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中随处可见。
有时，祂们是君王权力的象征；有时，祂们是繁华盛世的祥瑞；但有时，祂们又是为祸一方的灾厄。
时间来到了21世纪，人类和龙类的交流已经透明化、公开化，人类也开始对龙类有了成体系的研究和了解。
——龙，是生活在比人类生活的三维世界更高维度空间的生物。人类在三维世界能够观测到的并非龙的本体，而是他们自高维空间降临下的投影。
因为所在的空间中拥有更多维度的优势，龙可以操纵三维世界的物理法则，完成种种人类眼中的神迹。
但是就像是人类想要在电脑中制造一段二维动画，就需要借助电脑中的软件一样，龙想要干涉三维世界，也需要借助三维世界中的人类的协助。因此龙会和被其选中的人类立约，通过人类之手发挥其能力。
这些人类即是龙的使者，被称为“龙使”。
而我，海里沙，今年24岁，则是在16岁的时候被一位名号为“章武”的龙类选为了祂的龙使。
当时还是高中生的我前一秒还在家里卧室赶作业，下一秒就一脸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自己掌心上的碧玉戒指，甚至还没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海里沙，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龙使。希望你可以成为维系人类和龙类平衡的桥梁，我的力量将成为你前进的助力。”
戒指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低沉而又威严。且那声音并非经由空气传导而来，而是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哇哇哇啊！”我被吓了一大跳，挥手就把手中的戒指甩了出去。
“戒指里的老爷爷！”我紧紧抱着蜷缩的双腿，整个人躲在椅子上，“您能不能去找别人？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也不需要成为大陆至尊什么的！”
“你少看点网文！”苍老声音显得恼怒又无语，“我乃龙类中秩序派的一员，按你们人类的注册信息，我名为‘章武’。能成为我的龙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你难道没有一点兴奋吗？”
“还有，把戒指捡起来！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持节信物吗？”
“怎样都好吧……”得知来者并非什么恶龙，我放松了些许，从椅子上下来把戒指捡了起来。这是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玉石戒指，除了表面沁着云纹有些精致外，和一般的玉戒指也没多少区别。
这就是我以后身为龙使的凭证吗？
我把戒指随手戴在右手食指上，它就开始自动收缩，完美适配我的手指粗细。
我一边惊叹于龙类造物的神奇，一边嘀咕：
“但我以后只想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对于当一个飞天遁地、随手发光波的龙使大人真的没有兴趣……”
“呵呵呵呵……”
脑海中传来嘲笑声。
“谁跟你说过，你做了我的龙使，以后就不用当社畜了？”
那句话我花了三年才听懂。
又花了五年才接受。
——原来成为天选之人，和成为打工人，并不冲突。
自从成为章武的龙使已经过去了8年，如今的我在国务院外交部龙类事务司外派在本区的龙类事务联络点当科员，同时拥有公职龙使的职称。
作为一名忠于组织、忠于人民的公仆，我的主要工作是对接龙类外交事务以及配合公安等部门处理民间的涉龙案件，有着种种光荣而伟大的使命。而作为一个基层公务员，我今天到办公室上工后的首要工作还是撰写昨天遭遇涉龙案件的行动报告和当日工作台账。
“工作留痕无死角~基层治理有抓手~”我大抵是困疯了，一边念着上次开会时领导的口号，一边在工位的便宜键盘上开始敲字，“报告人：海里沙。日期：2026年6月10日。事件等级：三级……”
正当我敲到“事件经过”部分时，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发际线尚可、但是因为其POLO衫和行政夹克的穿搭、外加手腕上的玉石手串，导致中年气息已经溢于言表的眼镜大叔出现在了门口。来者正是我们联络点的头头——温氿主任。
“里沙，给你介绍个新同事。”
“新同事？”听到是有新人来我一下子连困意都消散了不少。我们联络点一共就只有四个人，刚好可以每人分配到一个办公室，如果此时再加入新成员的话，我的此处私密小空间可能就不再只属于我了。
“嗨~”一个少女从温主任的身后闪出，“里沙姐早上好！”
