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三章 童年(一) - 6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3-31 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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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76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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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比刚才更凉了。温妮塔穿得单薄,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埃里克斯察觉到了。他抿了抿嘴,然后伸手解开了自己斗篷颈部的那个粗糙的金属搭扣。那件旧斗篷已经旧得发灰,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他把斗篷从肩上褪下来,手肘撑着树枝,身体往温妮塔那边挪了挪,把还带着一点体温的厚重布料,轻轻地披在了她肩上。


斗篷很长,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羊毛混纺的粗糙触感贴着手臂,带着少年身上一种干净的、皮革的味道,很淡,但很温和——是那种不知道自己有味道的人的气味。


温妮塔愣了愣,拉紧斗篷的前襟,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谢谢。"


埃里克斯只是摇了摇头。


又一朵硕大的、金红相间的烟花在更高处炸开,像倒悬的瀑布,缓慢地倾泻下无数金色的火星。光芒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几秒钟,连底下枫叶的红似乎都显得黯淡了。


"埃里克斯,"温妮塔看着那逐渐消散的金色余烬,忽然小声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埃里克斯的没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定在天空中烟花残留的痕迹上。


温妮塔没催,只是耐心地等着,手里攥着斗篷边缘的布料。


过了大概三次烟花的间隔,埃里克斯才转回头来,看着她。烟花的光芒刚好有一瞬间的黯淡,他脸上的表情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有一丝笑容,转瞬就消失了——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无可奈何的嘲弄,像是他曾经在什么地方想过这个问题,然后把它丢掉了。


"……没。"他终于说,声音很平静,没什么起伏,"想不出来。"


温妮塔看着他的眼睛,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向天空。


烟花还在继续,一蓬接着一蓬,颜色也渐渐变得更加繁复。天空中交织着七彩的光轨和星点,偶尔还有几发低空的、能听到尖锐呼啸声的旋转型烟花,拖着螺旋的尾巴冲进夜空,炸开后像无数旋转的光轮。


两人坐在树上,肩并肩,呼出的气息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不知道是哪一束特别耀眼的光芒之后,周围陷入了几秒钟的短暂黑暗,只有远处最后一抹天光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在这片黑暗里,埃里克斯忽然极低地、要融进风声里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来接我,姐姐。"


声音太小了,但温妮塔听见了。


她身体顿了一下,没去看他,只是继续看着夜空里下一个正在升空的光点。没应声,只是把自己往那件宽大的斗篷里又缩了缩,让带着他体温的布料把自己裹得更紧。


烟花渐渐稀疏了。最后一发是巨大的、纯白色的光球,它升到最高点,无声地爆开,化为数百朵缓慢飘落的白色光絮,像是下了一场细雪,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真正的夜晚开始了。星光稀疏地显露出来,皇城方向的灯火映得天边有一层微微的光晕。


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枯枝断裂的声响,还有不知道什么夜行动物跑过落叶堆的沙沙声。


温妮塔动了动坐得有些发麻的腿。"烟花放完了,"她说,语气很平常,"我们也该回去了。妈妈和鲁克叔叔他们可能都在路上了。"


埃里克斯点点头,开始挪动身体准备下树。


"我自己一个人骑马回去的话,"温妮塔忽然又说,声音里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担忧,"路上黑漆漆的,要是碰到半夜出来找东西吃的狼什么的,把我叼走了怎么办?"


埃里克斯下树的动作停住了。他回头看她。


温妮塔抬着脸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微弱的星光,显得很无辜。


埃里克斯看着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这次真的笑了一下,很短,但比之前的都要明显。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松弛下来。


"……嗯,那就一起骑马回去。"他终于说。


他从树杈上很利落地溜了下去,稳稳落地。然后转过身,朝树上的温妮塔伸出手。


这一次是来扶她下去的。


温妮塔笑眯眯地准备往下爬。她抓着树枝,小心翼翼地把脚探到下面一截比较粗壮的横枝上,站稳了,才敢松开上面的树枝。埃里克斯在底下伸着手,虚扶着,眼睛一直盯着她脚下的动作。


