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音，爸爸交了新女朋友，要不要找机会见一面？」

「不用啦，爸爸自己幸福就好哦。」

「我们家小音还是这么懂事。你也长大了，往后每个月，爸爸多给你转些零花钱。」

父亲坐在宽敞的沙发上，抬手扶了扶眼镜，指尖点开手机屏低头操作起来。

「多交些朋友，知道了吗，钱不够就找我。」

「嗯，我知道的，爸爸。」

和爸爸道别后，我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扑面而来青草的气息，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这栋别墅是爷爷留下的老宅，有一个不小的花园，我整个童年，都在这里度过。

幸福吗？

放在如今来看，那段时光，大概是这辈子最珍贵的时候了。

那时候爸爸妈妈还在一起，会牵着我的手蹲在草坪上玩躲猫猫。

明明一眼就能发现藏好的我，却总要故意装作没看见，慢悠悠地找上好半天。

叮的一声电子音，将我从回忆里抽回。

点开消息，果不其然，父亲转来了一笔比往常多出不少的生活费。

收好手机，我轻轻整理了一下头发。

接下来，该去找妈妈了。

钥匙旋进老旧锁孔，伴着一声沉闷的轻响，锈迹斑驳的铁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刺耳又熟悉的吱呀声。

「妈妈。」

「欸，音音来了，快进来。」

迎上视线的那个人，便是我的母亲。

明明当年生下我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

放在我同龄人的家长里，本该是格外年轻的那一个。

可如今细看，早已染上掩不住的疲惫与倦色。

「音音，今晚留下来吃饭吗？」

「嗯，我在这儿吃。」

我坐在客厅老旧的木椅上，静静环顾四周。

整间屋子都浸着浓浓的旧时光气息。

这里是外婆生前住的房子，后来母亲便搬了进来。

一晃多年，直到如今也没有离开。

厨房那边，传来铁锅翻炒的细碎声响。

油烟从厨房漫出。

下意识深吸一口，鼻尖发痒，差点打了个喷嚏。

还记得小时候，母亲在别墅那座宽敞的岛式厨房里做饭。

那里的油烟机吸力极强，总能把油烟吸得干干净净，一丝都不会往外飘。

据说是因为爸爸爱吃辣椒，如果不买这样的油烟机，全家都会咳个不停吧。

「对了妈妈，我打工的地方发奖金了，分你一点。」

「这怎么能行呀。」

她连忙摆手。

「没关系的，妈妈就收下嘛。」

饭桌之下，我点开手机，找到母亲的头像，利落把钱转了过去。

没过几秒，熟悉的电子提示音，便从对面轻轻响起。

看来已经收到了。

餐桌上摆着青椒番茄炒蛋，紫菜清汤，还有一盘苦瓜炒肉片。

都是爱吃的家常菜，外卖点不到这样的味道。

我慢慢扒完碗里的饭菜，起身陪着母亲收拾碗筷，洗净沥干。

「音音，马上开学了，要多交朋友呀。」

「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知道了吗？」

我弯腰勾上鞋，正要推门离开时，身后传来母亲温柔的叮嘱。

朋友吗……

「知道啦妈妈。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安全。」

在颠簸的大巴上熬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这里离学校很近，抬脚就能走到。

只是离父亲的别墅很远，离母亲住的老房子，也一样隔了漫长的路途。

再过两天，我便正式升入高二了。

又是全新的班级，很多流程都要重新来过。

走到落地镜前，穿上稍微改短的制服裙，又披上那件熨烫得平整笔挺的衬衫。

领带也得系好。

这样，够完美吗？

书包的肩带会太高吗，从后面看是什么样的，会显得很拖沓吗？

细碎的担忧一桩接一桩冒出来，反反复复拉扯，调整，比对。

抬眼瞥向时钟。

