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假期的日子总是过得没什么形状,对于钟灵来说好像和在学校里没有什么两样,除去睡的时间多些,空闲些,一日一日过得全都差不多。
这次的暑假却有些不同,升高三的暑假,林毓秀经常来钟灵家,彷佛已经成为一种常态。
今天本应该和往常一样,是如往常一样安宁的一天。
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
沉闷地一声,像有什么重的东西突然落了地,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然后是一声像是被死死压下来的闷哼。
林毓秀的笔尖顿住。钟灵还愣着,大脑短路的那一瞬,林毓秀已经推开椅子冲了出去。
厨房的门半掩着。林毓秀已经抵达,单膝跪在灶台边。
钟母倚着橱柜,整个人顺着柜面滑落,坐在地上。她的脸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毫无血色。一只手死死撑着柜门的把手,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濡湿,紧紧贴在皮肤上,连脊背的轮廓都看得清晰。
“妈!”钟灵冲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没事……老毛病……”钟母仰着头,嘴唇发白,“躺躺就好……”
钟灵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跪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平时特意了解过的急救知识,此刻全都不见踪影。
怎么办,该怎么办?先做什么?
“钟灵。”
一只微凉的手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打120。”林毓秀说,“我去收拾东西。”
钟灵抬起头,对上林毓秀平静却又带着担忧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手指还在抖,拨号时按错了一次。
冷静,想想你要说什么。钟灵在内心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道。
第二次,通了。
“您好,需要什么帮助——”
“腰……腰痛,急性发作”钟灵努力压住颤抖的声音,“地址是……”
她清晰地说完了地址,把要求的信息逐条回答,挂断电话。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钟灵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一时间竟无法站起,手悬在母亲肩膀上方——想碰,却不确定碰哪里会不会加剧疼痛,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别担心,”母亲苍白的脸上轻轻挤出一点笑,“真的……就是一时疼。”
“120已经叫了,”钟灵说,“他们说十分钟内到。”
钟母还想说什么,林毓秀止住:“阿姨,先别动,等救护车来。”
钟母便没有再说话。
“那我去收拾东西了。”林毓秀站起身。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钟灵握住母亲那只冰凉的手。母亲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了她一下。
她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要做,再次掏出手机,拨出父亲的号码。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背景里是工地嘈杂的声音。
“灵灵?”
“爸,”她压了压声音,“妈妈病发了。”
“什么?怎么了?”父亲的声音里掺进了急迫,隔着机械噪音,听起来有些变形,“什么情况,严不严重,你一个人——”
“腰病,”她逐字说清楚,“120已经叫了,马上来。”
“我这边最快也要明早了,外地工地,最近的高铁也……”
“我能行。”
话脱口而出,钟灵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从来都是暗暗透露出“我能行”的意思,但这是她第一次对父母说这三个字。而她如今竟有了说出这三个字的底气。
“灵灵——”
“我能行。”她说,“你放心。”
电话那头,父亲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钟灵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他的声音。很哑,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拽出来的:“好,你照顾好你妈妈,我明早到。”
门口传来林毓秀的脚步声,她走回厨房,手里多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毛巾、水杯,充电器的线头露出一截在袋口。
林毓秀把袋子放在灶台边:“阿姨,东西准备好了。”她蹲下,“我和钟灵在。”接着对钟灵点了点头,转身下楼等救护车,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钟灵终于把手放了下去,搭在母亲的手背上。
医院走廊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不分昼夜。
钟母被推进了检查室,钟灵和林毓秀被拦在门外。
等待总是煎熬的。林毓秀靠在墙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腿上,偶尔抬起来看一眼,随即又放下。
钟灵站在走廊中间,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姿势,最终也靠过去,和林毓秀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视线钉在检查室紧闭的门上。