正是昨天我在银行遇到还加了微信的那位准大学生，凌晨。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扮——不再是昨天那套简单的T恤牛仔裤，而是一条浅蓝色的及膝连衣裙，裙摆印着细碎的小白花。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发尾搭在肩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我脑海里就蹦出四个字：青春洋溢。
那种扑面而来的、毫无保留的、让人无法忽视的青春气息。和办公室里灰扑扑的档案柜、我桌上带杯盖的印有广告的陶瓷杯、还有我本人眼中那藏不住的被上班折磨的疲惫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大概所谓的蓬荜生辉就是这么回事吧，但是少女的青春气息实在是过于洋溢，已经快到了要将我这社畜灼烧而死的程度。被她这么看着，我感觉自己像是犯了不再年轻之罪，正在被阳光审判。
而且审判结果可能是：有罪，判你继续当社畜。
“凌晨同学？！”我一时摸不着头脑，“你不是才高考完吗？怎么就成我同事了？”
“我老同学家的孩子，说高考完在家待着也是无聊，就来我们联络点实习一下。”温主任解释道，“里沙你先把工作放一放，等下来我办公室开个短会。小晨也一起。”
说罢他就离开了，大抵是要去另外两个办公室把剩下的两位都叫来。凌晨步伐轻快地来到我办公桌旁：“里沙姐，从今天起多多指教啦！”
“停停停停……我的大脑有点处理不过来。”我揉着太阳穴，“我们昨天才认识，今天你就来我单位实习了？这是巧合吗？”
“当然不是啦，是我拜托我姨丈联系的。昨天在微信上和里沙姐聊得那么开心，我就想，如果能和你一起工作一段时间，一定很有意思！”少女笑嘻嘻的，“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天又见面的吗。”
我努力地回忆了一下，然后在工位电脑上点开了微信里和她的对话框，昨天回家后我们确实聊了不少，最后聊天进度停留在昨天睡前的对话——
凌晨：晚安里沙姐！我觉得你好有趣啊，真期待下次跟你见面啊~
我：晚安晚安。可能就是明天也说不定呢。
凌晨：明天？好啊。
——所以还真是明天啊！这是什么超绝执行力！
我并非不想见到眼前这个明艳活泼的少女，只是我的精神能量不足以支持我接受如此迅速的变化。而且游戏不是这样玩的！凌晨同学，作为一位勇者，你应该从新手村里出发，在村口拿上村里最好的剑。然后从对战小龙虾开始，一直打打打，直到打败王者小龙虾。最后我才有心理准备在魔王城给你看一段酷炫的过场动画，并且大张旗鼓地迎接你。而你居然昨天才第一次见面，今天就已经杀进了我的城堡，对我说：“嗨嗨嗨，魔王老登，我们一起开启下一个征程吧！”游戏根本不是这样玩的！我接受不来！
我的心中奔涌过万千思绪，在凌晨的笑容面前，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最后只有伸出右手，同时只挤出一句：
“……欢迎。”
凌晨眨了眨眼：“就这？”
——不然呢？难道要我当场念欢迎词？
我艰难地组织语言，补充道：“我们办公室……确实需要点活人的气息。”
“嘿嘿嘿~哪里哪里。”凌晨握住我的手摇了摇。我长期缺乏运动的腕关节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这握手有力气。
“开会了开会了。”门外传来温主任的声音。
我把电脑上写到一半的报告点下保存，然后招呼凌晨去开会。凌晨很自然地挽上了我的胳膊。
她比我矮一点，挽过来的时候微微仰着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走吧，里沙姐！”
我愣了一下，对这样的亲密接触有些不太习惯，但是感受着臂弯传来的触感，竟也不怎么抗拒。
咱们联络点并没有专门的会议室，所以现在大家在温主任的办公室里围着茶桌坐了一圈。
“首先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新同事。”温主任看向坐在我身边的凌晨，“这位小妹妹是凌晨，今年刚高考完，来咱们联络点实习。”
“哥哥姐姐们好！”凌晨的声音清脆，“我是凌晨，电脑的办公软件都会用，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叫我跑腿！”
“小晨你的主要工作内容还是给里沙做助理，她是我们联络点的外勤主力，你在外面多照看她一下。”温主任补充道。
——诶？我的助理？
我第一反应是身边这颗小太阳果然是要进驻我的办公室了，她来实习的这段时间里我将丧失我的小天地。而且，要是每天上班都要高强度地和她当面交流的话，以我的社交能量储备大概撑不到下班的吧！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开始磕磕绊绊地组织语言：“温主任……我觉得目前的工作还应付得来，凌晨她……她还是在大家的办公室里体验下我们的工作日常就好啦……况且、况且出外勤多危险啊……”
