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章 流星 - 5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3-24 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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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马载着罗伊娜奔过城郊废墟,冲上一条通往东方荒原的土路。马蹄翻飞,卷起干燥的尘土。她伏在马背上,脸颊紧贴着鬃毛粗糙潮湿的触感,心脏还在急剧敲打胸腔。风声呼啸过耳,将皇城方向的嘈杂与火光一并抛远。


直到土路延伸到一座低矮丘陵的坡顶,她才用力勒紧缰绳。黑马嘶鸣着减速,打着转停下,喷出粗重的白气。


她回头望去。


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只是连绵起伏的一片暗影,城墙的剪影被数处火光照亮。那些火光不像是照明,更像是帝国这具庞大身体在向外渗血,而它还没意识到,或者已经无暇顾及。她眯起眼,试图分辨城门方向的具体情形。距离太远,人影细如蝼蚁,只有火把光点晃动。追兵没有出现——或许是她制造的混乱和马匹冲撞起了作用,或许是更紧要的事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城门附近那片晃动的火光中心,起了一阵更剧烈的骚动。


罗伊娜下意识地抬手擦拭了一下被风吹得干涩刺痛的双眼,凝神望去。


一个原本应该倒在地上、被血泊浸透的身影……在动。


不可能。


那一刺的触感、角度、深度,她再清楚不过。纵使没当场毙命,颈动脉破裂的失血速度也足以在几分钟内让人陷入昏迷,绝无站起来的可能。


但那个深红色的身影,确确实实,从地上撑起了身体。动作一开始有些滞涩,像一台刚被强行启动、还没完全预热的机器,然后逐渐变得顺畅。身影摇晃了一下,站稳了。


他甚至抬起一只手,按向自己的脖颈。


月光和跳跃的火光勾勒出那个动作。罗伊娜的呼吸凝在了喉咙里,没有吐出去,也没能再吸进来。抓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粗糙的皮革几乎要勒进皮肉。


他站起来了。


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她无法用任何已知理论解释的东西,正在她的认知体系里撑开一道裂缝。


幻觉?高强度的精神紧绷和魔力消耗后产生的错觉?还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在理论中设想过的……魔法?


没时间深究。


黑马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不安,烦躁地踏着蹄子。罗伊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远处火光中显得格外诡异的身影,猛地调转马头,缰绳虚抽一下。黑马再次迈开四蹄,载着她头也不回地冲下丘陵,彻底没入东部荒原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


城门洞内,时间仿佛凝固了数秒。


地上那滩猩红还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浓烈的铁锈味充斥鼻腔。就在几秒钟前,所有叛军士兵都亲眼看到那红袍法师被匕首刺穿脖颈,血如泉涌,然后像块破布般瘫软下去。


现在,他就站在那滩血旁边,深红色的长袍前襟浸透了暗色,但脖颈处的布料……只有一片濡湿的深红,却没有破损的裂口。他自己正用手摸索着那里,指尖按过皮肤,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像是在核对一份与预期略有出入的羊皮纸报告。


他的头微微低着,黑色卷发垂落额前,遮住了部分表情。但每一个士兵,无论距离远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东西——不是死而复生的狂喜,也不是重伤痊愈的虚弱,而是一种更沉、更静,静得像一口水已经结冰的井的冰冷气息。


"怪……怪物……"一个年轻士兵无意识地嗫嚅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声低语打破了死寂。周围的士兵们如同被烫到般齐齐后退,握紧武器的手心全是冷汗,看向柯克的眼神充满了原始的恐惧。


柯克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无所谓。他放下了摸向脖颈的手,五指摊开,活动了一下指关节。然后,他抬起头。


眼睛扫过周遭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那目光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疑惑,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们,像看着一排没什么特别之处的路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有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城门口的诡异寂静。


一队约二十余骑的骑兵簇拥着一名骑在高大白色骏马上的男人冲进了火光照亮的范围。马队训练有素地分列两侧,让出中间的通路。骑白马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算是英俊,但眉宇间带着明显的骄矜与刻意端起的威严。他穿着全套精良的贵族轻甲,外罩一件绣着某个南方行省纹章的深蓝色天鹅绒披风,披风在夜风中微微扬起,露出腰间镶嵌宝石的佩剑。