就在他确认温妮塔下一步可以安全下到自己能扶到的范围时,他自己往侧后方退了两步,让开位置。但他背后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他们爬上树时没有留意的、位于巨大梧桐树根系后侧的一小片看似平坦的空地。


脚底踩上去,落叶层猛地向下塌陷,厚得过分,软得像垫子,还发出一种微妙的、空洞的闷响。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收回脚稳住重心,但已经晚了。


那厚厚的、累积了半个秋天的枯叶层,下面根本不是实土,而是一个隐藏的、覆盖着软泥的缓坡陡坎。他一只脚陷进去,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一仰,整个人沿着斜面滑了下去。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拽着脚踝迅速拖动。速度不快,但那种无处着力的、滑动的失控感更糟。他本能地伸手想抓住旁边灌木的枝条,手指刚擦过带刺的干枯荆条,身体已经被那股向下的力带着继续滑动。


滑了大概三四米——梧桐树背后的地势原来要比前面低洼得多,上面被厚厚的落叶伪装得很好——他感觉脚下一空,随即是冰冷、黏稠、带着腐烂气味的泥浆猛地包围了他的小腿,一直没到膝盖以上才停住。


他陷进了一个直径不大、藏在树林死角、被枯叶和藤蔓覆盖住的小沼泽坑里。


身体猛地顿住,那股下拉的力道却似乎还在。泥浆浓得像是活物,紧紧吸附着皮甲包裹的小腿,连挣扎都显得滞涩迟缓。他想抬腿,每动一下,泥浆都发出"咕噜"的吸吮声,并且把他拽得更深了一点。


温妮塔在树下看到埃里克斯整个人一顿,往下滑去,最后只有胸以上还露在泥浆外面时,声音卡在喉咙里,瞬间就冲了过去,但冲到离沼泽坑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下松软的落叶又让她猛地刹住——不能贸然踩过去。


"你、你别动!"她的声音有点尖,带着压不住的慌,"不能乱动!越动可能陷得越深!"


埃里克斯在泥浆里停下挣扎。黏稠的泥浆一直淹没到他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让身体感觉陷得更实。他抬起头,脸上溅了几点黑泥,浅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向温妮塔,呼吸有点重,但还算平稳。


温妮塔咬着嘴唇,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她冲回自己刚才下树的树边,抓起掉在地上的那根学徒短法杖,又跑回坑边。法杖太短,就算她整个手臂伸过去,杖尖离埃里克斯的手也至少差了一臂多的距离。她蹲下来,一只手胡乱在身边的地上摸索,希望能找到一根足够长的树枝或者掉落的枯树干。但厚厚的落叶层下面,要么是松软的腐殖土,要么是细小的、一折就断的枝杈,稍微粗壮一点的都被埋得很深,或者早就腐烂了。


周围除了这棵树,没有其他合适的树木可以借力。林间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枝桠的声音,空旷得像是故意的。


"……我会点基础法术,"温妮塔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短小的法杖,声音努力想维持镇定,但尾音还是有点颤,"风系的……偕同术,可以……可以托东西的。我试试把你……拉出来一点。"


埃里克斯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胸膛尽量保持静止,减少下沉。


温妮塔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然后举起法杖。她主修的是火系湮灭法术,那需要精准、爆裂的控制。而相对温和、精细、用于辅助移动或者稳定物体的风系偕同术,她只在学院的必修课上学过最基础的理论和几个简单公式,并不擅长。


无声地默诵着咒语的音节,法杖顶端那颗很小的、只够导引学徒级魔力的水晶开始泛起微弱的、淡淡的青白色光晕。她在脑海中构建一个稳定的风场——从埃里克斯的身体下方,托起,然后缓缓横向移动。


第一次尝试,音节在某个关键节点磕绊了一下,刚聚集起来的一小团气旋"噗"地一声散开,只带起几片干燥的落叶。


她皱紧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夜晚的空气更冷了,但她握着法杖的手指却有些发烫。


第二次,咒语完整念出,但精神集中在控制魔力输出的"量"时,对"形"的构建出现了偏差。一股歪歪扭扭的、裹挟着泥土和碎叶的旋风在埃里克斯身侧几尺外凭空生成,猛地撞在旁边的土坎上,散成一团乱流。埃里克斯被风尾扫到,脸侧刮过几粒细小的土块。


