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海角。

艾莉丝站在礁石柱前，抱着晶光。

那只幼龙似乎感应到什么，在她怀里一直不安地扭动，发出细细的呜咽声。艾莉丝的手轻轻拍着它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它，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起她红色的发丝，吹得她袍角微微扬起。

身后，是沉默的战线。

三艘武装飞艇悬停在海面上空，空间干扰船的光晕已经暗下去，处于待命状态。银龙和赤龙盘踞在礁石群两侧，龙瞳盯着对面的飞艇，随时准备喷出龙息。

罗兰师徒站在稍远一点的礁石上，塞西莉亚的手攥着罗兰的袍角，眼睛一直盯着那道曾经亮起过翡翠光芒的位置。

三位边境自由魔女站在另一侧，她们的魔杖都没有收起来。莫莉的符文马车队停在更后面的礁石滩上，车夫们的手按在武器上，随时准备启动符文。

没有人说话。

两小时十七分钟。

对于一场战斗来说，这个时间不长。但对于一场等待来说——

很长。

艾莉丝盯着那块礁石。

那块礁石柱，曾经亮起过翡翠光芒的那块，此刻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和周围成千上万块礁石没有任何区别。

晶光又扭了一下。

“嘘。”艾莉丝低声说，“没事的。”

但她的手在抖。

晶光抬起头，那双水晶色的眼睛看着她，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艾莉丝没有低头看它。

她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又过了三分钟。

艾莉丝抱着晶光，走向那块礁石。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站在那块礁石前面，站在那个曾经亮起过光芒的位置前面。

她的手抬起来。

按在如今空无一物的礁石上。

礁石是凉的。粗糙的。被海风侵蚀了无数年的那种触感，坑坑洼洼，每一道纹路都清晰。

什么都没有。

艾莉丝站在那里，手按在礁石上，没有动。

海风继续吹。

然后——

翡翠色的光芒，从她掌心触碰的位置，亮了起来。

艾莉丝的眼睛睁大了。

那光芒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浓。

那块礁石开始发光，那些纹路重新开始发光。光芒从礁石蔓延到空气里，在虚空中勾勒出门的轮廓。翡翠色的，半透明的，流动着的门。

然后——

门由内向外推开了。

艾莉丝的手还按在礁石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的那一侧，站着两个人。

伊芙琳握着瑟薇尔的手，站在光里。

她的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晨曦一样的金色，缠绕着翡翠色的星纹，从手背蔓延到手腕。

瑟薇尔站在她身边。

白发过腰，白裙如初。她的脖颈上还残留着三道细碎的晶痕，在翡翠光晕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她活着。

她回来了。

艾莉丝的手从礁石上滑下来。

然后——

她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武装飞艇的甲板上，战斗魔导士们举起魔杖。空间干扰船的光晕重新亮起。银龙和赤龙同时仰头，龙吟声震动海面。魔女的魔杖尖端燃起光芒。莫莉的符文车队开始启动。

光门敞开，她们身后，还有一个人。

凯伦。

谧星会的大司理，站在那扇翡翠色的光门里，站在两个少女身后，站在所有人面前。

“准备——”

武装飞艇上有人喊。

银龙张开翅膀，魔杖的尖端光芒暴涨。

然后——

凯伦向前走了一步。

他走出光门，站在遗落海角的礁石上，站在所有人面前。他的手抬起来，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谧星会听令。”

武装飞艇上的战斗魔导士们愣住了。

“停止一切敌对行动。以谧星会大司理的身份，我宣布——”

“谧星会停止对所有精灵遗迹的暴力净化。”

飞艇上传来一阵骚动。凯伦没有理会那些。

他继续说。

“人类与精灵已达成正式协议。”

“建立常设沟通渠道。改为联合调查、共同研究、协商保护。”

他转向银龙和赤龙，微微低头。

“龙族亦然。”

银龙的眼睛眯起来，龙瞳盯着他，盯了很久。

凯伦没有躲闪。

然后他转向米拉，转向莫莉，转向那些边境自由魔女，转向罗兰师徒。

“协议内容可公开查阅。”

“精灵将派遣常驻使节至人类世界——”

他侧过身。

瑟薇尔站在那里，握着伊芙琳的手。

“由瑟薇尔担任首位使节。”

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瑟薇尔。

那个白发少女站在那里，脖颈上的晶痕在光下若隐若现。她的眼睛是翡翠色的，清澈的，平静的。她的另一只手被伊芙琳握着，握得很紧。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人。

然后，伊芙琳向前走了一步。她走出光门，站在礁石上，站在艾莉丝面前。

艾莉丝看着她。

晶光从艾莉丝怀里挣出来，扑向伊芙琳，一头撞进她怀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伊芙琳一只手还握着瑟薇尔，另一只手抱住晶光，轻轻拍着它的背。

“没事了。”她低声说，“没事了。”

晶光还在呜咽。

艾莉丝站在原地。

她看着伊芙琳拍着晶光的背，看着瑟薇尔站在伊芙琳身边，看着凯伦站在所有人面前宣读那些她听不懂的协议。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她眨了眨眼。

没有用。

那酸意越来越浓，越来越重，从眼眶漫到鼻尖，从鼻尖漫到喉咙。

她把嘴唇抿紧。

伊芙琳抬起头，看向她。

艾莉丝站在那里，红发被海风吹乱，眼睛亮晶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伊芙琳松开握着瑟薇尔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她把晶光放下来，走到艾莉丝面前。

艾莉丝看着她。

“我回来了。”伊芙琳说。

艾莉丝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

她一步上前，用力抱住伊芙琳。抱得那么紧，紧到伊芙琳差点喘不过气来。

伊芙琳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她说，“没事了。”

艾莉丝抱了很久。

久到瑟薇尔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艾莉丝抬起头，瞪她。

“笑什么笑！”

瑟薇尔没有回答，只是张开手臂。

艾莉丝僵住了。她看看瑟薇尔，看看瑟薇尔张开的手臂，看看瑟薇尔嘴角那个浅浅的笑。

“你——”

瑟薇尔没有动。

手臂还是那样张着，很耐心地等着。

艾莉丝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一步上前，埋进瑟薇尔肩窝。

“……欢迎回来。”

声音更闷了，闷在瑟薇尔的白裙上。

瑟薇尔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嗯。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