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幅我一直不愿想起，但是却总浮现在我脑海里的画面。

那时的天空是暗红色的，整个世界也被天空染成红色。

我跌坐在山丘上，山下的城镇被笼罩在一整片望不到尽头的浓浓黑雾中。那黑雾像有生命般翻涌着，一点点吞噬着小镇的屋舍、街道，连蝉鸣与犬吠都被尽数吞没。

“爸爸……妈妈……”年幼的我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味地哭泣。

而山下的城镇唯有一片死寂。

我感觉四周的空气仿佛静止了，这处空间的生命气息也在逐渐消失。

冷，好冷，明明是盛夏，但是一丝丝的冷气却从那片黑雾中渗透而来，无孔不入地想要入侵我的毛孔。我不停呼唤爸爸妈妈，想要他们赶过来抱起我，然后带我回到山脚城镇里那个小小的家。

但是那个家、还有爸爸妈妈现在都已经笼罩在那片黑雾中了。

或许，那个该去拯救什么的人，是我。

云层中传来阵阵雷鸣，我抬头，看到天际的云层上，一双赤红的眼睛遥遥地望着我——那双眼眸巨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冰冷又漠然，像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很快对方就移走了视线，我仿佛听到了一声不屑的笑声。

在那一瞬间，我对这双眼睛的主人产生了太多情感，有面对未知的畏惧，有被巨物俯视的震撼，有失去一切的恐惧，还有一团烧得滚烫的、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仇恨。

此时，掌心传来的一丝温热却将我拉回了清明，我低头看去，只见我手掌里一直紧紧握着的是一枚小小的椭圆形玉佩，上面有一道蜿蜒的纤细翠绿，宛若游龙。

我睁开了眼，看到的是卧室的天花板。窗外阳光正好，微风缓缓吹拂传来热气，昭告夏天的到来。

我花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我这是又梦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十年来我反复梦到那一幕，但是除了那个事件最后的结果，后续还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记得清了。我从床上起身来到窗边将薄窗帘拉开，借助阳光驱散刚刚梦里的那股寒气。窗边的书桌上摆放着前些天才拿到的高中毕业照，照片上的我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旁边还放着几本高考备考资料。我愣神了一下，仿佛自己还处在那段在刷题和随堂测试中不断循环的日子里。

我把那几本备考资料整理成一摞，把它们放到了书桌旁边的地面上。下一次小姨卖破烂的时候，它们就会成为我的零花钱中的一份子了。

我哼着小曲，仿佛刚刚的梦魇只是一个小插曲。

我叫凌晨，一个刚结束高考的高三女生，这是我成年后的第一个夏天。若干天后，当我再次面对那双让我刻骨铭心的赤红瞳孔的时候，我或许还会想起这个平静的早上。

“各位观众早上好，今天是2026年6月10日，星期三。本台消息，本市今日天气晴朗，气温偏高。早高峰时段，有市民在西南方上空观测到龙类身影。我台记者连线本区龙类事务联络点温氿主任获悉，经形象比对，该龙类为注册库登记的‘广明’，是龙类中对人类友好的一位成员。温主任提醒市民不必恐慌，可在保持安全距离的前提下文明观龙，注意维护现场秩序，相关观测信息可持续关注本台更新……“

当我出到客厅的时候，小姨和姨丈已经都出门上班了，电视机还在兀自播放早间新闻，想来是姨丈赶着出门没关电视。桌上还放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那是给我留下的早餐。在新闻的播报声里，我完成了洗漱、吃早饭、收晾衣服、淘米、预约电饭煲等工序。当时间来到十点整，我终于穿戴整齐来到玄关处，可以进行我今天的日程了。

“手机、钥匙、身份证……”我打开单肩挎包一样样地检查该携带的物品，又摸了摸内侧的夹层，确认东西都带齐后就换鞋准备出门。临行前我看了一眼鞋柜墙上挂着的照片，那里有几张我和小姨一家的合照，而在角落处，还贴着一张略微泛黄的三人合照。