光是做这些事情，就已经耗掉了整整两个钟头。

好在，所有细节终究都敲定了。

心里至少不会有这些不安。

把试穿的服饰慢慢褪去，一件一件平整的挂在衣架上。

抬眼望向镜面，看着自己的身体。

好像有些胖了吗？得少吃一点了。

躺回床上，一路奔波积攒的疲惫，还有紧绷许久的心神，终于化作浓重的困意涌来。

思绪放空，眼皮一点点发沉，没撑多久，便彻底闭上了。

开学日——

晨光烈得有些过分，明明才清早。

醒过来的第一件事，照旧是去洗澡 —— 这是我一直没变的习惯。比起清爽，更重要的是能冲散一些不安。

怕头发悄悄泛油，怕脸沾了晨起的腻感。

至少靠着温热的水流，就能一并洗去。

照着之前反复敲定的模样，一步步换上规整的校服。

校规不许化妆，不过我还是会认认真真涂好护肤水。

最上心的还是防晒，毕竟这个城市的夏天，实在毒辣。

整套准备下来，比预想慢了十分钟。

走在街上，随处能撞见和我穿着同期校服的学生。

也混着不少穿新款制服的身影，看模样应该是刚入学的新生。

我们学校每一届校服样式都不一样，私下里大家都清楚，这纯粹是校长个人的偏爱与执念。

不过年年都能捣腾出风格完全不同的款式，说真的，不去做设计师真是可惜。

刚走进校门，高一时关系很不错的几个女生就一齐朝我挥手招呼。

「燕音！这里！」

「呀，大家好啊，你们看过分班表了吗？」

「早就看啦！你跟我们一块儿，都在二班！」

「哇，那太好了，我本来就盼着能跟你们同班呢。」

「我们先去宿舍整理啦，真羡慕燕音能走读。」

「住校也挺好的呀，你们每天都能凑在一起，多热闹。」

随口寒暄几句，几个女孩笑着跟我挥手道别，转身往宿舍楼走去。宿舍区不对走读生开放，不然我大概会主动开口，帮她们搭把手。那样的话，是不是会显得我更随和，更有人情味一点？

转身往教学楼走去，经过告示栏时，那里早就挤得水泄不通。

反正那几个女生帮我看了分班，正好不用去挤这种人群。

可就在喧闹人群的末尾，静静立着一道身影，一下子就扯住了我的目光。

她一头慵懒短发松松散散垂在脸侧。

阳光落下来，能看清细碎发丝四处飘动。

看起来没刻意打理。

鼻梁架着一副宽大的圆框眼镜。

背上的书包也懒懒散散耷拉着。

但最让人在意的是她那生人勿进的气场。

而且明明外表散漫慵懒，偏偏脸上神情绷得紧紧的。

握着一罐草莓牛奶的手也不自然的偶尔抽动。

明明穿着和我同期的校服，却像个新生一样局促。

说不清缘由，偏偏被她这股矛盾的气场牢牢勾住。

我迟疑片刻，还是抬步走到她身旁。

「不去看看吗？」

话音落下，她猛地抬眼望过来。

镜片后，眼底是慌张与怯意。

她突然四周张望，不知道是在确认什么。

「呃，等人少一点吧。」

「你叫什么名字，我挤进去帮你看一眼？」

「啊，不用麻烦吧…我待会…」

「反正我也要去看，顺便帮你看了就好，站在这儿干等，多磨人呀。」

其实我并不想去挤。

可看她这样子，怕是真得等到散场吧。

得知她的名字以后，我便一头扎进人群。

果然很难受。

都信息时代了，分班结果偏要用这种老掉牙的扎堆围观方式。

就不能直接发在校讯里吗？

估摸着那帮校领导，反倒还挺享受这种古板又刻意的仪式感吧。

好不容易挤到告示栏最前头，下意识就先从二班看起。

周绘晴……绘画的绘……晴天的晴……

有了。

居然和自己在同一个班。

这么看来，倒也算不虚此行？

逆着拥挤的人潮往外挤，防晒霜说不定都已经被蹭掉不少。

好不容易绕回她身边，把找到的结果告诉她。

说出我们同班的时——

镜片后的慌张与怯意更明显了。

这人看着…… 比想象中难搞？

碍于礼貌，也刚好借着同班的凑巧，顺势邀她一起往教室走。

沿着楼道往上，不少旧识都笑着朝我打招呼。

即使已经不在一个班，相处过的经历也不会马上淡忘。

身侧的周绘晴一路都埋着头，攥紧书包肩带，贴着墙边走。

唯独路过一间挤满高一新生的教室时，她才忽然抬眼，飞快地掠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是有弟弟妹妹也在这所学校念书？

