来着?我好像从来没有对妈妈撒过娇……算了,也没有关系,总之晚上去便利店的时候,若羽妈妈一定会买一些抹茶布丁回来,然后放在称不上是隐蔽的角落,待我发现偷吃掉后,她只会叹口气,「算了,既然被美音酱发现了,那就没办法了」。其实我知道,她是希望这些布丁能被我吃掉的,因为她一直等待着我缠住她的衣袖,告诉她,「谢谢妈妈,最喜欢妈妈了!」。若羽妈妈藏不住窃喜,于是脸上会浮现出一副皱着眉头却咧着嘴的奇怪表情。若羽妈妈……但我也只是稍微捉弄一下若羽妈妈而已,等到微小的满足感填满我的胸腔后,我会乖乖地走到一旁的,因为我也喜欢若羽妈妈看书的样子,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穿着居家服,娴静地坐在椅子上的模样。她好像在闪闪发光,星星的能量从她的皮肤上慢慢蒸腾,形成迷人的光点。我尤其喜欢她轻扶眼镜的动作,修长的手指会掠过耳轮,有时会顺道撩拨一下头发——说起来若羽妈妈会戴眼镜吗?是方框的?圆框的?还是半框的?要是单片眼镜的话也太好笑了吧。总之,只要在一旁远远地看着最疼爱我的若羽妈妈,我就会感觉很开心了。但是,如果我更小一点,是不是就能再任性一些了呢?我可以是婴儿,睡在若羽妈妈身旁的摇篮里,这样若羽妈妈就会一边看书,一边不自觉地哼唱哄我入睡的歌谣。然后,因为是婴儿,所以突然哇哇大哭也是被允许的,若羽妈妈一定会惊慌失措地赶紧将我从摇篮里温柔地抱出来,她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美音宝宝饿了,想要喝奶了,于是她就会解开上衣的纽扣,让我伏在她的胸前……呀,美音美音你到底在想什么怪怪的事情!还是让若羽妈妈好好地看书吧,对对,在她一旁玩玩具,不要打扰她了。等着晚上的抹茶布丁,等着她睡前为我讲述的《冰雪女王》的童话,等着她的那句晚安,和在我脸上落下的晚安吻……
「妈妈,我们去公园玩吧!」
但是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若羽妈妈的面前?
你看不到若羽妈妈正在看书吗?看不到她正在享受难得的恬静午后吗?不要就这样蹦蹦跳跳地接近若羽妈妈,不要装作这么轻车熟路的样子同她亲昵!
若羽妈妈!她不是你的女儿!她是从镜子里钻出来的恶魔……她窃取了我的头发、窃取了我的脸、窃取了我作为你的女儿的全部,不要被她看似天真的双眸蛊惑,若羽妈妈!她……她满嘴都是花言巧语,只会谄媚逢迎,只知道眨巴她那水灵灵的眼睛撒娇,所以……所以不要放下书,现在应该正在高潮处吧?主人公马上就要作出抉择了,若羽妈妈难道不好奇他究竟是会回到地球还是和她虚幻的恋人生活在一起吗?会好奇的吧,一定不想在这里停下吧?所以不要牵着那个镜中恶魔的手,不要微笑、不要这么开心地笑啊!停下,不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那样的话阳光就撒不到若羽妈妈的脸上了!停下,不要有说有笑地打开房门,因为你真正疼爱的女儿会被锁在房中,会嚎啕大哭,会无数遍呼喊若羽妈妈的名字,会哭到嗓子喑哑、咳出鲜血、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又是这样、为什么又会变成这样!妈妈、若羽妈妈……全部都夺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呐,为什么偏偏是你被青睐呢?呐,我为什么——
不能是你呢?
整个世界被锐利的谎言切成了两段,我被困囿于漆黑的箱中,头顶是大雨倾盆。针似的雨滴扎在我一丝不挂的肌肤上,就像尚处在母亲的子宫中,未降临到人间时的那样。积起的雨水淹没了我的脚踝、然后是小腿。向上延伸——或者说,在把我向下拽。它迟早会没过我的鼻孔、没过我的头顶,最后使我缺氧——啊,望月美音,你不是最喜欢窒息的感觉了吗?因为那会让你想起潜藏在记忆深处的事——会让你回归在羊水中的日子。然后缩小、退化;变得像鱼、像蝌蚪、像一枚果实,最后悄无声息地溶解在水中,从未诞生过。
只有透过猫眼,我才能看到那箱体之外的耀眼世界中心的光景。
与我长相相同的那个人,在繁花盛开的草坪中央,牵着若羽妈妈的手。若羽妈妈——若羽妈妈真是心灵手巧啊,她摘下一朵蓝花,用它的茎编织出了一枚小小的可爱的戒指,戴到了那孩子的手上。
若羽妈妈,还会记得在归途上为我买一个抹茶布丁吗?
