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新生活】

早晨的阳光伴随着窗外鸟儿的啁啾，穿越那扇有着洁白窗框的玻璃窗。

即便有着窗帘的阻隔，它们还是想尽办法越过阻碍，淘气地熘进卧室里、登上小枫的床头，彷彿在催促着她：该起床迎接新的一天了。

还有些睡意朦胧的小枫轻手轻脚地起身，只为了避免吵醒躺在一旁仍沉沉睡着的伊莎贝拉。她看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庞，不禁露出微笑。

也许是因为昨天才千里迢迢搭机回到日本，昨晚刚进家门的伊莎贝拉便已睡眼惺忪得几乎要走不动路。

直到她那句「我先去洗个澡囉。」的半个小时后，发现浴室里似乎毫无动静的小枫，只得顶着苹果般通红的脸蛋，将已经在浴缸里呼呼大睡的伊莎贝拉从浴室里抱出来。

而此刻的伊莎贝拉依然睡得香甜，让平常出门旅行一定得带枕头出门，否则一定一夜难眠的小枫，莫名地对她的睡眠天赋感到几分佩服。

当小枫稍稍拉开窗帘的一角望向窗外时，社区里仍是那股週末早晨的宁静气息，只有几名主妇模样的女性，正有说有笑地牵着脚踏车走出公寓的脚踏车棚。

她仔细地回想着，其中一名有些眼熟的女性似乎是隔壁家的太太，但由于小枫才刚搬过来没多久，除了一两次回家时恰巧碰面，礼貌性地问候几句外，彼此几乎还没有什麽互动。

小枫又朝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看，自己的红色小跑车正待在那儿，彷彿和身边的伊莎贝拉一样正在享受着赖床的时光。

只不过，它的引擎盖此时此刻正躺着一隻懒洋洋的猫儿。

「好啦，该去准备早餐了。」

推开卧室门，只见昨晚来不及收拾的行李箱还原封不动地摆在沙发边，只是此时此刻，上面多了一团蓬松的洁白毛球在上面。那是小枫的宠物兼室友的白兔——跳跳。

「跳跳，早啊。」小枫轻声说道，摸了摸那对长长的耳朵，跳跳则是轻轻地咕噜了一声当作是回应。

「你这个小淘气，怎麽坐在贝儿的行李箱上呢？」

跳跳轻轻地「噗」了一声，任凭小枫将自己抱下来，重新放回地上。牠轻轻地用头顶了一下行李箱，又用爪子挠了挠，彷彿在说：「嘿！这是谁的东西啊？房间里的那个人类又是谁？」

看着跳跳那副『人家不开心』的模样，小枫忍不住笑了。

「怎麽啦？小傢伙，吃醋了？」

还好，跳跳对行李箱的兴趣没有维持太久，她跟着跳跳的脚步来到厨房，替牠清理了一下食盆，将新鲜的草料与蔬果补充好，又将水碗换上乾淨的清水。

没一会儿，跳跳像是暂时忘掉了刚才的不开心一般，专心地享用起早餐。

「别担心，跳跳，贝儿一定会很爱你的，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嘛……」

说到这儿，小枫不禁愣住，望着卧室的方向，以及那只行李箱。

「一家人啊……」

她忍不住琢磨起这简单的，却彷彿有着某种魔力一般的词语。吃饱喝足的跳跳自顾自地回到客厅角落的小窝中，留下小枫自己在厨房里。

也许，人类之间有太多事情，是一隻兔子不能，也没必要去烦恼和思考的。

照料好闹小脾气的小毛球后，小枫检视着食材。新鲜的鸡蛋、牛奶和培根都静静地躺在冰箱中，莓果与优格也是她前一天提前准备好。

接着，她的目光随即落在角落那台松饼机上，但下一秒便转向牆上的平底锅——因为她知道，伊莎贝拉更习惯的，应该是那种由平底锅一片片煎成，形如扁盘状的美式松饼。

当小枫正打算伸手取下平底锅时，一股温暖的气息从身后悄然靠近。

「早安，枫。」

那甜腻的嗓音刻意压低了音量，又近得几乎像是直接贴在小枫的耳边一般，让她忍不住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呀！」小枫赶紧往前了一步，几乎要和冰箱里那瓶印有微笑奶牛图案的瓶子来个亲密接触。

