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數日經過──

午後的天很是晴朗，一輛篷車的車輪在這時輾過了山谷間的小徑。

「我的傷差不多好了，飛過去也無妨……」

「但是涅爾還沒痊癒啊，在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已經能把臉上繃帶全拆掉的涅爾薩斯再次開了口，可依舊被艾露伊拒絕。

「……」

涅爾薩斯安靜下來之後，先是撫過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接著摸了摸變短的頭髮。

也沒辦法，當時的她從獄火中守下艾露伊與這枚銀戒就是極限了呢……

──而這些小動作都被一旁的艾露伊收進眼底。

又來了，總感覺這幾天的涅爾有點靜不下心。

「是頭髮變短了，不習慣嗎？」

「……不是。」

其實不只是她，連艾露伊在看不到那點綴著鮮紅髮帶的黑色長髮時，也會有點失落。

「說起來，涅爾一直使用的那條紅色髮帶很漂亮呢，雖然款式簡潔，卻很適合涅爾。」

一句無心的感嘆，卻讓涅爾薩斯垂下了眼簾。

「那是……莉亞娜給的。」

……莉亞娜？

這個名字，我曾經在哪……

──艾露伊想起來了。

在崩壞的神殿中，她幫涅爾薩斯熄滅那焚身之火的當下，意識模糊的對方曾說出過這個名字。

那麼，涅爾手上的戒指，也是她給的嗎？

艾露伊還沒能決定問題要不要說出口，涅爾薩斯就忽然回過了頭。

「有人！」

「是啊，人數不多，氣息倒是不弱。」

與雪婭一同坐在前座的萊雅一揮韁繩，加快了篷車的速度。

「躲起來避開他們吧，前方有片樹林，就先藏在那！」

……

一行人藏進樹林不久，就瞧見一個身影跑進了下方的谷底。

艾露伊從樹叢後探出腦袋。

右肩中箭的男人喘著粗氣，明顯是消耗了不少體力，卻依然奮力脈動雙腿，竭盡可能地想找出一條生路。

可是荒蕪的原野顯然不是個適合逃跑的好地形，很快的，一隊騎著戰馬、裝備精良的騎士從後方追了上來。

「等等……」

發覺到什麼的艾露伊不禁低呼出聲。

「……這個氣息，那個人是魔族，得幫幫他！」

不論那個魔族被追捕的緣由為何，艾露伊都必須助他脫離困境，才有可能得到渴望的情報。

所以她要趕緊行動才對……

「……為什麼……」

但為什麼，她整個人會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要幫他嗎？」

在這時候，艾露伊聽見了涅爾薩斯的聲音。

「那把他帶過來就行了吧？」

話一說完，涅爾薩斯跳下篷車，衝出了樹林──

————————————————

伴著馬蹄揚起的塵土，男性魔族與戰馬之間的距離不斷縮小，身著銀白重甲的五位騎士紛紛舉起武器。

這時，其中一名騎士抬起弩箭，對準男性魔族扣下了板機。

「唔──」

只見大腿中箭的男性魔族發出一聲悶哼，跪倒在地面，眼睜睜看著騎士們包圍上來。

「真是難纏，追了好幾天才等到你這該死的魔族斥侯耗盡精力，這下跑不動了吧！你最好乖乖跟我們走！！」

作為一隻訓練有素的小隊，騎士們並沒有貿然接近，而是警戒地與男性魔族保持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以防範意外發生。