路上和她闲聊了几句，得知之前她在三班。

一路顺着楼梯走到四楼，总算摸到了二班的教室门口。

门口张贴着座位表，我也走向前去查看。

白燕音，周绘晴。

居然是同桌，真是凑巧。

暗自感慨，如果刚才没帮她看分班，这个同桌说不定还要再等很久才会出现在我面前吧？

我们的位置在靠窗那一边，距离讲台不远。

如果被分到后排，我大概会戴隐形眼镜吧。

不过最让我在意的，还是这个同桌。

她和以往班里那些内向的同学全然不同。

从前那些安静的人，只要主动递出善意，哪怕再迟钝，至少也会回应过来。

但她不一样，落座这么久，没有一个人过来和她搭话。

她只是默默在座位上捣鼓自己的文具。

全程一言不发，连余光都没往我这边落分毫。

我随口提起朋友相关的话题时，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镜片后的错愕几乎藏不住，慌张得有些过头。

没一会，班主任推门走进教室，简单交代完开学琐事，便顺势开启了班干部竞选。

从高一开始，很多人就觉得我应该去竞选一个职位。

可是，不管是哪个职位，总要被琐事牵扯，还得平衡各方，难免会惹一部分人反感。

所以我既不竞选班干部，也不掺和各类社团活动。

这样就很好。

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我立马拿起手机晃了晃，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她。

「对了，同桌，加个联系方式吗？你平常用社交软件吧？」

看她现实里闷不吭声，拘谨到极致，多半是偏宅，慢热的性子。

说不定隔着屏幕，卸下面对面的紧张，整个人就会不一样，能稍微放松下来好好说话。

摄像头轻轻一扫她递来的二维码，好友界面弹出来时，我微微一怔。

她的网名直白得很，就简简单单三个字 ——「周绘晴」。

这年头愿意实名上网的，实在少见。

礼貌性发了打招呼表情包，先把氛围弄轻松一点。

线上有了联系方式，往后相处，总归能慢慢熟起来。

开学典礼冗长又沉闷，对大多数人而言都只是熬时间的流程。

列队站在操场上，不少旧识隔着队伍小声跟我搭话问好。

顺势也结识了几个新同学。

有人凑过来打听我日常用的护肤品。

也有人盯着脚上的鞋子，追问是什么牌子。

我随口笑着应答，目光却不自觉掠过人群，下意识去搜寻那个单薄的身影。

她站在队伍前方，身侧围着密密麻麻的同学。

可周身那层看不见的盾，硬是把她和所有人都剥离开来。

正跟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女生随口聊着乐福鞋的款式。

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

借着余光悄悄扫过去——

前排的周绘晴，好像刚偏过头，飞快往我这边瞥了一眼。

典礼很快就结束了，我看到她飞快的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她的书包已经不在了，跑得真快。

我也加紧了步伐，朝着校门口小跑过去。

来到校门口，她还没走远。

「同桌？你也不住校？顺路吗，你家住哪个方向？」

她回头看向我，似乎有点意外，她这样的神情，我今天已经见过好多次了。

几秒后，她还是抬手指了个方向。

很可惜，和我住处的方向反了。

刻意绕路陪她的话，就显得太奇怪了。

「啊，那好可惜，我和你反方向了。」

和她告别后，我转过身，顺着回家的方向慢慢往前走。

回到家，压根没半分歇口气的空闲 ——

待会要陪新认识的同伴出去逛街。

伸手拉开衣柜，满柜衣衫挂得整整齐齐。

选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只是稍稍有些单调。

可这天气，多搭件外套难免闷热。

但毕竟是出去玩，而且商场室内会有空调。

拿出了一件哪怕在夏天穿也不会很突兀的针织衫。

换好后，走到镜前，对着镜面，细细描起妆来。

底妆没下重手，只薄薄铺了层润色的素颜霜。

特意留了点皮肤原本的通透感，没把整张脸糊得假白。

眉毛顺着原生轮廓轻轻填了空隙，看着不会生硬。

颊侧轻扫一点奶杏色腮红。

嘴唇先抹润唇膏打底，再薄叠一层奶茶色。

这样，够完美了吗？

逛街的过程其实没什么好细说。

这条街，这片商区，我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毫不夸张地讲，除去那些刚开张的新店，这里几乎每家餐饮店，我都挨个光顾过。