"对不起……"温妮塔小声说,呼吸急促起来。


第三次,她咬着牙,强行将魔力压入那个不熟悉的法术回路。这次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一圈稀薄但确实存在的、带着微光的空气漩涡出现在埃里克斯的腰腹位置,像一个无形的、勉力支撑的托盘。


温妮塔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就感觉到那股托举的力量极其有限。她"拉"了一下,法术的控制权瞬间变得摇摇欲坠。那圈漩涡忽明忽暗,只是微微减轻了泥浆的部分吸附力,并未能将埃里克斯的身体向上移动分毫。


"再……再来一次……"她低声对自己说,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体内的魔力像退潮一样迅速流失。但埃里克斯还在原地,甚至又往下沉了一点。


第四次尝试。咒语念到一半,喉咙就干得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法杖尖端的光芒闪烁不定,强行压榨出的魔力流细若游丝。一个更小的、不成形的风圈在埃里克斯胸口勉强成形,然后不到两秒钟就彻底溃散。


温妮塔感觉眼前黑了一下,扶着法杖才勉强站稳。身体内部传来一种极端的空乏感,像是所有力气和水分都被瞬间抽干。她知道,这是魔力彻底枯竭的前兆。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为什么不行?为什么这么没用?他就快沉下去了……


最后一次,她用尽全力,嘶吼着念完咒文的最后几个音节,然后将所剩无几、甚至已经出现紊乱迹象的魔力,一股脑地强行灌入法术模型中。


没有成形的风,只有一阵剧烈的魔力乱流在法杖尖端爆发。空气猛地扭曲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爆鸣,将周围的落叶猛地掀开一圈。反冲力让温妮塔手臂一麻,法杖差点脱手。而埃里克斯那里,只是泥浆表面被那股混乱的魔力波动震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温妮塔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魔力池,和埃里克斯依然陷在泥浆里的身体——只剩下肩膀和头颈露在外面了。


完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完了……


极致的惊慌和巨大的自责在她体内冲撞,寻找着出口。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知道必须"做"点什么,更多的魔力,更强的力量……她开始不顾一切地、粗暴地尝试"抓取"体内更深层次的东西。那是一种本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的意识混乱地撞向心脏上方那个稳定但始终沉睡的……东西。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体内深处的震颤。那核心的宁静表面,被她拼死挣扎的意志,撬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


一瞬间,温妮塔感觉周围的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树叶摩擦声消失了。远处模糊的夜枭啼叫不见了。


她缓缓地、极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垂落的发丝滑过视野边缘——那是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色。


然后,她抬起了头。


埃里克斯正看着刚才那阵失败的魔力乱流,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准备开口说什么——大概是"这沼泽其实不深,我脚已经到底了,没事的,别慌"之类的话。但他刚张开嘴,目光就对上了抬起来的那张脸。


他想说的话,一个字都卡在了喉咙里。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够让他看清。温妮塔那头酒红色的、不久前他还在夕阳下说过像枫叶的长发,此刻如同浸透了墨汁,黑得像最深沉的夜色。之前那双总是弯弯的、带着温和光亮的灰蓝色眼睛,此刻被一种暗沉的、近乎砖红或熔岩的颜色取代,那颜色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无机质般的漠然——像是什么东西借了她的脸,暂时住了进来。


更要命的是,温妮塔脸上所有的表情——焦急、慌张、自责、恐惧——全都消失了。像一块柔软的泥巴被瞬间烧制成了冰冷的陶器。她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一片路边的石头。


她还是温妮塔,却又全然不是温妮塔。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埃里克斯感到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比陷入沼泽更深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他只挤出一个音节。


其实埃里克斯的靴子底确实已经踩到了这片小型沼泽坑的底部硬土。这坑其实只有齐胸深,对成年人或许有些麻烦,但对一个半大孩子,只要方法得当或者有人帮忙,完全淹不死。他本已经感觉到脚下有了支撑,正想开口告诉温妮塔别急,他死不了,慢慢想办法就行。


但看着那双砖红色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冻僵在舌头上。


变化后的"温妮塔"根本没有听或者看他要说什么的意思。她的目光只是在他胸口以上的位置和周围沼泽的泥泞表面扫了一眼,然后,非常干脆地,举起了手里那根短小的、对此时状态而言简直可笑的学徒法杖。