“我出门了。”我轻声说道，然后推门而出。

在楼下骑上在充电桩上充好电的电动车，我看到天际的云层上一道若隐若现的细长身影在缓缓游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想来就是新闻里的龙类“广明”。我拧动车把，电动车启动后带来了一点凉风，让我的心情放松了一些。我又开始哼小曲儿，向着今天的目的地——离家不远的建设银行出发。

推开营业厅的门，强劲的空调冷气驱散了所有的暑意，大厅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客户在等待，但是正在开放办理业务的窗口也只有一个。我取了一个号找了个位置坐下，没多久一个女生也走进了营业厅，取了号后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薄西装配白色衬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脚上却踩着一双白色布鞋，透着一丝与严肃穿搭不符的随性。她看着比我大几岁，留着及肩的黑色短发，发尾微微内扣，五官的线条很是柔和，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丝慵懒的松弛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是好看，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温和又干净。

落座后，她立刻拿出了手机，微微蜷缩着身子低头敲击屏幕。

——没来由的，我竟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相识了。

并非只是城市街边的匆匆一瞥，也不是似曾相识的陌生人，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莫名的安心——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相识。仿佛待在她的身边，就不用再害怕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这个姐姐，我曾见过的。”

鬼使神差的，我就听到自己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啊？”

当我回过神来，只看到她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呼。

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惊讶，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几分茫然。

“对不起对不起！”我手忙脚乱地解释，“就是突然觉得……你有些似曾相识，没别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也实在想不起来和这位姐姐有过交集。

“啊？嗯……是吧是吧，可能我们在市区的哪个街道见过的。”

她略带局促地笑了笑，捋了捋鬓边的头发。这时我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个碧绿色的玉戒指，玉质通透，沁着几抹云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笑着对我说：

“既是见过，今日只做远别重逢，也未为不可。”

听到她接上了我无意中说出的梗，我便更觉得这个姐姐亲切了，想要认识她的心情更是强烈了。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姐姐你太会接了。”我小小声地笑出声来。对方也笑着点点头，可耳根却微微泛红，藏不住的局促和慌乱。我看出来了，这位大概是有些社恐，我得更主动地去互动才行。

“姐姐你是养了小猫吗？“我留意到她带着个朴素的公文包，但是公文包上却挂着一个透明的相片套，里面放着一张奶牛猫的拍立得照片。

“嗯嗯，养了两年啦，它已经是个公公了，所以我叫他海力士。”说到自己的猫，姐姐的状态明显放松了些，她把照片从公文包上取下来，递过来给我看。我接过照片，无意中触碰到她的手，温温热热的，甚是光滑。

“真可爱。”我欣赏了一下小猫的美貌后，把照片递还给她，“养猫真好啊，我也想养猫，但我现在还住在家里养不了。”

“你是刚高考完吗？”她一下子就看出了我刚毕业的身份。

“嗯嗯，今天来办张银行卡以后交学费用。”

“那等过几年毕业了就可以独立养猫啦。”

姐姐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觉得时机已成熟，顺势开口：“姐姐我觉得和你聊天真的好亲切，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吗？”

她先是有点错愕，然后手忙脚乱地开始在手机上划拉寻找二维码。

“啊？嗯、嗯……好的好的，你扫我吧。”

我扫了她递过来的手机上的二维码，然后我的手机屏幕上跳转出来一个用户名叫“Lisa”的微信主页，头像却是一片绿油油，似乎是一个长满水草的鱼缸。

我在验证信息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我、是、凌、晨……好了我发过去了。姐姐你叫什么呀？”

她秒通过了我的申请：“我的名字叫……”

“都不许动！这是抢劫！”

突然一声大喝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回头望去，只看到在门口处站着一个人——不对，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一个“人形”。

因为我只能从外形轮廓上看出来那是一个人，对方的周身都弥漫着一层厚厚的黑色雾气。那层雾气隔绝了他的所有体貌特征，就连声线也被这雾气进行了处理，赋予无机质一般的质感，像刮过铁皮的风。