“里沙姐不想和我一起共事吗？是觉得我只会帮倒忙吗？”凌晨看着我，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嘎……”被她这么看着，我又心虚起来，“没有没有！我就是……怕你遇到危险……”
“里沙，你那些外勤哪有那么多危险，昨天的银行劫案那种程度的事件一年下来都没有几单好吧。”温主任无情补刀，“有你在还不是砍瓜切菜。”
“那凌晨你不嫌弃出外勤很累就好……”我失去了所有借口，只能举手投降。
“一起加油吧里沙姐！”凌晨又开心地挽起我的手臂。
“噗哈哈哈——！”与会者中的一员前面一直在憋笑，至此终于忍不住了。她笑得弯下腰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不断拍打茶桌。这是一个打扮得很是精致的女子，长发脑后盘成一个发髻，上面插着一根玉簪。要不是我知道她其实比我要年长五岁，或许我会以为这是我的同龄人甚至比我还小。
“对对就是这样，”她抬起头来对凌晨说，“里沙她就是这么被动的，你主动攻上去她就没招了。”
“这位姐姐是沈秋，也是联络点的公职龙使。她可以说是联络点的大总管，现在主要负责内部工作协调和外部联络这块工作。”我无奈地向凌晨介绍，然后压低了声音，“凌晨你要小心哈，和她交流要注意保护自己的隐私，她是我们办公室的八卦头子……”
“里沙我听到了！不要在新人面前诋毁我的形象！”沈秋大声发出抗议，然后向凌晨伸出一只手，凌晨赶忙起身与其握手，“凌晨同学啊，有你照顾里沙我就放心了。我们里沙呀，命苦，从小就没有对象……”她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哭诉。
“喂喂喂跑偏了哈！”我分开沈秋的手，把凌晨拉回自己身边，“你看她，这就把之前她失恋时我安慰她时说的我是母胎solo这件事爆出来了，凌晨你有什么秘密千万别和她说！”
凌晨笑得花枝乱颤：“秋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里沙姐！”
“好了好了停停停。”温主任咳嗽一声，“我们还是继续会议议程，小晨，我和里沙你本来就认识，就不多做介绍了。”他指向坐在角落的一位男士，这位男士此前一直没有说话，而是专心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着键盘，“这位是我们联络点最后一位成员，宋归远，主管技术和档案工作。”
这位宋归远是一个极度沉默寡言的人，我平时一个月和他的对话或许不会超过10句。今天他和往常一样穿着格子衬衫和卡其裤，全身唯一的引人注目点大概就是他鼻子上那副玉石镜框的眼镜了。
“归远哥好！”凌晨热情地向他打招呼，“你好有IT精英的范啊。”
“欢迎。”宋归远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了一下，然后又投入到他的工作中去了。
“他在当龙使之前确实是程序员。”沈秋笑着向凌晨补充道。
“好了，凌晨同学的欢迎会到此结束。”温主任拿起他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转动着盖上杯盖，“接下来进行今天的另一项重要议程：讨论一下昨天的6·10案。”
说到正事，现场的气氛一下子沉静下来。我明显感觉身边的凌晨整个人低落了一些。
“这是公安那边发来的嫌疑人的讯问笔录，大家看一下。”温主任给每人分发了一份复印件。我翻开浏览，大致了解了这个嫌疑人是如何成为龙使并作案的：嫌疑人因赌博欠下巨债，在数日前遇到了恶龙的召唤，恶龙以帮助他抢劫银行网点为条件，换取他为恶龙取出该网点中保存的某样物品……
那样物品不消说，自然是劫案时劫匪一直执着的“125号保险柜”里的物品。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笔录中警方问劫匪，和他立约的恶龙是谁，劫匪的供述是——
“永嘉。祂说祂是永嘉。”
“永嘉……”我们看到笔录上的这个名字，心情都变得沉重了。
我身旁的凌晨拿着文件的双手握紧，连纸张都快要抓破了。
“凌晨？”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里沙姐。”她冲我笑笑，不过全无刚才的开朗活泼，“咱们继续开会。”
“里沙，那个125号保险柜的东西你取出来了吧？”温主任看向我。
“嗯嗯，劫案过后银行就马上拿给我了。”我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来一个黑色布包。125号保险箱正是联络点在租用，里面的物品是联络点保存的重要物证之一。
