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站在玄关,鞋尖抵着低矮的门槛,没有立刻迈进去。
木质地板泛着温润的哑光,灯光从头顶洒下浓稠的、蜜糖一样的颜色,把整条走廊浸泡成柔软的琥珀。
她的目光从玄关的全身镜开始,慢慢往里移。白色矮鞋柜上摆着小巧的藤编篮,里面塞着一把备用钥匙、一管还没拆封的护手霜。
篮边立着细口玻璃瓶,插着几支半干的薰衣草。墙上挂着几幅很小的画,再往里,客厅一角露出来。
浅米色布艺沙发宽大柔软,靠枕深浅不一地散着。茶几桌面上铺着白色手工桌布,边角垂下来,被窗缝里漏进的风吹得起起伏伏。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远处楼宇亮着零星的灯,犹如夜海中浮着的碎冰。屋里的一切却裹在柔软的光里,连影子都毛茸茸得没有棱角。
冷泉看着这些,熟悉到不适。每一处摆设、每一种颜色,都和她记忆深处某个画面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迫使她想起另一间屋子、另一盏暖黄色的灯、另一张沙发。
那个女人也喜欢在玄关放藤编的篮子,喜欢把窗帘拢在两侧,让落地窗完全露出来,整间屋子被灌成温柔的颜色。
冷泉的喉结滚了一下。她盯着那几支垂头的紫色花穗,想起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处理干花——不扔,不刻意保存,就让它们那么待着,在瓶子里慢慢褪色,慢慢发脆,慢慢碎成一小撮灰紫色的粉末。
残忍的人,似乎都擅长假装无害。扮演无辜,粉饰表面,把恶意裹在柔软之下,引诱你伸手去摸,扎满一层碎玻璃。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一股陈旧的、腐烂的甜味从记忆深处泛开,黏在她的舌根,让她几乎反胃。
时至今日,她竟然还能想起那个女人扬起笑容的样子。嘴角弯着,声音温吞。谁都觉得她是好人,善解人意、体贴周到,会把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
冷泉那时也这么觉得。直到她穿着白纱在婚宴上笑着说:“咲音要早点找到男朋友哦。”
直到婚后不到半个月,那女人烂醉着敲开她的门,满身酒气,黏腻的声音如同一条湿冷的蛇钻进她耳朵里:“他出轨了,咲音。你爱我不是吗?我们也来……”
恶心感猛地把她拽回现实。冷泉终于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边。
“这个……”
椿月涧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努力想打破什么的轻快。
她蹲在鞋柜前,水蓝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发尾扫过白色柜门,留下一小片浸泡光线的浅海。
她的手指在鞋柜最下层翻找,拨开叠放的鞋盒、折叠伞、未拆封的除湿剂,从最里面勾出一个透明塑料袋。动作有点急,她身子往后一倾,差点跌坐在地板上。
最终把那双拖鞋取出来,整整齐齐摆在冷泉脚边。鞋底崭新,没有一丝磨损,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柴犬,圆眼睛无辜得有些刺眼。
冷泉看着她发顶小小的发旋,任由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再一次漫过来,湿漉漉地占领思维。冷泉口袋里的手指压在浅蓝色发圈上,把它捏得发烫。
“谢谢。”
她没有低头去看椿月涧的脸。目光越过水蓝色,看向走廊尽头。
水谷凛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围裙带子,眉头紧皱。甜美的脸罕见地露出里面紧绷的、焦躁的底色。
她的目光钉在冷泉和椿月涧之间,把原本就凝滞的空气割开一道冷口。
冷泉肩膀往后一靠,整个人懒洋洋地歪在门框上,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欣赏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码。
水谷凛和她视线相撞,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最终,她转身消失在厨房门后。
冷泉嘴角往下一撇,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椿月涧站起来,从冷泉身边经过。她身上的气息随风掠过冷泉鼻尖,宛若一场短暂的春昼雨。
水谷凛站在厨房中央,背对着门,还在系围裙。动作急躁,棉绳在指间绕了两圈,打结,又觉得不够紧,拆开,重新系。她的肩背绷着,连后颈都透着一股不愿让人靠近的生硬。
椿月涧站在她身后,站了大约两秒。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她的手指从身侧抬起来,指尖朝前,动作自然得像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手机,去看有没有这个人的消息。
可指尖终究悬在距离带子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她把手缩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水谷凛系好围裙,转过身。目光先落在椿月涧脸上,和平时一样,没有一丝异样。然后往下移了一点,落在那只缩回身侧的手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越过椿月涧的肩膀,看向厨房门口。
冷泉靠在那里,肩膀抵着冰箱侧面,双手环在胸前,似笑非笑着明晃晃的挑衅。水谷凛的眉头又皱起来,瞪着她。
冷泉挑了挑眉,把弧度收回去,换上一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偏过头,去看天花板上的吊灯,仿佛那灯突然值得研究。
水谷凛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冰箱门,把头探进去。冷气扑在她脸上,把皮肤上的温度一寸寸压下去,也让她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点。
“妈妈今晚不回来,咱们就随便做点咖喱饭吃吧。”
她翻出两颗洋葱、一根胡萝卜、两个土豆,抱在怀里,转身放在洗手台边。
椿月涧点头,走到橱柜前,踮起脚,够到最上层隔板,把一盒咖喱块拿下来。又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削皮刀。刀柄上有一小块磨损,是水谷凛拇指常年按压留下的痕迹。她的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才递过去。
水谷凛接过来时,指尖碰到椿月涧的指尖。极短的一瞬,几乎不算触碰。可椿月涧的手指仍然飞快缩回。迅速到水谷凛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点温度,那手就已经收回去了。
水谷凛握着削皮刀,看着椿月涧转身走向洗手台的背影,站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削土豆。
厨房安静下来。只有水流声,从水龙头里涌出来,冲过土豆皮。
水谷凛刀工很好,削下的皮很薄,一条条干净漂亮。椿月涧站在旁边,把削好的土豆接过去,切成块。切得不规整,有大有小,有些几乎要碎成丁。
她看着案板上大小不一的土豆块,愣了两秒,没有重新切,只是把它们拢在一起,堆进白瓷碗。
水谷凛拿起另一把刀切洋葱。才切两刀,眼眶就开始泛红。又两刀,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地悬着。
她没有停,刀起刀落,砧板发出细密的、带着水分的闷响。厨房的暖光落在她湿润的眼睫上,把某种无法言明的东西一并切碎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