「……」

男性魔族沒有回答，而是掙扎著起身拔出短劍，無聲地表示出反抗到底的決心。

「區區魔族也敢──」

在一名騎士揮下長槍的剎那，他們彼此之間卻多了一個黑袍飄動的身影。

下一秒，長槍猛然向上飛出，強烈的衝擊力讓騎士差點連人帶槍被掀飛。

「────」

在馬兒受驚的嘶鳴聲中，騎士及時放開武器，駕著戰馬迅速退到後方。

「妳、妳是……」

涅爾薩斯沒有理會男性魔族，而是暗自握緊右手，手腕接觸到長槍的部分正傳來光屬性的灼燒感，令她皺起了眉。

就在這時，兩柄長槍先後投出，可被後退半步的涅爾薩斯一一閃過，插進了地面。

「不、不行！妳這樣會──」

男性魔族還來不及說完，突如其來的鎖鏈就旋轉著一圈圈纏上涅爾薩斯的雙手和身軀，完全捆住了她。

涅爾薩斯用了些力，結果這細長的鎖鏈不但堅固，其中也蘊含著與長槍出自同源的聖光之力。

她仔細一瞧，這才發現鎖鏈是繫在了剛剛那兩隻長槍上面──

「制服她了！」

兩個騎士拉住跑完圈的戰馬，默契地朝相反的方向拖拽，用恰到好處的施力穩穩扯住了鎖鏈，不給對方掙脫的機會。

「────」

下一秒，胸前掛著赤紅授帶的騎士發起突進，呼嘯的風捲起長槍上的鮮豔旗幟，將蓄著鬥氣的鋒利槍尖刺向了涅爾薩斯。

「！！！！！」

艾露伊碧綠的瞳猛地一縮。

「啊……」

──艾露伊記得那面旗幟。

當時，是這一桿桿分外醒目的純白旗幟豎立在沖天的濃煙裡，將無情的劊子手領進了燃燒的魔王城。

她永遠也忘不了，旗幟上嘶吼的惡魔被黃金的十字架貫穿頭顱流下了血淚，似是為同胞慘遭屠殺自身卻無能為力而慟哭。

「啊、啊……」

與烙印在記憶深處的慘烈畫面一同被喚醒的，是幼小心靈難以承受的巨大創傷──

「艾露伊？」

戰慄不已的小女孩已經聽不到他人的話，完全陷入了恐慌之中。

「啊──」

「──還有其他同夥？」

察覺上方樹林的動靜，另外兩位騎士立刻將拿起遠程武器戒備，可只有掛著赤紅授帶的騎士注意到了涅爾薩斯的異常。

「在害怕……」

隨著金屬鍊條止不住發抖的磨擦聲響，戰況轉眼迎來了劇變。

「你們……做了什麼？」

嘶啞的口吻一瞬轉為駭人的低吼，爆發的漆黑魔力驟然擊碎了迅襲而來的長槍，把掛著授帶的騎士連人帶馬狠狠掀飛。

「隊長──」

半空中的騎士隊長顧不上隊友的呼聲，只是屏住呼吸，緊盯著眼前不斷扭曲擴張的暗影。

虛幻的狂野輪廓就此具現化為實體，黑色的巨龍高高抬起頭顱朝天咆嘯，可那陰沉的殷紅豎瞳卻往下一轉，鎖定了騎士隊長。

──這或許就是死亡的預感吧。

那個瞬間，隊長明白了，黑龍不是他們能應付的對手。

「巴……巴克羅爾大人？不對，眼睛不是金色的……」

一旁的男性魔族則是震驚地張大了嘴。

但騎士們早已顧不上捉拿目標，急忙控制戰馬接住了快被威壓擊垮的隊長。

「撤……退……」

熟悉的過剩熱量湧上喉頭，涅爾薩斯剛要噴出龍息，偏偏有迸發的灼熱閃光撞上她的眼角，帶來一陣爆炸。

騎士收起冒著煙的精巧手炮，以最快的速度帶著受傷的隊長撤離了山谷。

涅爾薩斯注視著倉皇逃離的隊伍，最後選擇閉起下顎變回人形，將目瞪口呆的男性魔族帶到了艾露伊那邊。

————————————————

涅爾薩斯一回來，見到的就是在篷車角落蜷縮起身子的艾露伊。

「不管做什麼，她都沒反應……」

雪婭擔心的視線一邊在兩人之間來回游移，一邊希冀涅爾薩斯的歸來能讓好友振作。

涅爾薩斯才進入篷車，木板下沉間的嘎吱作響就令艾露伊瑟縮了一下。

「……」

陰影中的金髮女孩安靜地抱緊膝蓋，表情麻木，碧色的眼瞳已然喪失了往日的神采，黯淡的像是隨時會熄滅的殘燭。

這是涅爾薩斯不曾在艾露伊臉上見到過的神情──

「……艾露伊。」

涅爾薩斯坐到艾露伊身側，雪婭還在等她的下一句話，黑龍口中卻只有重複的名字。

「艾露伊。」

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也沒有安撫心靈的勸慰。

連身體的間隔都是不會太近也不會過遠的距離。

「艾露伊。」

涅爾薩斯僅僅是一次接一次呼喚著。

──可這樣又怎麼能消除佔據艾露伊心靈的不安與恐懼？

「不行的……」

雪婭不忍心地想為好友發言，耳邊卻捕捉到了細不可聞的呼聲。

「涅……爾……」

「嗯。」

低著腦袋的艾露伊緩緩伸出手，發顫的指尖在幾次落空之後，終於摸到了涅爾薩斯的手臂。

「……涅爾……」

「嗯。」

「涅爾……」

「我在。」

──不管艾露伊喊了幾次，涅爾薩斯都會回應她。

漸漸的，她的氣息恢復了平穩。

「我……已經沒事了。」

許久後，艾露伊小聲地說出了這句話。

「我把那個魔族帶來了。」

而涅爾薩斯也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我要去見他，我有話想問他。」

「嗯。」

艾露伊抬起臉，慢慢放開了涅爾薩斯。

「雪婭，謝謝妳，讓妳跟萊雅小姐擔心了。」

雪婭愣愣地望著極不協調，但是又確實在並肩而行的兩人。

「妳沒事就好……」

面對這般脆弱的艾露伊，涅爾薩斯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樣子的關係，又該被如何定義呢？

