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现在就要洗吗?”
“嗯。”
“好。”
现在已经下午一点了,感觉这个时候洗澡还太早了,不过雪奈要是愿意清理身上的污垢,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不对,她说的是“洗头”。
这个早上洗晚上洗都无所谓,但为什么不自己洗,然后还要拉住我?
我本想按原计划回客厅拿衣物来洗,但她似乎在察觉到这一点后依旧没松手,反而将我往她身边拉了一点。
“我也要洗吗?”
奇怪的要求。
但雪奈用摇头否定了我的疑问。
“帮。”
“帮你洗?”
“嗯。”
这下倒是理清状况了。
雪奈想让我帮她洗头发。
又一个突然的请求,上一次还是昨天的拥抱。
我想知道为什么,但感觉可以套用昨日的结论——
归宿。
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这次我没有感到有多慌忙,毕竟只是洗头,这种事倒不会让我有多犹豫。
可这样怎么洗?难道还要让雪奈脱衣服吗?
我并不想这么做,但还有什么既可以洗头又不会弄湿衣服的方法吗?
我伸手摸向披在雪奈身后棕黄偏橙的长发,不是很用力地将手往下划。
油油的,确实符合长时间没洗过澡的状态。
“等我一下。”
洗头而不会让衣服湿的方法,大概可以参照理发店洗头的模式。
躺在一个平台,然后让头发悬空。
这应该可以做得到。
我走回客厅,看向餐桌旁的椅子,一共三把。
提起两把椅子,回到厕所。
厕所的空间虽然有点小,但还是能塞得下这两把椅子的。
在雪奈让开位置后,我将它们并在一起,让其中一端靠在浴缸旁。
“躺上来吧...啊,头朝那边。”
雪奈用正确的姿势躺在这两把椅子上后,我脱下拖鞋,提起裤腿,走到浴缸里,浴缸扶壁的高度会比椅子高一点点,多出的高度正好能让雪奈的头有个可以靠的位置。在确认她的长发全落在浴缸囊括的区域后之后,我取下并打开花洒,将水温调到合适的温度,接着冲向雪奈垂在浴缸里的长发。
一只手拿花洒,另一只手洗头,这样有点不方便,不过影响不大。
这样帮人洗头果然还是有点不适应
我用右手轻轻捧起雪奈的长发,让花洒喷出的水流涌入并穿透一排排的发丝。
手指轻而快地在千丝万缕间穿梭,反复地摩、刮。
浴室里没有洗发精,我没想上去拿,雪奈也不在意。
“唔...”
雪奈发出了一点声响,我随之看向她的脸。
微微眯着眼睛,可能是被水给溅到了。
“怕眼睛进水的话,可以闭眼。”
我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提示雪奈,而她也闭上了眼睛。
用手轻轻地在头皮间刮擦。
头皮屑好多...
赶紧用水冲掉。
给别人洗头,这我还是第一次经历。以前还觉得这种行为只会在未来有了小孩后才有机会进行。
而现在,不仅在进行,而且对方是同龄人。
对了,还不知道她有多少岁。
不能随便问女生的年龄,这种潜在规则基本只在成年后才生效,现在大家都是青春期的少女,没必要那么介意。
“雪奈...你今年多大了?”
雪奈大概和我也差不多。
回应我的只有花洒喷水的声音。
“雪奈?”
我再次叫了一声,但雪奈依旧闭着眼睛,默不作声。
睡着了?应该不可能,虽然她之前就说每天假期除了吃饭、睡觉和补习就没其他可以做的事情了。
不管了,反正我也不在乎她的年龄。
静静地帮她洗头发,不知疲倦。
这样其实也不坏,时间就是需要被填充的,否则空洞的时间会吞噬一切思维,使得那一瞬间本应当被雕刻的记忆失去存在的意义,成为空缺。
如果在不正确的地方空缺,就会阻断与回忆同行的联系。
我现在正在填充记忆,也在接续这段联系。
与雪奈清月的联系。
如果那天黑笔没有出问题,我大概不会去便利店,也就见不到雪奈清月。
但好像不太对,应该说我和雪奈真正的联系是从我同意老师想要我给她补习的那一刻起建立。
从那一刻起,我有了影响雪奈的途径,她也同样可以反过来影响我。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好事。
感悟不是很深。
我和穗也有联系,而且无论从时间还是从情感上来讲,我们之间的联系绝对比雪奈还要紧密。
会帮助、鼓励,之前还可以一起开玩笑。
我目前没和雪奈有这些行为,但似乎走向了另一条独特的道路。
这样的道路,未来还会有更多分叉的可能。
多条联系,多种情感。
异常复杂。
突然想起曾经认为自己不会再和雪奈有所联系,结果事与愿违。
但不算坏吧,只是管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有点麻烦。
水流声还回荡在这个不知道上一次被使用过的时间的厕所...