在场的人们发出了几声尖叫，但是更多人被眼前的诡异来客惊住了，一时不敢有任何动作。

我侧目看了看旁边的姐姐，只见她直起了身子，明显紧张了起来，右手拇指不停地摩挲食指上的戒指。

劫匪慢慢走过了我们所在的等候区，黑色的雾气在他脚下翻涌，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冰冷。他来到了唯一的一个办事窗口前，本来正在办业务的客户手忙脚乱躲到一旁。

“喂。”他对着玻璃内侧不停发抖的柜员说道，“别按你那破报警按钮了，这里已经被那位大人的雾气控制住了，你们什么信号都发不出去。”

柜员脸色煞白，把双手从柜底下抽出，颤抖地举了起来。

大厅里人们窃窃私语了起来。

“……好像这人是龙使？”

“他是来劫财的吧？”

“万一和他立约的恶龙喜欢看杀人呢？”

“联络点的人什么时候能来啊……”

身旁的姐姐默不作声，不停地在手机上打字。但是这处空间大概的确是被劫匪用手段封锁了，我眼角瞟到她的屏幕上只有一连串的红色，应该是消息发送失败的感叹号。

“大……大使。”玻璃内侧赶来了一个地中海发型的大叔，应该是这个营业厅的经理，他摩挲着双手，脸上竭力挤出微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能帮到您呢，只求您不要伤害在场的人，我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现金，大量的现金。”劫匪开口了，“还有，你们网点，125号保险柜里的东西，交给我。”

“大使，这……现金都好说，但是125号保险柜是空的呀。”经理讪笑着，“要不我给您拿一些黄金？”

“别给我耍花样！”劫匪怒斥道，身上的雾气翻涌着延伸出两条手臂，不断生长，直接穿过了柜台玻璃，隔着玻璃揪住了经理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不老老实实拿出来，我就自己去取了。”

“大使！”大叔面如金纸，“我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看到劫匪展现出来的超自然能力，更加坐实了这个神秘劫匪的龙使身份，现场的群众顿时噤若寒蝉。只剩下浓重的恐惧，像潮水般蔓延。有人慌里慌张地试图去拉开营业厅的门，却发现门上附着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根本无法触碰。

恐惧笼罩着此处，但是我的内心却愈发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我看着那个可怖的人形，内心深处的记忆在一点一点地苏醒。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团翻涌的黑雾，盯着那个被黑雾包裹的人形。

内心深处的记忆，被这熟悉的黑雾唤醒，一点点从沉睡中苏醒，像破土而出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心脏。

——十年前的那一天，在洛阳镇的后山上，那片笼罩整个城镇的浓雾，也是这般混沌、冰冷。

我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向着那片黑雾走去，左手悄悄伸进了挎包里。

“凌晨！别过去！”那个姐姐的低声惊呼从身后传来。

但我却置若罔闻，我的眼里只有这片雾气。

我一步一步地向着那片黑雾走去，脚步沉重却步步坚定。

我只想走得近些、再近些，好好确认一下眼前的劫匪是否和那条恶龙有关。

我触碰到了夹层深处的那枚玉佩，它也在微微颤抖回应我。

——如果真的是那条恶龙……这一次，我不会只是坐在山上哭。

“你干什么？！”

劫匪看着我逐渐靠近也有些不解，大概是诧异于居然有普通民众敢主动接近他。

“一个个的都不开眼，那就先拿你开刀！”

他身上的黑雾再度翻涌，又延伸出来一条雾气手臂，向我猛地抓来。

而我藏在挎包里的手也握住了玉佩，准备催动它。

但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我感觉到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那只手温热，却在微微颤抖。

下一秒，那道温软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疾！”

那条伸向我的黑雾手臂应声而断，像是被什么不可见之物斩断了。诡异扭曲的断臂在坠落的途中就消散为无形。

我回首望去，看到那个姐姐就站在我的身后。她的左手搭在我的肩上，右手则举起，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掐成剑诀，食指上的碧玉戒指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圈。

“凌晨，到我身后去。“

姐姐轻轻牵着我，将我护到身后。她将右手的剑诀对着劫匪的另外两只黑雾手臂遥遥一划，那两条手臂也瞬间被斩断、消散。得救的经理看到有专业人士来了，赶忙也躲了起来。

“你……也是龙使。”劫匪转过身来，虽然面容被遮挡住了，但是我感觉得到他的视线在紧紧盯着姐姐，“虽然不知道和你立约的是哪位龙类，但是我现在是替龙类中一位身份很高的存在做事。你如果不再干扰我，我可以放你们两个离开。”