……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不會……」

說話的同時，男性魔族也在打量著艾露伊的臉。

「這雙魔王陛下一模一樣的眼睛……真的是公主殿下！」

「沒錯，我是魔王──撒多雷頓·羅杰·盧奇恩澤之女，艾露伊·維卡·盧奇恩澤，你是？」

「我叫漢克，見過公主殿下。」

艾露伊接受了漢克的低頭致意，並開口道：

「涅爾說你喊出了叔叔的名字，你認識叔叔？那你知道其他幹部在哪嗎？」

「與其說是認識……倒不如說只要是有參加過戰鬥的魔族，誰會不知道巴克羅爾大人與管理軍團的諸位幹部呢？」

漢克搔了搔腦袋。

「我也只是有幸見過他們幾次，其他的就不怎麼清楚了。」

「……這樣啊。」

雖然很失望，艾露伊還是接著問道：

「你為何獨自在外？有其他同伴嗎？」

「有的，我來到外面是因為一夥賊人偷襲了我們，還擄走我的女兒跟另一個孩子！」

「……兩個孩子被抓走了？」

「沒錯！」

想起當時的場面，漢克很是憤怒。

「我們當時抓住其中一個賊人，問出他們的目的地正是無序之都──費魯艾倫，那幫混帳瞄準了即將舉辦的大拍賣會，想用魔族孩子換取高額報酬。」

「所以我跟幾個同伴就準備去營救孩子，卻被破曉十字軍的小隊抓到了蹤跡，最後由誰為斥侯的我負責引開追兵，並與同伴們約好在費魯艾倫會合。」

說到這裡，漢克忍不住看了眼站在旁邊的涅爾薩斯。

對於孩子們遭到擄走的事，據點裡的同伴很氣憤，紛紛表示願意出一份力。

大家也確實具備足夠的力量──可身為魔族的他們，註定無法在其他勢力的領地中成群結隊地出現。

否則，迎接整個魔族的，將會是各種族冷酷無情的聯合圍剿。

他們只剩下以少數成員採取行動的選項。

可是，作為大名鼎鼎的無序之都，費魯艾倫的勢力本就混雜，加上又碰到一年一度的大拍賣會，一定會有數不清的強者聚集過來。

光憑他和幾個魔族，想在這種處境下救回孩子，最後又要全身而退，可以說是難上加難。

不過……如果能得到眼前這頭赤瞳黑龍的幫助，這些都不會是問題──

「但是，只靠我們幾個的力量很難救出孩子……我想懇請這位大人，將力量借給我們！」

「……」

涅爾薩斯沒有馬上回覆，而是靜靜地把視線投向了艾露伊。

「……可以，但作為交換，事後我希望你能帶我去你們的據點」

「這──」

聽到艾露伊的條件，漢克顯然很為難。

「我知道了……我答應妳。」

漢克猶豫好一會兒，咬咬牙答應了艾露伊。

「那就請公主殿下等待個幾天，我們救出孩子後會再與您會合……」

「不用這麼麻煩，因為我也會一起過去。」

「您說什麼！？」

————————————————

說服了漢克，且安排好接下來的行動後，一行人見天色已經暗了，決定就在樹林裡休息。

黑漆漆的帳篷裡，艾露伊忍不住將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緊。

入夜的氣溫雖然有所降低，但也不至於會到覺得寒冷的程度。