说浴室会好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简单地收了个尾,然后关上花洒,伸手去那毛巾。
嗯?
没毛巾吗?
眼睛比伸出的手更快察觉到不对劲。
算了,还是出去找找有没有东西可以擦头发吧。
我跨出浴缸,穿上拖鞋,然后离开浴室。
或许是因为这次的打扫,我现在才真正意识到雪奈家的简陋,真的是除了桌椅和床等家具就没有其他东西。
这真的是一个高中生能呆的房子吗?
在客厅寻找了一番后,我没有任何收获,无论是毛巾还是吹风机。而唯一能够用来擦头发的东西,大概只有雪奈卧室里书桌上的那包快用完的纸吧。
回楼上拿吧。
这么想着,我转身准备去浴室通知一下雪奈,结果一回头就看见她擅自从椅子上起来并且走出厕所。
“雪奈同学!”
头发还没干!
结果根本没差吧!
被水浸湿的刘海还在向下滴水,长发就更不用说了,已经把她的校服后部的布料给沾湿了。
是因为我没告诉她要保持躺姿,所以就能直接起来吗?
虽然只洗了头发,但如果就这样让她站着的话,校服也迟早得湿。
速度要快一点了。
没时间去拿毛巾以及让雪奈躺回去,我快步绕过她并打开卧室的门,迅速从书桌上拿出那包纸。
用更快的速度来到雪奈面前。
“弯腰。”
将原本在雪奈背后的头发拉到前面后,我下达指令,雪奈也听话地弯下腰。
抽出几张纸,然后包住雪奈的长发,开始往下拉,水一片一片地浸透纸巾。
头发还是太湿了,不是几张纸就可以解决的,但那包即将与世界失联的纸巾根本不够用。
稍微擦了几下头发之后,我走到洗手池里,将手中吸满水的纸巾尽可能地挤干。
头梳?
之前没去在意,但现在我确实注意到这把正被摆在洗手池右侧墙壁的小型置物台上的蓝色头梳。
把纸巾和头梳都拿出浴室后,我继续给雪奈擦头。
勉强算是擦干净了。
我转身来到洗手台,打开水龙头,将头梳上面的灰尘擦干净,然后回到雪奈身旁。
让雪奈直起身后,我轻轻抖了抖她那还有点湿的长发,慢慢举起那把梳子,缓缓插入发丝之中。
梳头。
父母在我还算小的时候经常就这么做。
我有时好像也会帮妈妈梳头发,不过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梳过的头发看上去会更顺滑一些。
一手托着梳子锯齿部位,用掌心握住头发,顺着空隙梳了下去。
一遍又一遍。
冰冰凉凉的。
雪奈的头发很长,再加上刚洗过头的原因,所以有许多发丝缠绕交叉的情况。
不是什么非常复杂举动,但脑海里的时间被一点点切割下来,分明而有条理地渗入神经。
将长发往两侧稍微拉了拉,然后继续梳。
轻柔地捋直长发。
把棕黄色的长发打理得差不多后,我又把梳子举到雪奈的刘海上,浅浅地刮了几下。
我在干嘛?
在干理所应当的事情。
“晚上洗完澡后用这个擦身体,头发一定要擦干净了...”
梳好头后,我迅速回家并带下一条多余的比较大的毛巾递给雪奈,然后交代了许多事情。
雪奈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毛巾,时不时点个头。
我没办法带来家里的沐浴露,下去买就更不可能了,况且我还不确定她到底需不需要或者会不会用。
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雪奈的那些衣物——除了衣柜里那几件花哨的——我大致都洗了一遍,并且都挂在阳台上。她家的晾衣架意外地足够,都是我从衣柜另一侧的抽屉里找到的。
感觉自己真的是个老好人...
