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后。

星尘厨房。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长桌上，落在那些摆得满满当当的盘子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艾莉娅做了满桌的菜。

烤得金黄的面包。炖得软烂的肉汤。煎得恰到好处的鱼。还有一大盘刚出炉的苹果派，表面撒着一层细细的糖霜，在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长桌边坐着很多人。

伊芙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背上的羁绊纹路完整而清晰。她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一块鱼肉，若有所思。

瑟薇尔坐在她旁边。左脸残留着三道细碎的晶痕，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锁骨那里，晨曦金色的藤蔓纹样从领口边缘露出一角。

她正认真地看着面前那盘苹果派。

艾莉丝坐在瑟薇尔对面，她的手提包挂在椅背上。她正用叉子戳着伊芙琳戳过的那条鱼，表情复杂。

晶光留了下来，独占了一整盘烤松饼。它趴在桌上，两只前爪按着盘子边缘，脑袋埋进松饼堆里，发出幸福的呼噜声。

艾莉娅坐在长桌一端，托着腮，看这群孩子吃东西。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嘴角带着一个懒洋洋的笑。

塞西莉亚的纸鹤从窗口飞进来。

它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准确地落在瑟薇尔掌心。

瑟薇尔展开信纸，上面写着：

“罗兰老师和我已经抵达第三处古老封印点。一切平安。这里的亡灵很安静，有一个老矿工的灵魂，还会教我用矿石堆小动物。下次见面，想听瑟薇尔姐姐讲精灵的故事！”

艾莉丝翻了个白眼。

“那小丫头，写信写得倒挺勤。”

瑟薇尔把信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她喜欢听故事。”

“那你有什么故事可讲？”

瑟薇尔认真想了想。

“有。”

“什么？”

“关于一个人类，第一次见面就问我愿不愿意做她的新娘。”

艾莉丝的叉子掉在盘子里。

伊芙琳咳了一声。

“那、那是……”

瑟薇尔看着她。

“是什么？”

伊芙琳的耳朵尖有点红。

“……是认真的。”

瑟薇尔的眼睛弯了弯。

“我知道。”

她伸手，把伊芙琳嘴角的一小块派屑轻轻擦掉。

艾莉丝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

晶光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松饼，发出困惑的呼噜声。

艾莉娅托着腮，笑着看这一切。

窗外，两把扫帚并排靠在墙边。

一把是伊芙琳的扫帚，帚尾有修补过的痕迹，木杆被握得光滑发亮。

一把是艾莉娅年轻时用过的旧扫帚，艾莉丝前几天悄悄把它修好了。扫帚柄上还系着一条红色的细绳，是艾莉丝亲手系上去的。

阳光落在两把扫帚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苹果派吃完之后，伊芙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很干净。有几朵云慢慢飘过，像蓬松的棉花。

瑟薇尔靠在她肩上，也看着窗外。

艾莉丝帮忙收拾着盘子。

晶光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睡得很香。

“下一站。”

伊芙琳忽然开口。

瑟薇尔侧过脸看她。

“想去哪里？”

瑟薇尔想了想。

“想去看看海。”

伊芙琳笑起来。

“那就去看。”

艾莉丝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水槽里，转过身来。

“我跟着你们去。”

伊芙琳看她。

“你们两个，”艾莉丝抱起手臂，“一个魔力还萎缩着，一个还像个孩子一样——你们需要一个魔女来当保镖。”

瑟薇尔眨眨眼：“那我们一起去。”

艾莉丝一下子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那句“我们”在耳朵里转了一圈，转得她耳根有点热。

然后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晶光被笑声吵醒，抬起头，困惑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又趴回去，继续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三个人身上。

艾莉娅坐在长桌另一端，托着腮，看着她们。

看着伊芙琳的白发。看着瑟薇尔颊侧的晶痕。看着三人的嘴角压不下去的笑。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十九年前，那个在襁褓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婴儿。想起五年前，莱昂最后一次离开家的时候。想起前几天，伊芙琳站在她面前，把那小瓶果醋还给她的时候，瓶子里已经空了。

“妈。”

伊芙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艾莉娅抬起头。

“嗯？”

“你笑什么？”

艾莉娅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有。”瑟薇尔说，“一直在笑。”

艾莉娅看着她们。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今天的阳光挺好的。”

伊芙琳看了看窗外。

阳光确实很好。暖洋洋的，照得人想睡觉。

“那我们也该出发了。”

她站起来。

瑟薇尔也跟着站起来。

艾莉丝擦干手，从椅背上取下手提包。

晶光从窗台上跳下来，抖了抖身子，跑到三人的身边。

艾莉娅看着她们。

“这么快？”

“嗯。”伊芙琳说，“海在等我们。”

艾莉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把伊芙琳耳边那缕白发轻轻拢到耳后。

“路上小心。”

“嗯。”

“照顾好瑟薇尔。”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艾莉娅看着她，然后她笑了。

“去吧。”

伊芙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瑟薇尔跟在她身边。

艾莉丝跟在瑟薇尔身边。

晶光跟在艾莉丝脚边。

走到门口的时候，伊芙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艾莉娅还站在那里，她向伊芙琳挥了挥手。

伊芙琳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

海。

和在遗落海角的时候不一样。很蓝。很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和天空融在一起。

伊芙琳坐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

海平线的颜色是翡翠色的。和瑟薇尔的眼睛一模一样。

瑟薇尔坐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海。海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有几缕落在伊芙琳肩上。

晶光在沙滩上追着一只螃蟹跑。螃蟹横着跑，晶光也横着跑，跑得歪歪扭扭，最后一头栽进沙子里。

艾莉丝坐在稍远一点的礁石上，架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在海里，浮漂一动不动。她也不急，就那么坐着，偶尔看一眼沙滩上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

太阳开始向西倾斜。

海面被染成金色，然后是橙色，然后是粉色，最后是一片沉静的紫。

“好看吗？”伊芙琳问。

瑟薇尔看着那片海平线，颜色逐渐变得绚丽。

“好看。”

她靠向伊芙琳，把头枕在她肩上。

“但不如你好看。”

伊芙琳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瑟薇尔想了想。

“艾莉丝教的。”

远处，礁石上的艾莉丝猛地打了个喷嚏。

伊芙琳低头看她。

瑟薇尔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海风里轻轻颤动。

那三道细碎的晶痕从眼角蔓延到下颌，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

伊芙琳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那些晶痕。

瑟薇尔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

“怎么了？”

“没什么。”伊芙琳说，“就是想摸摸。”

瑟薇尔的嘴角弯了弯。

“可以一直摸。”

伊芙琳笑起来。

她收回手，看向那片海。

太阳已经沉下去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正在把最后的光洒在海面上。

晶光跑累了，趴在她脚边，团成一个小球，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艾莉丝的鱼竿还是什么都没钓到。

“喂——！”她冲这边喊，“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去镇上找点吃的？”

瑟薇尔睁开眼睛。

“饿了。”

伊芙琳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瑟薇尔握住那只手，站起来。

晶光被吵醒了，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她们。

“走。”伊芙琳说，“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