然而，即使艾露伊試圖從毯子汲取熱量，依然無法溫暖不時顫抖的身體。

因為只要一閉上眼睛，艾露伊腦中就會浮現化為人間地獄的魔王城──

這令她睡不著，也不敢睡著。

──女孩翻過身，目光下意識找到那人模糊的輪廓，不自覺地張開了雙唇。

「涅爾……」

她的呼吸很輕，幾乎要消融在黑夜之中，卻被涅爾薩斯完好無損地接住了。

「我在。」

艾露伊歛起雙眼，濕潤的碧瞳因再簡單不過的兩個字泛起了波動。

涅爾這樣……我只會忍不住更加貪心啊。

「……涅爾不問我嗎？」

同樣都是被發現了不想讓人知曉的脆弱面，與上次相比，艾露伊卻是平靜不少。

「妳並不想說吧。」

「……是啊。」

果然──涅爾其實都有感覺到。

「不過，現在的話……沒關係。」

然而，涅爾會尊重我的意願，站在那條我劃出的界線之外等待。

這樣的溫柔，要叫人如何不沉溺進去呢？

「……那些手握光之武具的騎士，是在大戰時專門對付魔族的士兵。」

艾露伊深吸了一口氣，埋藏許久的複雜情緒頓時與綿長的氣息一同吐出。

「我親眼目睹過，那些騎士是怎麼把對我溫柔以待的魔族們，變成了一具具死狀悽慘的屍體。」

「所以，今天看到他們的時候……我真的很害怕。」

「……」

艾露伊感覺到了涅爾薩斯沉默的視線。

「我怕到身體動不了，還躲起來不敢面對現實，可以說是連自己都放棄了自己呢。」

「可是、可是啊，涅爾卻沒有放棄我──」

當時那個不像樣的我，明明一點也不符合他人的期望。

即便如此，涅爾也願意接受我、相信我。

──就像是在表示，我不用那麼逞強也沒關係。

「現在想想，我能一路走到這裡，都是多虧了涅爾的幫助。」

「真的、真的很謝謝妳，是妳的支持，才有了身在此處的我。」

遮蔽夜空的陰雲終是散去，月光投進帳篷布幕的縫隙，帶來了微弱的一線光明。

「我想，握著涅爾的手……可以嗎？」

「……」

涅爾薩斯的手逐漸穿過了那抹朦朧不清的月色。

瑩白的柔光打在骨節分明的手背上，無端透出幾分不真實的虛幻感，令艾露伊呼吸一滯，情不自禁地向那一絲微光伸出了手。

指尖相觸的剎那，一股暖流自微涼的大手流入小小的手心，艾露伊注意到涅爾薩斯的掌心在這時覆住了她發顫的五指。

「……妳還會……害怕嗎？」

「嗯，還是會怕。」

「不過，一想到連旁觀的我都會害怕地不能自己，那些被追捕、被殺死的魔族又該有多恐懼？」

艾露伊回握住了涅爾薩斯的手。

「所以，我依然會去想，希望不要再有魔族感受到跟我一樣的恐懼──」

「──所以才要建立魔族的城嗎？」

「────」

艾露伊先是一愣，接著微微勾起了嘴角。

「……涅爾都有把我的話記起來呢。」

──要是相融的體溫能將此刻的心情毫無保留地傳達過去就好了。

我想要涅爾感受到我的喜悅，一如我多麼盼望能知曉涅爾的想法。

放鬆下來的艾露伊眨著眼睛，沉入了溫暖的睡意之中。

這樣，她們才能來到真正的、更進一步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