“那我回去了。”
丢下这句话后,我转身离开。
看不到雪奈是什么表情,大抵还是一脸呆滞地看着浴巾吧。
终于...结束了。
从楼梯间出来,然后打开家门。
家里的客厅很干净,也很温馨,几乎没有什么灰尘,阳台上也摆满了过去家人一点一点带来的盆栽。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早已没有雪奈头发的温度,我也并不想留下。
不想将这种莫名的亲切感替补心中的空缺,化作无意义的联系。
我是怎么看待雪奈清月的?
千里穗,我的好朋友。
云理,我的姐姐。
大家都有非常清晰的身份与定位,形成的联系与影响也是明确的。
那雪奈清月呢?
她能与我建立除同学之外的何种联系?
我又能怎样影响她?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断绝思维的脉络,将清醒重拾。
我回到房间,打算换种方式消磨时间。
从书桌上方的柜子里随便拿出了一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书籍,看了一眼封面,是跟生命有关的书籍。
拿着书,坐在还算柔软的床铺上,随便翻到一个章节开始欣赏前人对我们这个世界的见解。
当然,实际上,我欣赏不来这种东西。
纵使我总是想着有的没的,但那些看似深奥的东西感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直接在脑袋中流过的文字与画面。
我是这么认为的。
房间里响着有间隔的翻页声,与枯燥的时间抗衡着。
稍微泛黄的纸张铺满了被打印下来的黑色字体与标点符好,用极快的速度进入我的视线,被脑袋简单吸收一下后存入短期的记忆库里,然后翻到下一页。
一页、一页、又一页。
“哎?”
一条红色的线突然出现在原本只有黑色与黄色的交织的书页,好像是谁特意做的记号。
我仔细阅读着这一段。
“向死而生,那可真是有种壮烈感。就像战士明知要赴死却依然勇敢前行。人得明白自己终有一死,才能更好地活。”
知道终有一死,才能更好地活...
这算什么?
话说,这是谁画的线呢?
家里会阅读这种高深内容的只有我(大概吧)和父亲,母亲虽然喜欢看书,但一般是看有故事性而非纯谈理论的书,姐姐的话就算了,她本来就对阅读什么的不感兴趣。
我可以确定我之前并没有看过这本书,更不可能在其间的某一页的某一段话下画上这样的红线。那么,如果不是我画的画,答案只可能是...
父亲。
父亲画的线,在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的。
看来他很喜欢这句话。
我触摸着这条过去被如今已沉默于时间之外的父亲画下的红线。
只感受到书本的冰冷。
墨水早已干枯,被定格在字里行间,却仍旧随着时间一同前进,因此我没法用这条线回到父亲还活着的过去。
这是过去被画下的线,也是现在存在的线。
我很想说这条线能将我与父亲联系在一起,但实际上,它没有...
不,应该是有的。
它受父亲的影响而存在,而我现在看到了它。
没错,就是这样,它依旧能联系上我与父亲,还有母亲。
这样想没有错——
对!没有问题!我还可以想起他们,看见他们!
在照片、在记忆、在梦境、在这条父亲留下来的红线里!
没有错误!一点也没有错!
我还能回到一家人团聚的时光吧?看着熟悉的微笑,牵着温暖的手,感受着熟悉的温度!
我还能...还能...
一批一批地回忆如汹涌洪水一般猛击我的大脑。
去草地、去游乐场、去烟花大会...
我伸出手,抓住时间过去的影子。
我不希望那只是影子,不希望它轻而易举地穿透过我的手,将回忆带到我所不能触及的远方。
我只是想回去。
可“现在”不允许。
凭什么...
凭什么要这样...
类似的记忆有许多,却在某一时刻突然消失,不再输送。
时间的某一领域多出一段空缺。
我很害怕。
无比恐惧。
如果这段空缺继续延长,过去的联系可能会被拉伸到极限,最后...
断裂。
我还想要这样的回忆。
无论是旧的,还是新的。
不在了。
没有了。
得不到了。
我不要这样...
书页上多了好几个泪珠落下形成的痕迹。
我的视线一从闪烁着过去的黑暗中逃离后,便看到如此景象。
我摸了摸脸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
合上书,放在书桌上。
想抬起手擦干眼泪,但沉重的身躯使得我只能躺在不大也不小的床铺上。
真的...好累...
我想睡觉,但又不想。
不想沉睡。
沉睡的话,过去会顺着我心中牵连的联系,将所有富含意义的回忆,连同那份将这一切都断绝的苦难...
统统奉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