一行人拐进条不起眼的窄巷。

里面有两家很热门的网红店，其他人想来拍个照。

巷口有一家门头朴素的咖啡店。

隔着落地玻璃一眼望进去 ——

那是，周绘晴？

她低着头，整个人微微蜷在桌前，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还穿着校服，她不是回家了吗？

「燕音？想喝咖啡吗，这家其实还不错的。」

「啊，不用了，我们去刚才说的那家店就好，那里也有饮料吧。」

「嗯！那家店可火了，待会一定要先拍照，很难得来一次呢。」

夜晚，回到房间关上门，一整天紧绷的心绪才算松下来。

脱下针织衫，单独放进了洗衣袋里。

打开空调，低沉的嗡鸣瞬间萦绕在房间。

走到镜子面前——

挤出卸妆膏在指尖揉开，顺着脸颊，眉眼轻轻打圈，把白天那层伪素颜，一点点融开，卸干净。

之后用温水洗净脸，指尖蹭过皮肤，只剩原本还算细腻的触感。

镜里的模样褪掉所有刻意修饰，暂时变回了自己。

泡进浴缸，思考起今天偶遇周绘晴的事。

明明该早早回家，却穿着一身校服，独自蜷在靠窗的桌前。

她有很多心事吧？是什么呢？

但她不愿意说，别人也没法知道吧。

毕竟就连自己这种程度的接近都会被拒开。

放着不管的话，对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不对，放着不管的话，一切都会朝着不好的地方发展的。

走出浴室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周绘晴的聊天框，那只小狗表情包还躺在那里。

可是这样直接找她对话很突兀吧？

而且都这么晚了，算了，明天再说吧。

毕竟早上还约了住校的同学，得陪她们出来采购。

总得早点醒过来才行。

闭上眼，任由疲惫占满全身，缓缓睡去。

清晨的风掠过校门口，我静静站着，等候住校的同伴。

这个时间，她们多半还在寝室慢悠悠洗漱吧。

正当我发呆之时，远处的街道尽头，忽然有一道身影朝校门缓步走来。

周绘晴？

没想到，她居然也是会来得这么早的人啊。

她似乎没留意到站在一旁的我。

我见状，主动上前迎了两步。

「好巧哦，周同学。」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

看样子，完全没料到大清早会有人在这里跟她搭话。

问候了两句，我顺势带着她往马路对面的早餐铺走去。

这么早就赶来学校，想来她应该也还没吃过早饭吧。

她点了一份粥，我则是点了份糯米饭。

温热的白雾顺着粥面升起，蒙上她的镜片。

她就这样任由水汽蒙住双眼，也没想过去擦。

「昨天在咖啡店，看见周同学了。」

我终究按捺不住，把藏在心里的话问出口了。

透过满是白雾的镜片，隐约看到她眼里因为这个问题而浸满的错愕。

「那家小巷子里的咖啡店，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你穿着校服，是没回家吗？」

周绘晴的回答很矛盾。

但是我大概也猜到了。

但，是回不去，还是不想回？

「以后不想回去的话，随时跟我说就好哦？」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熟悉的呼喊 —— 那群住校的同伴终于赶来了。

「白燕音！等很久啦？」

「还好，我刚吃完。」

我下意识回头望了她一眼，雾气还残留在镜片上，根本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那我先走咯，她们约我一起去超市。」

轻声道别过后，我跟着同伴走出早餐铺，朝着校门口的超市走去。

超市里的商品琳琅满目，但是其实我没什么要买的。

来这里的原因，本来也只是被同伴们随口一问，要不要来超市采购，顺势就来了。

总归，得象征性买点什么才行……

漫无目的地逛着，终于发现了感兴趣的东西——

是包装好看的草莓牛奶，昨天开学典礼的时候，是不是看到周绘晴喝过来着？

只买一瓶的话，不算采购吧？

看了看身边的同伴，一个个都提着一大篮物资。

我索性伸手，将整箱草莓牛奶提了起来。

我的采购很迅速，但同伴们却比较费时。

好不容易等到最后一人走出超市，抬眼一看手表 —— 上课铃眼看就要打响。

一行人顿时慌了神，抱着零食与饮料，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快步小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