若羽妈妈——看上去是那样幸福。明明,在她身旁的,不过是一个幻影。
我痴痴地看着,直至雨珠不再落到我的头上。雨滴形成了帘幕,从我的眼前倾泻而下。打在纸伞上的「哒哒」声,让我与那黑茶色和金色的色块越来越远。
「我们回家吧,美酱」
从睡梦中醒来时,周围不再是乌漆墨黑,倒不如说阳光亮得刺眼,让刚睁开的眼睛感到不太适应。
「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啊……」
新年的初梦这种东西,要是富士山或是老鹰什么的还能信一下,至于这种荒诞离奇的梦……还是快点忘掉的好。
若羽学姐……若羽学姐……
真是的,若羽学姐怎么可能会变成我的妈妈呢?
……话说,若羽学姐,关于我的告白的事,有在好好考虑吗?
◆ ◆ ◆ ◆ ◆
我的生日在迫近,像是某个闯关节目里迎面而来的墙,我需要做出某个特定的姿势才能穿过去,否则就会被撞入水中。我小时候看到这种节目的时候会想,要是电视机里的选手是我的话会怎么样——如果是复杂的图形,那我大概会直接放弃,连尝试都不愿尝试,双臂一张,任由墙将我推入水中吧。不过这样没有笑料,观众也不会满意。收视率下降、被骂不称职——诶~这样想来,我果然不适合参加这种节目啊。
但无论我怎么想、怎么做,焦虑或是坦然,墙总是会靠近我的。这是个必然到来的结果,想逃也逃不掉。
总之,在此期间,第三学期开始了。
「啊~怎么就开学了呀」
很难得地看到若海会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不过这并不是她的课桌。趁我上卫生间的功夫,她理所应当似的霸占了我的座位。
「原来若海也会这么疲惫啊」
我捏了捏若海的肩膀,的确很僵硬,看样子劳累并不是演出来的。
「毕竟寒假的时候做了很多事嘛,熬夜参拜啊,走亲访友啊,都没能好好享受几天假期就又开学了」
「真是辛苦您了」
以前我也总讨厌东奔西走的寒假。但相比起繁忙的日子,待在毫无生气的家中更使我难以忍受。以至于来到学校后,我竟意外地安心。
「呐,听说美酱在圣诞节那天把姐姐约出去了?」
「嘛,是这样没错」
「告白了?」
「诶!?你怎么知道,若羽学姐和你说了?」
「……只是随便猜了下而已。毕竟你之前的种种举动就已经很可疑了——但没想到你直接就招了耶」
「啊,是这样吗?」
「美酱啊美酱」若海懒洋洋地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这么没有防备心的话真怕你以后被坏女人给拐跑哇」
「只是单独对若海缺少防备心而已啦……」
「嘛,我也有可能会变成坏女人哦」
若海还是一副插科打诨的语气。但一想起她对我抱有的爱恋之心,我就产生了奇怪的歉意。要是未来继续和若羽学姐来往的话,一定也绕不开若海吧。但我没有思考过自己与她的关系,她要是知道了我向她姐姐告白了的话……
「若海……若海知道我向若羽学姐告白,会感到难过吗」
「……」
「……美酱,头伸过来一下」
「嗯?怎么……」
「啪」若海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疼疼,怎么又来?」
「美酱啊,有些东西在自己心里想想就行了,是不该说出口的」
「唔……知道了」
气鼓鼓的若海,像烤箱中发酵的面包似的。
◆ ◆ ◆ ◆ ◆
我生日的前一天晚上,若羽学姐没有和我发消息。
熬夜盯着手机,在黑暗中守着唯一的光源,生怕它熄灭了一般,但屏幕始终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若羽学姐……是忘记了对我的誓言吗?