“做不到！”姐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张证件对着劫匪晃了一下，“我是龙类事务司的公职龙使，你的行为违反了我国关于龙类能力使用的相关规定。请立刻停止你的非法行为并配合我司和公安部门的调查！”

她的嗓音依旧软软的，但是此时却有一股莫名强大的力量。被她护在身后的我更觉安心了。

“公家的龙使……”劫匪喃喃自语，“那我们只能斗上一场了。”

伴随着黑雾下传来的沙哑声音，周遭的气温仿佛又低了几度。劫匪身上的黑雾不断膨胀，雾气中生出数不清的手臂，向着我们逼近。

姐姐举起剑指，对着劫匪的攻势隔空挥下。站在她身后的我看得更清楚了，在她手势划动的瞬间，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黑色雾气切割开来。而黑色雾气一旦被切断了和劫匪本体的联系，很快也消散为无形。

那些曾经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梦魇中的迷雾，在她的手指划动下，变得逐渐稀薄。

“不……不可能！”见到自己的攻势被轻松化解的劫匪显然慌了，“我的力量来自那位大人……你到底是哪位龙类的龙使！”

他似乎知道今天已无法得逞，将身上大部分的雾气聚集到掌心，凝聚为一颗黑色圆珠。”去！“劫匪手一挥，黑珠直直向着姐姐飞去，一路上在半空中留下淡黑色的痕迹。

然后他身形急退，想要凭借剩下的黑雾遁逃。

但是姐姐的动作更快，我甚至看不清她的动作，下一个瞬间就已经看到她站在了已经跑出去几步的劫匪身后。她的剑指静静地抵住了劫匪的后背，劫匪的姿势僵持在了逃跑的动作上，像是被什么神秘力量定格了。

而那颗他集中力量凝聚而出的黑色圆珠，则在姐姐前进的路径上被直接斩破，当场消散了。

“这诡异阴冷的雾气……和你立约的，大概确实是一位了不得的恶龙吧。”她轻声对劫匪说，“但是祂也并未赐予你多少权限，你只是祂随意布下的棋子罢了。”

“能成为龙使可能是一种幸运，但是你身后的那位神秘强大的存在愿意和你立约并借你力量，还允许你用来实现你个人的贪婪，祂真正的所图之物你又是否清楚呢？”

话音落下，她的剑指在劫匪的后背猛地划下，数不清的透明痕迹出现在对方周身黑雾上。并且随着对方脚下延伸的雾气蔓延到笼罩整个营业厅的所有雾气上，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我听到了一阵密集的像是美工刀撕裂纸张的声音，只见所有的黑雾都在瞬间被切割成无数的光点。

下一刻，这些给在场所有人带来压抑和恐惧的神秘雾气直接开始消散。外界的阳光再度照射进来，驱散了所有阴冷。我也缓缓松开了依旧在包里捏着玉佩的右手，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温暖。

“呃……啊……”劫匪身上的所有黑雾都已经被斩破，露出了真面目。那是一个面容普通的约莫30岁的干瘦男子，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黑色的玉石项链，也和黑雾一起被切断了。

劫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体力，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唯有那条玉石项链被姐姐握在手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仿佛刚刚那个以凌厉攻势击倒劫匪的龙使大人另有其人，而她只是一位路过的温暖大姐姐。

“海里沙。”她微笑着对我说，“我叫海里沙。很高兴认识你，凌晨。”

随着黑雾彻底消散，盛夏的阳光从外界衍射而来，像是舞台的聚光灯照在了海里沙的身上，使她整个人都附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看着她双眸中反射的晶莹亮光，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想，如果以后有人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我应该会说是这一刻。

但或许更早。

早在她用那双浸着温水般的眼睛看向我的瞬间，早在她说“远别重逢”的那个玩笑里，早在……我还不认识她的时候。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