当她稳住身子，转过身便看见伊莎贝拉那副招牌的无辜表情，只是在那双湛蓝的眼眸之中，似乎隐藏着一股得意的光芒。

小枫半眯起眼睛，看来这四年来，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小女人，似乎在一些不必要的地方有着许多长进。

而且如果她刚才没听错的话，角落里的那团小毛球疑似发出了一声明显很不满的「噗」声。

像是为了赶紧将这股尴尬的气氛带过，小枫深吸一口气，快速地将冰箱里材料拎出来，再一熘烟跑到料理台边，打开储物柜的门，从里头抓了一个搅拌盆出来，准备製作麵糊。

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有些仓促的动作，都被伊莎贝拉仔细地看在眼里，这让她眼中那股笑意变得更深了一些。

「小枫和以前一样，双份浓缩咖啡对吧？」

伊莎贝拉在吧檯前熟练地操作着咖啡机，随着机器运转与咖啡豆被研磨的声音，空气之中逐渐瀰漫起阵阵咖啡豆的香气。

小枫点点头，将麵粉、鸡蛋与牛奶等原料混合而成的麵糊均匀地倒入平底锅中，香甜的味道便与咖啡香交织在一起。

当第一片松饼出炉，铺在伊莎贝拉早已备妥在一边的瓷盘上，小枫啜了一口那杯虽还微微冒着白烟，但温度已恰恰适合入口的浓缩咖啡。

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语，小枫专心地煎着松饼，伊莎贝拉在一旁摆盘，当最后一片松饼出炉，配上鲜嫩的炒蛋与煎得香脆的培根，两人又莫名慎重地在松饼塔上淋上琥珀色的枫糖浆，完成这一小小的仪式后，她们对视一眼，忍不住像孩子一般笑了。

这一次，小枫决定暂时忽略一下跳跳那似乎越来越大的抗议声，先享受早餐再说。

◇

「对了，贝儿。」

「嗯？」

伊莎贝拉微微扬起眉毛看向小蜂，手上切着第四块松饼的动作却仍持续着。

小枫放下刀叉，转而拿起原先放在一旁，被当作购物清单的小笔记本，上头随意地写着诸如牛奶、蔬果和卫生纸之类的杂货。

「今天可是星期六呢，妳也才刚回来日本，要不要去逛街，顺便看看有没有什麽需要买的？」

伊莎贝拉的水蓝色双眸转了半圈，又看向公寓刚才两人讨论过后，决定用来当作伊莎贝拉的工作室的房间，显然是正在思考着。

「我想想哦，的确得买一些作画工具呢，例如一架绘图桌之类的。」

听见她的话，小枫努力忍住吐槽的冲动。想起自己那台小跑车，那实在不太能说得上大的空间，不要说绘图桌了，装下她们两人和食材等等的生活必需品，以及跳跳的蔬果之后，基本上就已经没有任何余裕了。

至少她以为伊莎贝拉会说买几件衣服之类的，那可能还能勉强塞几件进去行李箱的缝隙里。

「开玩笑的，但可以和小枫一起出门逛街就很开心啦。」

「好吧，如果到时候想买些什麽再跟我说吧。」

伊莎贝拉笑着，随即专心地继续切她的……第几片松饼来着？

小枫已经懒得数了。

用过餐后，两人默契地收拾好餐桌，随即各自做起出门前的准备。

小枫仍是那身素色条纹毛衣与长裙，配上简单的单马尾，伊莎贝拉则是显然非常雀跃地推着早上刚被跳跳当作王座的行李箱回到了房里，随即便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看着她从行李箱里头拿出一件又一件服装，小枫知道，这小女人没有半个钟头肯定出不来，便知趣地离开房间，下楼看看那隻猫咪有没有在引擎盖上留几个脚印之类的小『惊喜』。