不,若羽学姐不可能是这样的人。答应也好,拒绝也罢,既然她说了会给我一个答复,那她就一定不会食言。就算她今天没给我发消息,明天也一定会到来我面前——可能是手机出了什么故障,或者是想要给我惊喜。对,若羽学姐可能是个很有幽默感的、或是注重浪漫形式的人吧!我没必要这么焦虑,只要慢慢等着,等到明天就好。
但我依旧紧盯着手机。
我该提醒若羽学姐吗?但这样会不会显得自我意识过剩了。
零点的时候,手机忽然发出震动。我的心脏猛然跃动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打开消息来源,却发现是若海发来的「生日快乐」,旁边配上了蛋糕的图案。
若羽学姐的头像旁显示的,依旧是灰色的「已下线」状态。
用尽全身力气给若海回了个笑脸,然后把手机扔在枕边。
……一生只有一次的16岁生日,在灰调中拉开序幕。
彻夜未眠。
……
白天的时候,在微波炉旁看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美音,生日快乐」。字迹很潦草,多半是母亲上班前临时想起来写的。
刚到学校,若海就兴冲冲地跑到了我的桌旁,把一块企鹅形状的挂饰送给了我。虽然她很开心地对我说「生日快乐」,但我只是尽可能摆出一副开心的模样——一定、一定表演得相当拙劣……虽然很对不起若海,但有一样比企鹅、祝福乃至我的整个生日更加重要的东西悬在我的头上,让我无法集中精神去面对兴致盎然的她。
「等待若羽学姐的回复」这件事情,占据了我16岁生日的全部。
上课的时候不断确认手机的信息,说不定若羽学姐会告诉我放学后去哪里见面——但是并没有。放学的铃声响后在校门口停留到天黑,说不定若羽学姐会突然从哪个侧面出现——但是并没有。回家之后在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来回踱步,说不定突然之间「同意」或「拒绝」的消息就会闪现在聊天框中——但是并没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步步紧逼的「墙」变成了薄纱,只是轻轻地拂过我身体,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终于,当手机上的时间从23:59跳至00:00的时候,某个事实让我心如刀绞。
若羽学姐忘记了与我的约定。
……一生只有一次的16岁生日,在痛苦中落幕。
◆ ◆ ◆ ◆ ◆
周末,若羽学姐依旧来到了我的家里。
没有向我道歉,没有给我回应,没有和我提起生日或是告白的事情,只是和往常一样呼唤着「汐音」的名字触碰我的身体。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的生日从时间的海洋里抹除,连带着我的出生也不存在了,在若羽学姐身前的一直都是「汐音」。
我没有勇气质问若羽学姐,我害怕听到答案。
记错时间了、日历忘翻页了、失忆了、时空错乱了……
也许,无视我的生日、无视与我的约定就是若羽学姐的态度,她想表达的已经借由她的行为向我展示了,只是愚笨的、悟性不足的我挣扎着不愿承认这个结果,于是找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罢了。
对于若羽学姐来说,与我的约定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这副身体,是我能给她提供的唯一价值。
和若羽学姐的身体接触,让我痛苦无比。
「滴答,滴答。」
从无序的时间开始,褪色的病毒肆意扩散,直至使我失去了度量的能力。然后再蔓延至我的视网膜,周遭一切的色彩正在流失,只剩下了灰色——灰、无尽的灰,将我埋在草木的余烬下。
「美酱,感觉很不对劲」
「没什么,是你多虑了吧」
调动面部的肌肉作出微笑的样子。
灰色的若海,看上去和若羽学姐更像了。
「不,美酱和平时没精神的样子有些不一样呐。与其说是累了,不如说美酱现在更像是……」
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一只脑髓被阻断、靠着肌肉的反射维持运动的青蛙。
这一定是若羽学姐的复仇。
可能连复仇都是我自作多情的想象,若羽学姐只是单纯地不在乎这件事。不在乎,将与我的誓言忘掉了而已。若羽学姐爱上了我?我为什么曾做出过如此不知好歹的判断,还自以为很聪明地在她面前高高在上地宣判谬误。
我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小时候是母亲,后来是若羽学姐。
被爱、被重视、收获幸福这种事,生来就是属于姐姐的部分。她将这些东西带走之后,徒有皮囊的我只是一具空壳。
嘛,我本来就是勾引姐姐恋人的人渣,本就不配得到爱。
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真是恶心至极。
……
「晚上八点半,我在两年前与你相遇的公园等你」
白色的气泡框中出现了一行文字。
然后是黄色的狗狗点头的表情。
「……」
「呜啊!」
「望月同学!望月同学!现在还在上课呢,不要突然站起来!你是想去教室外面站着吗?」
「对对对对……对不起!」
黑板前气得面红耳赤的数学老师朝我的方向甩来一只白色粉笔,结果由于力度和角度都没控制好,粉笔砸到了我斜前方副班长的头上。她深褐色的头发沾上了一抹白,整得全班哄堂大笑起来。
色彩回归了我的世界当中。
然后是对时间和空间的感觉、用心体验周遭的感知能力,随着不可遏制的雀跃回归我的体内。
距离我的生日过去了一周。我之前觉得失去色彩的日子像有几个月那么漫长,但当恢复之后,那段时间却又短得像不值一提的弹指刹那。
若羽学姐没有忘记与我的约定,她的心里果然还是惦记着的。只不过稍微晚了不太重要的一周而已……只是若羽学姐搞错了吧,毕竟我没有和她亲口说过自己的生日,从其他途径得知的出错也很正常。也许只是若羽学姐单纯地想捉弄我一下、开个玩笑,抑或是对我小小的复仇……总之这些在此刻都无关紧要。
虽然若羽学姐还并没有给我准确的答复,但至少,没有被忽视的感觉就足以使我幸福了。
……如果若羽学姐接受了我的告白的话,那就意味着,我把若羽学姐从姐姐身边抢走了吧……这是不道德的、是罪愆、是对爱我的姐姐的背叛。
但是,就算下地狱的话也是死后的事了,至少现在还活着的我……也想要追逐属于我的幸福啊!