男人勒住马,目光首先落在地面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上,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移向站在血迹旁、默然不语的柯克,以及柯克身后不远处,几个同样穿着叛军皮甲,此刻却被几名新到的、装备更精良的骑兵用武器逼住、跪在地上的男人——他们是柯克带来协助攻城的心腹手下。


看到这一幕,柯克深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阿德莫'顾问',"骑白马的贵族开口了,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审判般的腔调,确保周围的士兵都能听见。"瞧瞧你干的好事。"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具被柯克虐杀的叛军士兵残缺不全的残骸——刚刚从圣所搬到了这里。又指了指血迹延伸的方向——那正是罗伊娜骑马逃离的城门豁口。"先是毫无理由地虐杀为你卖命的士兵,现在又——看看这里,"他用马鞭虚点了一下四周被魔法和马蹄搅得一片狼藉的地面,以及远处还在乱窜的几匹惊马,"——把城门搞得一团糟,还让最重要的一条漏网之鱼,罗米拉蒂家的皇女,从你眼皮子底下跑掉了。"


他顿了顿,下巴微扬,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责备,仿佛在看一个办事不力还惹了大麻烦的下属。"你协助我们复兴帝国的功劳,大家有目共睹。但规矩就是规矩,功不抵过。尤其当这'过'……已经危及到未来帝国秩序的稳定,以及我们与这片土地上其他贵族的互信基础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安在了正确的框架里,像一件量身定制的衣服——穿上去,谁都没有权利说它不合身。周围的叛军士兵们听着,脸上的恐惧稍稍减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对强者本能的忌惮依旧在,但对未来新主人所代表的"秩序"的敬畏也开始滋生。


柯克静静地听着,眼睛看着马背上的男人。他认出了对方——南方"褐湾谷"领主的第三子,一个在贵族圈子里以热衷精致享乐著称的年轻人。在前几次秘密接头和计划协调中,对方对他表现出的更多是对他魔法能力的敬畏和利用,言谈间从不掩饰对权力的渴望。


现在,渴望成真了。至少看起来是。


皇帝死了,皇城破了。下一个坐上那把椅子的人,无论名义上是谁,实际掌权的必然是这些领兵进京、瓜分了胜利果实的贵族。眼前这位,已经开始用那把椅子的口吻说话了。


"所以,"贵族青年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恩威并施的味道,"放下你的法杖,阿德莫。为你擅自残杀士兵、玩忽职守、放跑重要战犯的行为,接受审判。看在往日合作的份上,我们……会考虑从轻发落。"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侧的骑兵再向前逼近一些。"毕竟,帝国初立,需要的是稳定和民心。任何……可能引发民众不安与恐慌的因素,都必须妥善处理。"


他不提魔神教。一个字都不提。那是一块他选择踩过去、却不回头看的石头——踩了,但绝不承认自己踩过。他要处理的,仅仅是一个"不守规矩"、"滥杀无辜"、"办事不力"的危险法师。清除他,是维护"秩序"的必要之举,也是巩固自己权威、向其他观望的贵族展示决断力的绝佳机会。


兔死狗烹。过河拆桥。


这两个词在柯克脑子里落地,没有愤怒,只有某种他本该早就算进去、却仍然觉得刺眼的确认。四年谋划,出力最多的是他,提供关键情报和战术的是他,甚至亲手终结前朝皇帝的也是他。现在,帝国倒塌的烟尘还未散尽,这些寄生虫般的贵族,就急不可耐地要抹去他的一切痕迹,将他作为树立新秩序的祭品。


他甚至懒得去追问对方是否知道他"死而复生"的诡异。知道了又如何?只会让清除他的决心更加坚定——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可能对现有权力结构造成未知威胁的怪物。


柯克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砂纸摩擦枯木,像脖颈处的"修复"并未完全恢复声带的功能。他望着马背上的新皇帝,眼睛里终于涌起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怒意和轻蔑。


一个靠着祖荫和时势爬上来的人,目光所及不过是明天早朝时自己能坐哪把椅子。跟那个即使面临末日预言和贵族离心、依旧顽固地想要为七百年后可能到来的灾难提前布局的老皇帝温狄欧相比,简直云泥之别。温狄欧或许固执,或许不够圆滑,但至少,他的目光望向的是七百年后。


柯克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开始缓缓收拢。空气中无形的魔力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向他指尖汇聚。深黄色的、暗褐色的光晕在他指间明灭,带着大地深处般的沉重与凝滞。周围的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新皇帝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料到对方在这种被包围、手下被擒的情况下还敢反抗。"你敢?!"他厉声喝道,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指向柯克。"拿下他!死活不论!"