一小时后，小枫轻轻地敲了敲门。

「贝儿，差不多要出门囉？」

「好，再一下就好囉。」

再『一下』啊？小枫默默地看了一下手錶。

她半小时前，明明说再十分钟就好了呢，小枫想着。

直到补眠的跳跳又在小窝里翻身了整整一圈后，小枫终于忍不住从房间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看看伊莎贝拉究竟在做些什麽。

只见换上一身浅棕色洋装的伊莎贝拉正端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描绘着眼影，又在那对本就粉嫩的双唇上涂上淡色的口红，那嘴角噙着微笑，悠然自得的模样，让小枫不禁想起那些被主人娇生惯养的布偶猫。

她默默地看着那只被推到梳妆台旁的行李箱，还有那些从裏头翻出来的，甚至不知道该怎麽称呼的各种瓶瓶罐罐，全是伊莎贝拉的保养品与化妆品，堆满了本来只有一包卫生纸与一两件诸如充电器之类小东西的桌面。

等她又在随身小包里放入口红和粉饼之类的化妆品后，伊莎贝拉终于站起身，笑盈盈地向着小枫走去，自然而然地勾住她的手臂。

「这位公主殿下，我们只是去市区买些东西而已。」

「抱歉嘛，但是人家好久没有和小枫一起约会……」

「噗。」

两人看向跳跳的小窝，那团本来睡得正香的毛球，刚才好像发出了抗议声。

「看吧，说错话了。」

小枫看着跳跳，她上一次看见跳跳这副模样，应该是她无意见看见电视上的小猫咪影片的时候吧。

「怎麽会呢？跳跳这麽可爱，才不会吐槽人家呢。」

伊莎贝拉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跳跳的小窝，随着她的脚步逐渐靠近跳跳，小枫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异样。

尤其是当伊莎贝拉笑着蹲下，下意识地想伸出手摸摸牠时，跳跳那一瞬的反应终于让小枫确定了——

这团毛球现在真的、真的非常不爽。

「对不起嘛，跳跳……」

「噗！！」

伴随着那阵声响，跳跳用力地跺了一下脚，牠的耳朵先是往背上贴着，再高高地竖起，而那双眼睛自始至终直直地盯着伊莎贝拉，让她那招牌的慵懒笑容顿时僵住。

不论是伊莎贝拉吃惊的反应，或是跳跳突如其来的情绪，从未见过两者这副模样的小枫顿时也愣在了原地。

的确。

从昨晚开始，跳跳不像平常一样，总在睡前窝在小枫身边；刚起床时，这个小傢伙也明明白白地表现出对伊莎贝拉的行李箱的介意，但直到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将这一切都连结在一起。

跳跳正在生气——准确来说，跳跳正在恐惧——，而原因便是昨天才无预警地出现在家里的伊莎贝拉。

看着转过身背对着彼此的跳跳，还有显然十分沮丧的伊莎贝拉，小枫顿时不知道应该先去安抚谁。

「贝儿，我们还是先出门，给跳跳一点时间冷静一下吧。」

「嗯……」

◇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朝向市区的道路上，但本该有说有笑的两人，此刻却沉默着。

小枫偷偷瞄了一旁的伊莎贝拉一眼，那位爱笑又爱撒娇的慵懒大小姐，现在却只是垂头丧气地窝在座椅里，默默地看着窗外。

看着伊莎贝拉那副模样，小枫本已提到嗓子眼的话，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自从跳跳那从未有过的强烈抗拒反应后，直到两人出门前，牠都始终用同样的姿势背对着，丝毫没有变动。

伊莎贝拉则是像受到了什麽打击一般，自上车后便一直不发一语地坐在座位上。

连小枫提议购物后绕去她最爱的甜点店时，也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句，便继续望着窗外那毫无变化的景色。

也许，『一家人』这个词，比她曾经想过的，还沉重与遥远许多。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