温主任拿过布包揭开封条，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玉镯。
“这就是十年前洛阳镇事件后收集到的属于永嘉的持节信物，本来只是打算让里沙去取回来做例行检查，没想到恰好碰上了有人来抢夺他。”温主任沉声道，“里沙，昨天那个劫匪的持节信物在你那里吗？”
“在的在的。”我取出来另一个透明袋，里面装着昨天那条被我斩断收缴的黑玉项链。
温主任将两个持节信物都拿在手里，闭上了眼睛。只见他手腕上的玉石手串中开始散发光芒，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似乎有一股温和的波动扫过了自己的身体。
——这是温主任的龙使能力“鉴微”，并没有杀伤性，但是可以侦测并鉴别大范围内的龙类波动。
“确实是一样的气息。”温主任睁开眼睛，“看来昨天的案件真的是永嘉的手笔。”
“永嘉……”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内心变得紧张起来——这尊恶龙在我们当地可谓是恶贯满盈，十年前的洛阳镇事件，祂同时召集多位龙使，在半天内对这个小镇发起了攻击，导致小镇的居民伤亡惨重。事后洛阳镇的行政区划直接取消了。
我刚入职的时候，沈秋和温主任就跟我说过，洛阳镇事件是龙类事务司的一个耻辱，如果有朝一日永嘉再度有所行动，一定要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
而现在，祂真的又现身了。
“这条恶龙……又要搞破坏了吗？”
凌晨紧紧盯着桌上的两件持节信物，轻声开口了。
“目前还不清楚，可能祂只是想取回自己十年前遗失的信物也不一定。”温主任语气缓和，“但是无论祂的阴谋是大是小，这次我们一定可以阻止祂的。”
我握住了凌晨的手，她的小手有些冰凉，掌心却出了微微的汗。
我察觉到她的情绪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是却不清楚具体的缘由，只能默默地陪着她。
“永嘉的这个情况我会向上级报告的。”温主任说着，把桌上的两件永嘉的信物递给宋归远，“归远，你用你的能力复现一下两件信物上的痕迹，看看能不能发现更多线索。到时你和沈秋再对接一下，一起写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给我。”
“收到。”宋归远和沈秋接下了自己的工作。
“好，今天的短会就此结束，大家散会吧。”温主任拍了拍手，“里沙你留一下。”
“啊？”我看了看身边的凌晨，“主任，有什么工作你微信发给我不行吗？凌晨她今天第一天过来，我得带她熟悉下环境……”
“叫你留就留，哪来这么多废话。”温主任一反平时的常态，没好气地对我说。
“里沙姐你就留下吧，温主任可能有重要任务给你。”凌晨的情绪似乎恢复了一些，“我先回去熟悉一下工位，等你回来教我工作的事哦~”说着她松开了我的手掌，和宋归远、沈秋一起离开了温主任的办公室。
“哎……”
我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地有点担心她。
“主任你留我下来到底有什么事啊，什么事情还需要屏退外人来跟我说啊，这种机密真的是我一个小科员能听的吗？”我埋怨道。
“唉……”温主任眼目低垂，双手摩挲着面前的保温杯，“其实留你下来，就是关于这个小姑娘的事。”
“里沙，这段时间，我希望你多照看着她一些。”
“嗯嗯我懂的，毕竟是你老同学家的亲戚嘛……”
“不，我想说的不止这个。”温主任抬头看着我，“我的老同学是凌晨的姨丈，凌晨从8岁开始就和他们一家一起生活了。”
“……为什么？”我听出来温主任语气里藏着一丝悲伤。
“凌晨的老家就在洛阳镇。十年前，她的父母都在那次永嘉的袭击中去世了。”温主任缓缓说道，“而她，就是那次事件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我愣住了。
脑海里闪过刚才会议上的画面——凌晨听到“永嘉”时握紧的双手，她看向那两件信物时的眼神，还有她笑着说“里沙姐我先回去熟悉工位”时，那刻意轻松的语调。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温主任叹了口气：“去吧。她现在需要你。”
我站起身，推开门。
走廊尽头，凌晨正站在我的办公室门口等我。她听到动静转过头，冲我笑了笑：“里沙姐，领完特殊任务啦？”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我却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有点刺眼。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