骑兵们催动战马,长矛和利剑的寒光在火把下交织成一片致命的罗网,朝着柯克笼罩而去。


就在柯克指尖的土系魔力即将如火山般喷发,将面前这些背叛者和他们的新主子一同埋葬的刹那——


"以骑士之名!住手!"


一声清亮、有力、威严的女声,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骤然从城门外的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急促密集的马蹄声滚滚而来,听声音不下三十骑。一队身穿帝国制式银灰色镶蓝边盔甲、队列严整的骑兵,如同洪流般冲出黑暗,转瞬间便冲到近前,横亘在了柯克与围攻他的新皇帝骑兵之间。


为首的骑士猛地勒马,胯下雄健的战马人立而起,长声嘶鸣。火光清晰照亮了她淡金色、一丝不苟束在脑后的长发,线条分明的面庞,以及那双即使在混乱战场也沉静锐利的湖蓝色眼眸。她肩头的团长披风猎猎作响,手中长剑出鞘,剑身映着火光,流动着森然的寒光。


爱琳娜·艾尔。


帝国骑士团长。四年前从血祠夺走罗盘石、又在森林中目睹他被斩首的那个金发女人。


柯克指尖凝聚的魔力骤然一滞。深红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钉在爱琳娜脸上。震惊、愤怒、以及一种被宿敌再次破坏计划的刻骨恨意,如同冰冷的火焰在他眼底升腾。


她回来了。在这个他最狼狈、最愤怒、最想摧毁一切的节骨眼上,回来了。


新皇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随即认出了爱琳娜的身份,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个没清理掉的旧帝国忠犬,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爱琳娜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地上那具惨烈的尸体、跪着的几个叛军、被围在中间红袍染血的柯克,以及骑在马上衣着华丽的新贵。她眉头紧锁,眼神冷冽如冰。


爱琳娜缓缓策马上前几步,停在距离柯克不到五米的地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脖颈处被血浸透的衣袍,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疑虑和警惕。


她一时间没认出他。


柯克冷冷地回视着她。四年的蛰伏、谋划、步步为营,眼看就要夺回罗盘石,却被不知哪儿来的强盗偷走,随后又被叛军背叛;现在,更被这个四年前的仇人像看待囚犯一样围住。


愤怒快要冲垮理智。但他扫了一眼周围至少三十名全副武装、经验丰富的骑士,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刚刚经历"回响"、尚需时间完全稳定的魔力……


寡不敌众。


这四个字没有落地的声音,却把他指尖最后一点魔力的余烬压了下去。


一名骑士团士兵牵着一匹已被控制住的战马,马背上还有简单的鞍具。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


柯克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爱琳娜。那眼神里没有感谢,只有刻骨的寒意和一种"事情还没完"的阴鸷。


下一秒,他身形猛地一动,侧身,在骑士们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那匹马的缰绳,翻身而上。动作流畅得完全不似刚刚受过致命创伤。


"拦住他!"有骑士惊呼。


但柯克已经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扬蹄嘶鸣,不要命地冲了过去。骑士们匆忙阻拦,刀剑和长矛擦着他的身体掠过,划破了长袍,带起几缕血丝,却没能将他拦下。


几息之间,连人带马,冲出了骑士团的松散包围圈,沿着城墙根,朝着与罗伊娜逃离方向相反的、皇城西侧的荒野黑暗深处狂奔而去。


爱琳娜只是举起了手,制止了部下们的躁动。她望着那个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深红背影,眼眸里满是凝重。


她想起来了。四年了,这个危险的男人,不但没死,还卷入了颠覆帝国的叛乱,并且拥有了某种更加诡异难测的能力。


柯克逃离的马蹄声还在远处隐约回响,空气中焦烟与血腥味粘稠未散。城门口的火把照亮一地狼藉,也照亮了马上那位深蓝色天鹅绒披风的年轻贵族脸上未尽的惊怒与强压下去的心悸。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个突然介入、又让那个红袍疯子跑掉的金发女骑士——旧帝国的骑士团长,爱琳娜·艾尔,一个平民出身的女人,偏偏爬到了一个让他不得不正眼看的位置。


