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被霓虹灯闪得睁不开眼,于是索性躲在云雾后面不再出现。
我失眠了。
这种情况倒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但是恰好出现在敏留宿我家的第一个夜晚,就很微妙。
太顺利了。
这我已经看得出来,这丫头多半是喜欢我。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平时一直喜欢在尘舆研究植物的铭华姐这次破天荒的不来,而这位女孩从我们认识到住进我家这期间几乎完全没有波折,我自己还能说是有一点私心,说是让自己喜欢的画师多画点喜欢的同人图,那铭华姐又是何意呢。
这不很明显吗,看出来了她喜欢我然后就开始牵线。
但是,为什么还是这么烦躁呢,明明我都猜到了啊。
之前和女生合宿的经历也不是没有,甚至在我还是侠客那段时间,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和我师妹一起。
一想起师妹,右眼角又开始疼了。
眼角上的裂纹自从那次爆发后就一直存在,即使愈合了看不出来有过伤口,偶尔还是会发疼。
这份已经过期的思念带着疼痛,陪伴着一位迷茫的少女在夜空下踌躇。
“我真是。”
说好的不再怀念过去,却总是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曾经。
或许,我确实应该什么时候回歧蜀一趟。
银白色的长发流淌在耳边,被风吹到脸上的感觉,还是有点痒。
因为掩盖身份变成白色的头发。。。我是什么时候习惯了它的颜色呢,就和我习惯了师妹已经离开这件事一样。
明明可以变回原来的样子,我还是保留了这份颜色。
推开敏的房间门,能够很清楚的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
“甚至比我自己都要平稳。”自言自语着掩上房门,回到自己房间。
操控着风吹进来,轻轻吹走我的烦躁,才勉强在这乌云密布的闷热中缓缓睡去。
“嗯?”
早上起来没有听到想象中的雨声,睁开眼却发现是大太阳。
雨。。。是夜里下透了吗。
看向窗外,不出所料,地面是湿的。
也挺好,至少不用顶着雨去咖啡店。。。
静悄悄的起身穿上鞋子,准备去做饭。
早饭很简单的煲了一锅粥,我自己草草解决以后,本来是准备直接出发去上班,然而这时候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刚穿好衣服连头发都没有来得及打理的敏就出现在我眼前。
呼——
差点忘了她了,我可不放心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
作为少男少女们最常来活动的地方,青年广场依河而建,石地板整齐的铺在河岸边,上游是各种酒吧美食小吃街,下游是喷泉与平坦的广场娱乐街。中游河堤则是直接改造成了拥有二楼小天台的数个店铺,我的咖啡店就在这里面。
夏夜咖啡。
揉了揉有点发疼的肩膀,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大门。
将钥匙交给绘月和遥后,店铺确实被改造成她们喜欢的风格了,但里面的气味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
呼啦啦——
操控着风将沉闷的空气吹出去,替换成清新的味道。
我是真的不打算上大学。对于我来说,曾经在余延留下的财富加上在溯流经营咖啡店的钱,已经足够我过日子了。
我倒是没有什么太远大的理想,除了本分过好自己的日子,最多也就是希望自己写过的小说能够稍微有几个人看。
当然,这种事情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况且师妹受伤后我也没心情写什么东西了。
有时候,只是处理着小店的一日三餐,看看青年广场人来人往的故事,也挺好。
对于其他毕业生而言,高考是开启新故事的钥匙,但对我来说只是故事微不足道的一笔。
溯流毕竟不是地球,在这里,人们更喜欢慢慢的品味生活,这也是我想留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太快的节奏,反而让我不能很好的书写人生。
我没有想到的是,今天会来的人还挺多。好在那些老员工也或多或少的都来了——她们都是来打工的高中生,因为本身就算半个自由人,几乎都是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打工的,也没有固定的打工场地。
敏在一群活跃的女高中生里面居然还挺自然的,虽然缩在角落里面盯着平板绘画,但偶尔有女孩子路过时询问她,她也能很自然的抬起头,和女孩子们交谈。
“啊,夜子姐。”
声音来自于黄光瑶——这家咖啡店除我之外唯一一个会配置饮品的员工。
她年纪比我略小,但是身高却相差无几,不过她垂下来的长发几乎遮住了她的脸庞,导致几乎看不出她的脸。
她有非常严重的“人群恐惧症”——只要人员过于密集她就会不舒服然后反胃。
“呃,听说夜子姐有女朋友了吗?”她刚进入工作区域就小心翼翼的凑近问道。
“一个朋友而已,带着她来这里看看,没什么女朋友不女朋友的。”我轻轻推开她,却正好和投过目光的敏四目相对。
看见黄光瑶如此亲昵的和我互动,她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啊。”遥顺着我的视线看去,也注意到了板着脸的敏,“那位姐姐就是吗。。。哇,她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你和我挨得太近了。”
“啊。。。是吗。”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嗯,先不说这个了,进来了就工作吧。”我说着,把一袋原料递给她。
“所以,那位姐姐现在是没有任何工作吗?”遥有些疑惑的看向敏。
“她是画师来着。”我将一袋空杯子递了过去,她也是非常迅速的接过了。
“不过看上去她也不是无事可做。”撇了一眼敏,她正在平板上面画画。
“嗯。”遥摇晃着做好的饮料,“对了,夜子姐,你真的不打算去上大学吗?”