走廊另一侧有个孩子在哭,哭声细而尖,被一个大人急急地安抚着。远处有轮椅的滚轮声,有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有说不清具体内容的低沉交谈声,混成医院特有的嗡嗡底噪。
医生推门走出来,钟灵迎上去:“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两天,不影响行动,出院后回家注意休息。”
两天。不影响行动。
紧绷的弦断了,一口气泄出去,腿忽然就软了,但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
是林毓秀。
那么单薄的身形,此时却又那么可靠。
病房是四人间,钟母的床靠窗。房间里的两个病人一个在低声打电话,一个拉着帘子,早早睡下了。
输液架上的针管里,药水一滴一滴渗下去。钟母在镇痛药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昏昏睡去,眉心的褶皱终于彻底松开了,连呼吸也沉稳下来。
钟灵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背挺得很直,两手叠放在大腿上,眼睛盯着母亲的脸。
“睡一会儿吧,我在。”林毓秀轻声说。
钟灵摇了摇头,她捏着林毓秀的手,“毓秀,那你——”
林毓秀用手指点住钟灵的嘴唇,坚定地摇摇头,坐到了旁边另一张椅子上,手机拿出来给自己父亲发了几条消息:[钟灵妈妈生病了,我在医院陪钟灵。]
林父的消息迟迟不来,她拿出手机又放下,拿出来又放下,最后就放在腿上,也看向病床。
外卖送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钟灵机械地用勺子舀着皮蛋瘦肉粥,吃几口,停一下,眼神往病床那边飘。
林毓秀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没有催她,只是在钟灵放下勺子发呆时,轻声说一句“再吃两口”。
走廊里,间歇性地传来鞋底与瓷砖接触的声音,低而规律。
输液架上的药水还在一滴一滴渗下去。
钟灵盯着钟母的病床,不知过了多久,背开始往林毓秀那边倾斜。她坐正,再倾,再坐正。
然后就在某一次倾斜之后,她没有坐正,头靠在了林毓秀的肩膀上,发丝压在林毓秀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变得绵长。
她睡着了。
林毓秀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肩膀变成一个更稳当的支点,垂下眼,目光落在钟灵脸上。
她睡着了,眉头却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道歉。
灯光太白了,白得把一切颜色都洗淡。钟灵的皮肤本就偏白,此刻更像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连嘴唇都泛着浅淡的粉色。
钟灵醒着的时候会把所有情绪妥帖地收拾好,睡着的时候,那些情绪就从眉间、从嘴角、从每一寸皮肤的纹路里渗出来。
林毓秀知道钟灵家里的事情,她知道此时的钟灵内心有多么内有愧疚,多么不安,甚至还会有那么一丝“为什么是我”的委屈。
她伸出手,落在钟灵紧缩的眉间,用指腹贴着那两道皱起的纹路,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抚。
一下,两下。
那两道眉渐渐松开了,眉心恢复了平整。
凌晨三点,护士推着换药车出现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脚步在门槛处放轻了。
林毓秀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前。
护士看到,轻点了一下头,动作放得更轻,走向另一侧的病床,换完药,无声无息地推着车离开了。
门被悄悄地关上,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室内重归黑暗。
钟灵在林毓秀的肩上动了一下,没有醒,只是手指收紧,将林毓秀的一截袖子攥进了掌心。
林毓秀低头,看着那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妈……”
是梦话,声音轻到几乎只剩气音,“……对不起。”
林毓秀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轻轻顺着钟灵的头发,一下一下。
凌晨四点。
钟灵的头从林毓秀肩上滑落,她猛然惊醒。
第一眼看向病床——母亲还在睡,呼吸平稳,输液瓶还有大半。
第二眼看向身边的人——林毓秀醒着,眼睛里有血丝,却在对她笑。
“醒了?”
钟灵看着她,那张明明很疲惫却还努力笑着的脸。
“你……一晚上没睡?”
“眯了一会儿。”
钟灵不信。她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喉咙忽然有点堵。
她想说点什么:谢谢、辛苦了、你干嘛这样。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股热,往上涌,涌到眼眶边,又被她生生压回去。
林毓秀。这个从昨天下午就一直在这里的人。这个一晚上没睡,天亮了对她还笑的人。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傻不傻。”
林毓秀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窗外:“天快亮了。”
钟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隙。那道缝隙里,天边泛起了一点灰白。
她转回头,看着林毓秀。
那个守了她一夜的人,却正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经闭上。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钟灵看了她很久,然后她轻轻靠过去,伸出手臂,把林毓秀拢进怀里。
“我的好毓秀。”
林毓秀没有睁眼,只是手也环住了钟灵的背,一下一下轻拍着。
窗外,城市的夜在黎明之前沉到了最深处。
沉默的,安静的,等待第一缕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