爱琳娜能感觉到身后自己带来的骑兵们紧绷的呼吸,能听到不远处那些新贵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和细微的武器摩擦声。视线里,维洛迪亚子爵的脸色正在从猝不及防的微愕转为一种审视的冰冷。这个人,还有他身后簇拥着的、盔甲精良却眼神中带着劫掠后兴奋的贵族私兵们,就是这片废墟暂时的新主人。


一股混杂着疲惫、愤怒和不甘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搅。刚才阻止柯克,与其说是维护这个新皇帝,不如说是本能阻止一场更混乱的屠杀,以及对柯克那种诡异力量和背后可能更大阴谋的警惕。但理智的弦立刻绷紧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她人在此地,面对着一个掌握生杀予夺权的新贵,身后是跟着她奔波鏖战、信任她的部下,而更远的地方,皇城某个实验室角落里,还有个两岁的小女孩在等着她回去。


温妮塔。


这个名字在心里滚了一下,带来的不是温暖,是重量。她死了,那个只会在她怀里咿呀学语、会用软软小手摸她脸颊的孩子怎么办?交给这个世界?交给这些刚刚血洗了皇宫的胜利者?


想都别想。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冷冽刺骨,却也压下了喉咙里所有翻涌的情绪。她松开握着剑柄的手——那只手因为刚才的紧绷还带着一点细微的抖,她没去理会它——利落地翻身下马。马镫与皮靴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火把光芒与阴影交界的地方。


然后,她单膝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她身后的骑士们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有几个下意识想动,被她抬起左手一个极其细微、只有他们能看懂的手势制止了。膝盖触碰到冰冷、沾着碎石和不知名污渍的石板地面,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护膝传来。她没有低头,目光平视前方,恰恰落在维洛迪亚的马蹄和披风下摆上。


"帝国骑士团长,爱琳娜·艾尔,"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清晰,稳定,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参见……大人。"


称谓里那个停顿很短,却把一切都说清楚了——她在跪,但她没有给他想要的那个词。


"适才阻拦那凶徒对大人的不敬之举,乃我身为帝国军人、维护此地基本秩序之义务。"她继续说着,语句简短,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提对方之前意图对柯克动手的"处置"是否得当。"此狂徒实力诡谲,行事无法预测,放任其在此地妄为,恐生更大祸乱。"


她说的是事实,也给出了一个从"新秩序维护者"角度看足够正当的理由。潜台词是:我刚才不是救你,是防止事态失控。


维洛迪亚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尘埃中的女骑士。她那身银灰镶蓝的骑士团制式盔甲多处磨损染尘,脸颊上还有不知何时溅上的细小血点,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背脊挺得笔直,跪姿一丝不苟,透着军人特有的硬朗。眼睛里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心里飞快地权衡着。这个女人的名声他听说过,能力不差,更重要的是她手底下那批骑士是帝国唯一还算成建制、有些战斗经验的部队。杀她?轻而易举。但杀了之后呢?城里潜伏的罗米拉蒂残党还没肃清,外面像柯克那样的疯子不知道还有多少,北方几个大行省的领主态度暧昧,收拾这个烂摊子需要人手,尤其需要能打、并且名义上还有点"旧帝国正统"余晖来装点门面的人手。


他和她,没有私仇。只有账目。


一丝讥诮的笑意浮上维洛迪亚的嘴角。他抬起马鞭,虚虚点了点爱琳娜。


"义务?说得倒是好听。"他的声音带着贵族家族养成的那种拖长的、略带轻浮的腔调,"爱琳娜团长,如果你的'义务'履行得再早些,或者……更有力些——"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柯克逃离的方向,"那个疯子或许就跑不掉了。至于你去南方……"他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搬的救兵呢?我怎么一个也没看到?是南方的太阳太暖和,让我们的骑士团长忘了皇城还在水深火热里?"