没有咒语。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施法手势。


她只是将那法杖尖端,极其随意地,指向了埃里克斯身前的泥浆表面。


空气猛地一沉。


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随即,一股狂暴的、混杂着毁灭性撕裂力量的气流从那杖尖无声地喷薄而出,凝聚成一线,精准地"砸"在了埃里克斯面前的泥浆上。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那狂暴的力量本身吞噬了。只有视线里,那片泥浆被瞬间挖开、分解、气化、向四周炸裂。泥浆、烂叶、腐殖质、石头碎片混合成的泥浪,被一股沛然巨力向四面八方炸开,中心直接出现了一个直径数尺、深可见到下方黑土的空洞,爆炸产生的高速气流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向周围猛烈扩散。


埃里克斯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自己胸口、腹部,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迎面击中。身体瞬间脱离泥浆的吸力,向后上方猛地抛飞起来。他在空中失去平衡,视野天旋地转,湿透的衣服和皮甲带起大片泥点。


飞行了两三丈的距离,他才重重摔在林间另一处相对厚实的落叶堆里,滚了几圈才停下,激起一片尘埃和碎叶。


他趴在落叶里,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大口喘着气,鼻腔里全是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幸运的是,落叶堆缓冲了大部分力道,除了身上被树枝刮出的几道细小血痕和剧烈的震痛,骨头没断。


另一边,施法的"温妮塔"也并未幸免。那股剧烈的空气反冲力同样狠狠地推在她的胸口——她对自己使用的力量毫无防护准备,娇小的身体轻飘飘地向后飞起,撞在身后的树上,"砰"的一声,然后软软地滑落,倒在地上,手里的短法杖滚到了一边。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炸开的泥浆淅淅沥沥地落下,像一场小范围的黑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土腥味和一丝焦糊的味道。


几秒钟后,倒在落叶堆里的埃里克斯咳了几声,挣扎着爬起来。他先是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确认自己确实没缺胳膊少腿——没死在泥潭里,却差点被炸死。然后他抬头,焦急地望向对面树下那个倒下的身影。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跑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被炸得乱七八糟的泥泞和落叶上。


"温……温妮塔?"他跪在她身边,声音还有点抖,伸出手,却不太敢碰她。


躺在地上的温妮塔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刚才那种吓人的砖红色已经褪去。她的头发也变回了熟悉的酒红色,只是被泥土和汗水黏在脸颊上,显得凌乱又狼狈——像是那个什么东西,用完了,悄悄走了,把她还了回来。


埃里克斯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探到她鼻子下面。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虽然微弱但平稳。他松了口气。


"温妮塔?醒醒!"他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女孩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灰蓝色的瞳孔有些失焦,茫然地看着上方摇晃的黑色树影,还有树影缝隙里透出的几颗遥远的星星。过了好几秒,她的眼神才慢慢聚拢,看到了埃里克斯那张沾满泥泞、写满担忧的脸。


"……诶?"她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眉头困惑地皱起来,好像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能起来吗?"埃里克斯问,撑着膝盖站起身,又伸手去拉她。


温妮塔抓着他的手,被他半拉半抱地扶起来,但腿一软,又靠在了他身上。"我……我怎么了?"她揉着额头,那里很痛,像要裂开,脑子里面空荡荡的,还很晕。


"……先回去再说。"埃里克斯看着她恢复常态的样子,心脏还在狂跳,但更多的话压在了心底。他弯腰捡起她掉落的法杖塞回她手里,又扭头看了一眼那个还残留着恐怖痕迹的沼泽坑——刚才还能陷住他一个人的坑,现在像个被啃了一大口的烂泥池塘。


他架着温妮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树林,找到了还拴在路边的马。两人都一身泥水,狼狈不堪。温妮塔被埃里克斯托着上了马背,坐稳后就蔫蔫地趴在了马脖子上,随时会再睡过去。埃里克斯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拉起缰绳,带着满身的泥泞和一路上的沉默,驱马朝着皇城西门的方向,在月色下缓缓跑去。