◆ ◆ ◆ ◆ ◆
两年前的圣诞节,我也曾在这座公园与若羽学姐相见。和那天不一样,今天没有下雪。
在这里,种下了我与若羽学姐的第一个吻,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以美音的身份与她唇间相触的吻。我所困惑的、锁在记忆中的暧昧不清的东西,在今晚——独属于我和若羽学姐的公园、在我的匮乏世界的中心,将会得到解答。
若羽学姐已经在柔和的路灯灯光下等待着了。
「若……若羽学姐!」
还在远处就忍不住呼喊她的名字,过快的心跳让我话都说不利索。
若羽学姐朝我挥了挥手,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
「那个,我来晚了」
「不,现在还只有八点呢,我没想到你会来这么早」
「若羽学姐为什么这么早就……」
「嘛,我想早点来的话说不准会遇上迷路的孩子,还有时间能帮个忙呢」
「诶?」
「而且你上回其实也来得很早吧?」
「嗯,虽然是这样没错……」
「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若羽学姐握住了我的手。这时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双手抖得厉害。
「呐,你现在很紧张吗?」
「嗯……」
「我现在也很紧张哦」
「若羽学姐也?」
「嗯……在颤抖的不仅是你的手……」
……原来若羽学姐的手也在颤抖着。
接受我的告白、或者拒绝我的告白,这样的抉择也会让若羽学姐紧张吗?
「呐,请先收下这个,这是对相机的回礼」
若羽学姐从单肩包中取出了一个暗红色的盒子,递给了我。
「我可以……打开吗?」
「嗯,可以哦」
一枚戒指。
不是过家家的时候孩子们交换着戴的玩具戒指,而是那种会出现在婚礼上,双方互换誓言时递上的戒指,象征着浓烈爱意与坚贞誓言的戒指。
我见过这枚戒指。
镶嵌着美丽的蓝宝石。花环上雕刻着的两层精细的银色花瓣,一直连缀到副石带处,反射着美丽的、圣洁的光芒。它曾经躺在我遥不可及的饰品店中,我想这也许是我一辈子无缘的东西,我从未想象过有朝一日它会作为若羽学姐的回礼出现在我的眼前。
回礼是如此珍贵的戒指,也就是意味着……
我看向若羽学姐。她脸颊已是一片绯红,但依旧微笑着注视我,和蓝宝石一样闪耀的瞳孔里溢出了疼爱之情。
「呐,喜欢吗」
「唔……嗯」
这如梦似幻的场景——真的不是在梦中吗?我真的可以接下这宇宙尺度的感动吗?
「戒指内侧还刻着你和我的名字呢」
手指颤巍巍地往戒臂的内侧轻刮了一圈,果然有不平的凹凸刻印。
在昏暗的黑夜中看不清刻印的字样,我将其举过头顶,在路灯的光芒下,环内的字显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与若羽学姐的名字……所谓爱、所谓幸福。
全都凝结在戒指的内环。
……
……
『浅井若羽 望月汐音』
「……诶?」
八个字,在狭窄的环臂内侧,刺眼地从上到下排列。
残忍地暴露在我眼前。
「呐,美音酱,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的话」
月光下野狼似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我。
「可以做我一辈子的汐音吗?」
「我会永远、永远爱着你的」
是啊,我为什么忘记了呢。
今天是我生日后的一周,也就是姐姐的生日。
我的生日,一直以来都只是无人在意的节目,姐姐生日的「先行预告」而已。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始终如一,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