这些话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贬低和问责。周围的贵族随从中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


爱琳娜跪在地上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那一点尖锐的痛替她把别的东西都压住了。南方之行一无所获的挫败,日夜兼程赶回的疲惫,看到皇城沦陷惨状的愤怒,此刻全部化作冰水浇在心头。但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连眼睫毛都没有多颤动一下。


"……南方诸省领主,各有顾虑。我未能完成调兵使命,确系失职。"她的回答干巴巴的,承认失败,但不辩解。辩解没有任何好处。


维洛迪亚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认打认罚的样子,反而觉得有些无趣。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供驱使的工具,而不是一个会让他动刀的麻烦。这个女人看来很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哼。"他又哼了一声,拉长了调子,"罢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帝国初立,百废待兴,外面也少不了像刚才那种……目无纲纪、身怀邪术的疯狗需要清理。"


他稍微俯下身,马鞭的鞭梢快要碰到爱琳娜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恩赐般的口吻:"念在你今日……勉强算是尽了点'义务',又是先帝旧臣,暂且留用你和你的骑士团。以后好好干,新帝国不会亏待忠义之士。"


他特意强调了"忠义之士"几个字,那顶高帽子扣下来,不是给她的,是给周围看着的人的。


爱琳娜垂下眼睑,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是。谢大人。"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维洛迪亚直起身,像是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挥了挥手。"带你的人,去协助接管南城区防卫,清点武库,维持治安。具体事宜,天亮后会有人跟你对接。"说完,不再看她,调转马头,在一众骑兵的簇拥下,朝着城内那几座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华丽府邸方向而去。


马蹄声渐远。


爱琳娜依旧单膝跪在原地,直到那队人马的火把光完全消失在街道拐角,直到周围只剩下自己骑士团成员小心翼翼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零星飘来的哭喊和燃烧的噼啪声。


她慢慢地、非常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传来一阵酸麻,但她站得很稳。


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部下们。一张张熟悉的、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困惑、屈辱,还有对她的担忧。


"团长……"小队长鲁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爱琳娜抬起手,阻止了他。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整理队形,清点人数和装备损耗。十分钟后,按刚才的命令,开赴南城区。"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命令。


部下们沉默地开始动作,铠甲碰撞声重新响起。


爱琳娜走到自己的战马旁,伸手抚摸了一下马颈湿润的鬃毛。马儿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她允许自己有这么一刻,然后就收回去了。


她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还是一片深沉的墨蓝,离天亮还有很久。


她在心里,无声地,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


活下去。


为了能再见到那个孩子。


--


天色挣扎着从深灰中透出一点鱼肚白时,雨水落了下来。带着初春寒意的、沉甸甸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干燥板结的泥土路上,很快形成一片泥泞,也打湿了一切。


罗伊娜已经骑马在通往帝国东境的荒野土路上颠簸了不知多久。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砂纸,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胃部空瘪,传来一阵阵钝痛和酸涩的痉挛,提醒她上一顿食物还是昨天清晨在学院餐厅匆忙咽下的面包和牛奶。雨水很快浸透了单薄且多处破损的学院法袍,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寒意沿着脊椎往骨头缝里钻。她弯着腰,尽可能伏在马背上,试图用身体为法杖遮挡一些雨水,但无济于事。脸颊上的泪痕早已被雨水冲掉,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冷。


黑马的耐力不错,但显然也累了,步子渐渐慢了下来,喷出的鼻息带着长长的白雾。罗伊娜回头望,皇城早已消失在低矮丘陵和雨水织就的灰蒙帷幕之后。暂时没有追兵的迹象。


但这并不能带来多少安全感。白天的光正在驱散黑暗,视野会变得开阔,任何一队从这条主要商路经过的巡逻队或叛军辎重队伍,都能轻易发现她这个孤身一人、衣着狼狈、骑着一匹来历不明好马的年轻女人。她必须找到一个藏身处,或者混入什么人当中。


道路在前方拐了个弯。就在弯道旁一片稀疏的桦树林边缘,罗伊娜看到了一行队伍:两辆由健壮驮马拉着的、盖着厚厚防水油布的四轮货车,几个穿着粗麻布衣、戴着宽檐草帽的身影跟在车旁,一个领头的骑着一匹矮脚马走在前面。往东边城镇运货的行商,规模不大,正好在雨后清晨赶路。