--


骑士团训练场里灯火通明。鲁克带着一小队人马正准备出门沿路再找找看,就看到两个泥猴一样的身影从西边的夜色里,慢慢骑马踱了回来。


爱琳娜站在训练场的武器架旁,背对着大门,听到鲁克的大嗓门喊了一声"团长!回来了!",才猛地转过身。


第一眼看到并排回来的两个人——从头到脚糊满了半干的、深一块浅一块的黑泥,头发上还黏着草叶和细枝,衣服湿哒哒地往下滴着泥水,尤其是温妮塔,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样子——爱琳娜原本一直绷着、焦灼的、此刻因为人终于回来而瞬间冲顶的怒火,噗地一下,泄了大半。


她站在原地,看着埃里克斯先从马上滚下来,然后费力地、小心翼翼地把半昏半醒的温妮塔从马背上抱下来。温妮塔软软地靠在埃里克斯身上,脚刚着地就晃了一下,又被他紧紧架住。两个小泥人相互搀扶着,站在被火把照亮的沙土地上,身后留下一串泥脚印。


爱琳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训斥的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五天来的担忧、对埃里克斯不告而别的恼怒、对温妮塔独自莽撞跑出去的恐慌、等待时心里无数次闪过的最坏猜测……所有的情绪在她脸上走马灯般掠过,最后只留下一层深深的疲惫。这几天的压力,难得让她那总是挺直的背脊显出了一点疲态。


然后,她看着埃里克斯那张花猫一样、还努力保持着镇静的少年脸庞,又看看温妮塔紧闭着眼、依偎在他身边的模样,再看看他们俩这副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造型。


一声极其轻微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短促笑声,不小心出了门。她赶紧抿住嘴,但那点笑意已经从眼角溜走了。鲁克在旁边面部抽搐着,明显是憋着什么,憋得很辛苦。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没再看埃里克斯,而是先伸手接过了温妮塔。


温妮塔迷迷糊糊感觉到熟悉的怀抱,轻轻哼了一声:"妈妈……"


"嗯。"爱琳娜稳稳地抱起女儿,转身就往家走,走了几步,才丢下一句话,声音很平静,但分量不轻,"埃里克斯,跟上。鲁克,叫医官来家里一趟。其他人,散了。"


第二天清晨,训练场的空气还没被晨练的呼喝声填满。爱琳娜站在训练场边,换了身干净的常服,但那身装扮和她脸上明显没休息好的疲惫,以及紧抿的嘴唇,都让周围的空气有些凝滞。


埃里克斯站在她面前,换了身干净的训练皮甲,头发也打理过了,但眉骨那里还有一点昨天磕碰留下的青紫。他站得笔直,垂着眼,准备迎接训斥。


"擅离职守,夜不归宿,让半个骑士团为你一个人出动。很威风?"爱琳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连个口信、哪怕留张纸条都不会?"


埃里克斯抿着唇,低声说:"我……不会写字。"


爱琳娜原本准备好的更严厉的话语顿了一下。她看着他,看了几秒,才继续说:"不会写,是理由吗?找人代写呢?托驿站的伙计捎句话呢?"


埃里克斯不吭声了。贫民窟里识字的人是凤毛麟角,他没想到这些。他只知道想回去把钱给该给的人,然后自己走回来。


爱琳娜沉默了一会儿。阳光开始爬上训练场的土墙,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分界线。


"从今天起,每天傍晚训练结束后,加一个时辰的文化课。"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冷静,"鲁克会负责。先学会写你自己的名字,还有最基本的书信格式。什么时候你能写一份通假申请,什么时候这额外的课才能停。"


埃里克斯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惊讶,但很快又低下去:"是。"


"还有,训练量照旧,不会因为你要上文化课而减少。听明白了?"


"……明白了。"


爱琳娜挥手让他归队,转身离开,脚步依旧有些沉重。


训练场远处,刚刚被医官确认只是精力透支、休息就好的温妮塔,此刻趴在窗台上朝这边偷看,眨巴着灰蓝色的大眼睛,看着埃里克斯苦着脸走向等待他的鲁克,用手指戳了戳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前额,一脸茫然。埃里克斯偷看了她一眼,把昨晚的事压了下去——至少先等她完全恢复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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