“大学。。。吗。”
我是不打算读大学的,还就是那个英语让我没有了欲望。
“反正我是真滴服了,那个英语啷个都上不了九十,跟个山坡坡一样啷个都过不去。”
嘶,一不小心拿四川话自言自语了,好在声音比较小。
“那我能怎么办?我考的地球高考,又不是这里的。”
“。。。那你认识那个地球人姐姐吗,当初修筑溯流的那个。”遥看见暂时没有顾客了,抹着汗靠在墙上。
“认识。”铭华姐毕竟是修建溯流的计划提出者兼总负责人,在溯流也算是家喻户晓了。
“那就让她给你托个关系什么的吧,反正夜子姐成绩也不差,人家通融一下说不定就进去了呢。”
“咳咳。”我已经不想听这些了。
人们上大学的本质是为了什么,我想我应该是清楚的。
不可否认,确实有一部分人是为了提升自己而进入大学的。但是对大部分人来说,大学就只是给自己的经历添上金框,更方便找工作而已。
那我既然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而且还是老板,为什么要去上大学呢。
况且,我现在没心情学任何东西。或者说,自打师妹走之后,我对任何东西都提不起兴趣。
硬要说,也有一个吧,百合。
甚至,已经是现在我用来逃避现实的唯一途径了。
所以,我才会对敏的画那么感兴趣。毕竟,那是可以让我遗忘痛苦的东西。
所以我才会把她带到这里来啊。
我承认我是有一点自私在里面的,不,或者说完全是自私。
只是想要多看一点她画的百合罢了,作为我平平无奇的生活中唯一的调味品。
我望着进进出出的学生,他们的热闹与角落安静的敏形成鲜明的对比。
说是咖啡厅,这里其实都快变成水吧了。
“不过我觉得,你们把这里改造成这个样子,我都有点待不下去了。”我顺手将兑好的柠檬水送到前台,“现在生意是好,但是还是太吵闹了。”
“啊,原来夜子姐是个喜欢清净的人吗。”遥微笑着说。
“是。”我清理着因为做各种果茶产生的废料,“或者说,单纯只是不希望自己太累吧。”
即使不开咖啡店,我也有养活自己的其他方法,一起养活敏也没问题,更何况我不止这一种收入方式。
在我还是侠客的时候,就已经依靠人头获取钱财了,它的效率比现在开咖啡店高得多。当然,风险也更大。
之所以金盆洗手不干了,是因为我最后一笔账,是通过师妹的遗体换来的。堆积如山的财富换来的是一个永远不能醒来的人和一个永远回不到过去的人。
“说起来我也有个疑问。”大抵是看完脸色不大好吧,遥找了个新话题,“既然那位筑造者还在,为什么她不来领导这座城市呢。夜子姐,你说过你认识她,她有告诉过你吗。”
是啊,铭华姐为什么不来这里呢。
对此我有过许多的猜测,但都不如那天晚上她告诉我真相时让人沉默。
“因为。。。她的脾气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差。”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
从这两天的消息了解到,现在溯流的主流风气是希望筑造者回来的,主要是现在的治安稍微有些惨不忍睹,而且侠客白夜——也就是我——不怎么受待见。但是铭华姐既然说她不会回来了,就得把她不回来的理由全盘托出。
“嗯?”意料之中的,瑶皱起了眉头。
“溯流,修建了也有十年了吧。”正好现在没人,我有时间停下手头的工作和她絮叨,“十年之前她是什么样子,你有印象吗。”
“这倒是没有,那时候我才8岁吧。”
“那就对了。连我一个和她一起生活过十年的人都没看出来她的本性。”
残忍,利己,以及,纯粹的人类主义者,这才是铭华姐真正的样子。
“金钱把人变成鬼,江湖把人变成魔。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作为余华曾经的侠客,我和铭华姐,都是这样。
所以,敏喜欢上这样的我,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回过神来,已经是下午打烊的时分了。眼睛不由自主的瞟向角落,敏还在那里涂涂画画,从她的表情来看应该是马上要画完了。
看见她这样,我自己的心里面也莫名感觉很开心。我很清楚,这种感觉不单单是自己关注的画师马上要更新的兴奋感,它似乎还包夹这其他的感情。
不过,我没有时间去细想。
将最后一批客人连带着员工一起送走后,我才轻轻关灯带上店门。
青年广场,已经是人山人海。
因为铭华姐是地球人,溯流的很多东西也是照搬的地球作息,比如高考。
不过因为这里人并不多的原因,所谓的高考很多人并不怎么在意,我店里的员工百分之八十都是高中读完就来这里打工的。
所以感觉,溯流的各种制度应该会随着时间慢慢改变。我不是学文科的,不了解这些,不过也有这种预感就是了。
对了,敏是学文科还是理科来着?
想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店里面消失,站在外面眺望人海的敏,我才反应过来好像我并没有在意过敏和我相遇之前的事情。
不对,好像也没必要知道吧。
我悄悄地走到她旁边,她似乎对这人山人海的场面还挺感兴趣,没有想象中会抓住我的手不敢和路人对视。
“要在这里逛逛还是直接回去?”我询问道。
“回去。”她果断的回复。
可惜了,因为我还挺想在这里逛逛的。
青年广场的喷泉还在间歇的绽放,配合逐渐亮起的灯光,作为溯流一道鲜明的风景线,诉说着属于年轻溯流的活力。
“或许,这里也没有我说的那样糟糕。”
眺望着背后的灯光,属于盛夏的炎热也随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