机会。


罗伊娜勒住马,让它在路边一丛灌木后停下。她快速观察:货车装载得很满,油布边缘露出一些沾着泥土的块茎蔬菜和粗糙木板。守卫力量薄弱,只有两个腰间挂着短刀的男人跟在队伍后面,警惕性也不算太高,正低头躲避雨水。领头的骑手已经转过弯道,暂时看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和雨水涌入肺里。不能再骑马了,目标太大。她滑下马背,脚踩进冰冷的泥水里,小腿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刺痛。她解下马鞍上挂着的一个水囊——空的——挂在腰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黑马的脖颈,然后在它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走吧。"她低声说。


黑马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小跑着拐进了路旁另一条通往更偏僻荒原的小径,很快消失在雨幕和树丛里。


罗伊娜则弓着身,沿着路边的沟渠和杂草丛,借助逐渐变大的雨声和货车的吱呀声作为掩护,快速接近最后一辆货车。油布盖得很严实,但车厢尾部为了方便装卸,并没有完全封死,留出了一道缝隙,下面堆着高高的、还带着湿泥的胡萝卜和芜菁。


她看准一个前面赶车人回头张望路况、后面护卫低头裹紧衣领的瞬间,像一道影子般滑到车尾,双手扒住粗糙的木栏,身体用力,从缝隙中钻了进去。动作不算优雅,法袍被木刺挂住,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但被雨声和车轮声掩盖。


车厢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泥土、腐烂菜叶和新鲜木材混合的气味。空间狭小,堆满了成捆的蔬菜和未经处理的木料。罗伊娜将自己塞进蔬菜筐和木料堆之间的一个空隙里,确保从外面车尾缝隙看进来,如果不特意搬开遮挡物,很难发现她。


安全了——暂时。


身体一松懈,饥饿感便如潮水般涌上,胃部传来更剧烈的绞痛。她蜷缩着,伸手从旁边的筐里摸出两根沾满湿泥的胡萝卜。没有水清洗,她用破损的法袍下摆用力擦了擦,然后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生涩,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胡萝卜本身强烈的植物气味。咀嚼起来很费力,汁水不多。这和她以往在宫廷里享用的那些食物是两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那些有名字,有摆盘,有父亲在对面讨论魔法模型时偶尔递过来的一块;而这个,只是热量和水分。


她用力咬下第二口,更狠地咀嚼,用牙齿碾碎粗糙的纤维,强迫自己咽下。理性分析下,摄入热量和水分是维持生命机能的必要条件。口感和味道是无关紧要的感官变量。


食物稍微缓解了胃部的空虚,但冷水浸泡和饥饿消耗带来的虚弱感依旧存在。她靠在冰冷的木板上,开始计算。


如果沿着这条主干道继续向东,以商队目前的速度,加上天气恶劣和可能的盘查耽搁,抵达东部边境、那条宽阔的奈恩河,估计需要三周左右的时间。过了奈恩河,就是地图上标记为"黑雾森"的半岛地区。帝国文献里对那里的记载语焉不详,只提到充满迷雾和危险魔物,几次探查都有去无回。也正因为如此,帝国没有在那里行使过有效管辖。


那是法外之地,也是绝佳的藏身之所。新帝国的势力短时间内不可能延伸到那里,柯克那样的人……大概也不会愿意深入那种没有帮手的险地。


计划很清晰,但每一步都脆弱得令人绝望。商队能顺利走完全程吗?路上会不会遇到强盗、魔物或者更严格的盘查?就算到了奈恩河边,怎么渡河?过了河,在黑雾森里又如何生存?她一个擅长理论魔法但体能欠佳、野外经验为零的学者,在那种环境下的生存概率……


低。低到无法估算。


但她不能停下。父亲最后的声音,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担忧女儿熬夜的父亲的语气说的话,此刻在她耳边异常清晰。他把生的机会推给了她,挡住了一场毁灭性的爆炸,为她拖延了时间,甚至可能是生命。


活下去。


这两个字不再是简单的求生本能,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重的、带着血缘温度的责任。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止不住颤抖,但很快就停住了。


雨水敲打车顶油布的声音单调而持续,车厢随着路面颠簸摇晃。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些微食物带来的暖意一起将她往下拉,像一双手,不讲道理地摁着她的眼皮。 即使她知道此刻应该保持警惕,但眼皮越来越沉重,最终粘合在一起。她在蔬菜和木料的间隙里蜷缩着,在雨声和车轮声中,沉入了断断续续、充满光怪陆离碎片的不安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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